“爹!”
方采儿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看到自己那重伤未愈的爹竟然又拖着残躯,如同扑火飞蛾般要冲上去,她顾不得其他,几步抢上前,整个人扑过去,双手死死拦腰抱住方时珍,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拖拽。
凌满月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方采儿投来的急切的眼色。
她心领神会,一个箭步跨到云烬身侧,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决心阻止他任何可能出手的动作。
“采儿!你放开爹!快放开!让爹去宰了这个魔头!为死去的弟子报仇!保护你!”
方时珍被女儿拦腰抱住,前冲之势受阻,急得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跳,一边挣扎一边怒吼。
你去只能送死啊!爹!方采儿在心里绝望地呐喊,却不敢说出口刺激他。
方采儿的青筋在白皙的额角跳动。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将方时珍又往后推搡了一大步,几乎让他踉跄摔倒。
“好了!你别再闹了!把剑收起来!快收起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伸手去夺他手中的剑。
“采儿,我——”
方时珍被女儿的强硬姿态给震慑住了,一时间竟语塞,满腔的悲愤与决绝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只剩下茫然,无语凝噎。
父女两无言对持着。
那边,云烬低下头,目光落在凌满月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上,又顺着向上,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因紧张而绷直的纤细脖颈。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毫无灵力却异常坚决的力道。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好了,你放开吧,”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但并无不悦,“吾没打算杀他。”
毕竟,方时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气息紊乱,灵力几近枯竭,方才的冲天而起不过是靠着燃烧精血与一股悲愤之气硬撑起来的空架子,对他构不成丝毫威胁,杀之无益。
凌满月闻言,心头微松,但并未立刻松手。
她仰起脸,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机灵和试探的光,趁机得寸进尺,提出了进一步的请求:“那你也不能在万归宗随意杀人,滥杀无辜,好不好?”
云烬默了默,略微黯淡的灰眸对上她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眉梢微跳了一下。
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觉得这要求有些多余且麻烦。
过了半晌,就在凌满月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随你。”
但随即,他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如果她们不来主动招惹吾的话。”
凌满月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知道这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她半信半疑,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握他手臂的手,指尖离开他冰凉的衣袖时,还有些不放心地确认道:“一言为定?”
云烬收回手臂,负于身后。
“一言为定。”
*
得到了云烬的承诺,凌满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距离方时珍数尺之遥处站定。
此刻的方宗主,经过方采儿一番低声急劝,眼神中的疯狂血色褪去,显露出清醒后的疲惫。
凌满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方宗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循着这清冽的女声抬头,方时珍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才认出眼前这个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的少女。
“是你?”
这不正是当年那个时常与自己女儿混在一处,出身不明的孤女凌满月。
原来,方才被云烬拎在怀里的竟是她!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嗤笑,心中暗道:果然是个不安分的,根脚不正,心术也难以端正!当初他就不喜采儿与她交往过密,总觉得这丫头眼神太活,心思难测。
如今看来,自己果然没看错,这才几年光景,竟已与魔族之人厮混到了一处,甚至能站在那恐怖魔头身边说话!简直是宗门之耻!
凌满月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尽收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噙起一抹冰冷而略带嘲讽的弧度。
这位宗主,自持是传承悠久的宗门世家后代,骨子里最是看不起凌满月这种来历不明,半道被捡回宗门修行的孤儿。
在他那套陈腐的观念里,像她这样的,便是野路子、非正统,天生就低人一等,不配与他的宝贝女儿平起平坐,更不配得到真正的信任与资源。
别说他刚才激愤之下没认出她来,就算认出来了,那一剑恐怕也只会挥得更狠、更绝,毕竟是清理门户。
“诛杀勾结魔族之辈”的罪名,足以让他下死手时更加名正言顺。
凌满月心中冷笑,却也懒得与他分辩解释。
与这种人浪费口舌,毫无意义,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于是,她也学着云烬那副万事不入心的冷淡模样,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们此行,是来找人的,只要你交出人来,我们立刻离开,绝不多留。”
找人?不是来杀人的?
方时珍强压下对云烬的本能恐惧和对凌满月的厌恶,拧眉问道:“什么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凌满月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忌惮。
凌满月回头,与云烬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烬会意,缓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他这一动,方时珍顿时如临大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宗主威严消散殆尽。
如今确认了云烬暂时不会伤害采儿,他那点为了保护女儿而爆发出的,不计生死的勇气,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对绝对力量的深刻恐惧。
“你们究竟要找什么人?”方时珍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云烬灰眸直视着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丹青子。”
“丹青子?”方时珍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复杂,“你们找他做什么?”
