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柏油公路上残留着火山爆发之后的遗迹,橘红色的月亮高挂在蓝色的天空中,下面是蓝色的山、蓝色的路,一个深蓝的世界。
劳里亚诺叼着烟驾驶着一辆大型货车,不疾不徐地跟随着起伏的地面,在平缓的山脊中开着,车里放着摇滚乐,她哼着歌。
“陆地是不是软的。”西塞尔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死死盯着前方。
“毛茸茸的,我们会不会跌倒。”又说。
劳里亚诺扭过头看她,又回转过来。而后又腾出一只手伸到西塞尔细弱修长的脖颈上,渐渐往上包裹住她整个后脑勺,狠狠往自己的方向一摁。长而浓密的发丝包裹住了西塞尔的整个头,急促呼吸间,全是劳里亚诺的味道。
“再**废话,把你丢到后面。”
西塞尔头皮发麻,她的手和脚还被绑着,这个恶魔。
*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莲痴第一次尝到了我做的菜,她说她很喜欢,她喜欢诶。
我没来由地感到欣喜,我知道,我很享受自己对她的照顾,也很享受她专注的目光。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当初结婚时随便配的婚戒带上,这是个素戒,上面什么都没刻。但是戴上了,我与莲痴之间就又是一条鸿沟了。
我好奇莲痴看到婚戒后会是什么表情,失望?还是不在意?
出人意料的,莲痴的脸上竟然有些兴奋。我几乎是立马怀疑,自己是否误读了,作家的职业病就是惯会通过微表情判断别人的情绪,分析解读其他人的想法。
不过,另一方面,我向来对自己想不通的事情接受度很高。
她说要我当她的模特。
模特?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无数次端详过镜子里的我。我只是一件皱巴的衬衫。放在人群里,没人会看清我的脸。她会觉得好看?
我有些恶心。我的心跳加快了。
我说不上来。我对着电脑写不出字的时候,盯着窗外发呆。想要抓住什么,却是抓不住。她想抓住我吗?没人想抓住我。李兴家不想。我妈不想。这世界上没有人想。我的生命有两套系统,一套是别人建构的评价体系,一套是我建构的世界。两套系统里的我都是灰色。我是个还算合格的女儿,一个过得去的妻子,一个会照顾人的邻居。我是懦弱的西塞尔,是渴求依附的西塞尔,也是患有白骑士综合征的西塞尔。
可是那是应莲痴啊,我见她的第一面劳里亚诺就在我的心脏里急切地跳动着。应莲痴、劳里亚诺,她们一定是灵魂的共鸣体。
我答应了她。
她向我提到了落霞湖。我很少出门,对这种外景兴致缺缺。不过伪装是我的长项,我适当地给出回应,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充满了期待。
我也很期待,劳里亚诺和西塞尔到了红房子之后,会做什么呢?
思及此,我幸福地睡着了。
*
朦朦胧胧间,我隐约听见了开关门声。是莲痴?我有些混乱,以为她会是无所不能的劳里亚诺。
“小陈,我回来了。”客厅传来李兴家客气的声音,我的房间一直是关灯的,夜不算太深,他以为我还没睡。
是了,是我有莲痴家的钥匙,而莲痴没有我家的钥匙,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我。睡到迷蒙的时候醒来,周围是漆黑寂静的一片,我好像泡在深海里。
“小陈,你睡了吗?”他又轻声问了一句。
我没回他,闭眼,希冀着能回到先前的梦境中。
客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声音逐渐变大,像是主人逐渐有些烦躁,不过这都与我无关了。
依稀记得,临真正进入梦境之前,有一股香气幽幽地缠住我的鼻尖。
而后便是小船过海般的争渡、争渡,我没能回到我的火山脚下,我一脚踏进了大海里,被水淹到窒息,我被面前层层压过来的巨浪逼出生理性泪水。我用手无力地抓握着,抓到一团散沙,越是用力,从手里漏出得就越多。可恶的狮子,把我咬得只剩下了四肢。我还是没游到对岸。
*
第二天醒来之后,梦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不断闪回,梦里的感觉仿佛也传导到了现实。
其实做这种梦并不是第一次。我从学生时代起就有神经衰弱的毛病,晚上睡觉总是会被任何风吹草动吵醒。不过近两年,虽然偶尔会做这种噩梦,但是相应的这种半夜惊醒的毛病却好多了,可能是周遭的环境可以由我选择了罢。还好李兴家不经常回来。
嗯?
我突然头痛欲裂。昨天,李兴家回来过吗?
几乎是马上起身,我猛地绊倒了,这一倒却是让我有一种全身都散架的感觉。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有些心酸,我有些无奈地用新学的词语来自嘲。
走到客厅,