丹青子是宗门内一位极其低调,甚至有些神秘的客卿长老,精擅丹青妙笔与阵法符文,常年云游,行踪不定,在宗内也少与人交往。
这魔头怎么会指名道姓找他?
“交人便是,”云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问这么多。”
方时珍被噎得一窒,脸色更加难看。
但转念一想,云烬竟然不是来灭门的?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如果能交出一个客卿长老,来换取整个宗门上下的平安,平息这场滔天大祸,这似乎也不失为一个断尾求生,保存宗门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的天平立刻发生了倾斜。
方时珍眼神闪烁,迅速权衡利弊,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表情,语气也放软了些:“不瞒二位,丹青子他前些时日下山云游访友去了,此刻确实不在宗门之内。”
云烬眉梢微动:“那他何时回来?”
方时珍连忙道:“他离开时曾说,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不过据老夫估算,若无意外,大约也就这几日该回转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云烬的神色。
云烬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理所当然般做出了决定:“行。那吾等便暂且在此住下,等他回来。”
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远远超出了凌满月最初的预想。
她有些茫然地跟在云烬身侧,看着前方带路的方时珍,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撑意影,只觉得一切都透着荒诞。
怎么就变成要在这里住下了?
方时珍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勉强维持着宗主的体面,引着身后这一魔一人穿过蜿蜒曲折,以灵玉铺就的回廊。
万归宗虽非顶尖大宗,但宗门修士多以符修、丹修、音修、画修等富贵流派为主。
高品阶的符箓与丹药在拍卖会上动辄拍出天价,音修大家的一曲更是千金难求,画修妙笔更是价值连城。
因此,整个宗门可谓是富得流油,底蕴皆体现在这无处不在的精致与奢靡上。
目光所及,亭台楼阁无不雕梁画栋,庭院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假山流水间灵气氤氲成雾。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财力与品味,与魔域军营的粗犷简朴乃至青云宗的清修风格截然不同。
方时珍将他们带到一处环境尤为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几人推门而入,里面是一栋两层的精舍,所用木料皆是带着天然清香的沉水檀,门窗镂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绒毯。
他将两人引入一间极为宽敞的客房,内部陈设极尽奢华,案桌上摆放着不少蕴含灵气的精巧摆件,就连床帐都是鲛纱所制,薄如蝉翼,流光溢彩。
将二人带到了房间,也算尽职尽责了。
方时珍瓮声瓮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们就先在此处歇息吧。”
说罢,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几乎是拽着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忧的方采儿,迅速离开了这个让他倍感屈辱和压力的地方。
等他们走远,凌满月才走近那张宽大得离谱的雕花大床,伸手按了按,触手柔软得仿佛要陷进去。
她忍不住低声感叹:“万归宗果然名不虚传,这也太太太奢华了。”
云烬对周遭的华丽陈设视若无睹,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沙沙作响的竹林,声音平静地传来:“这段时日,你都需与吾待在一处,莫要单独行动。”
凌满月闻言,从对床铺的感叹中回过神来,有些不解:“为什么?在这里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
她下意识觉得,有云烬在,万归宗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云烬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男人,”他意指方时珍,“对你很有敌意。”
“天呐,你竟然发现了?”凌满月这下真的有些吃惊了。
在她印象里,云烬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神游天外,对外界微妙的人际情绪似乎并不敏感,此刻忽然表现出这种洞察力,让她颇有些不习惯。
“……”云烬沉默了一瞬,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看着她,缓缓道,“吾不瞎。”
凌满月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低笑出来,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也松快了些。
她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带着点自嘲:“是啊,他向来不待见我,觉得我出身不正,配不上和他女儿做朋友。不过现在嘛。”
她瞥了一眼云烬,“有你这个大靠山在,他就算恨得牙痒痒,估计也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了,顶多就是心里骂骂。”
云烬对她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重复道:“仍需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凌满月应着,心里却因为他的提醒而掠过一丝暖意,不管他是出于魂契的考量还是别的什么,这份细心倒是难得。
夜色渐深,万归宗内经过白日的惊天变故,虽表面恢复了寂静,但暗流依旧涌动。
各处巡逻的弟子明显增多,气氛紧绷。
在另一处更为精致华美,属于宗主爱女方采儿的闺阁小院中,烛火未熄。
方采儿换上了舒适的寝衣,却毫无睡意,正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发呆,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惊险与凌满月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方采儿瞬间从沉思中惊醒,警惕地望向房门,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是我。”
是满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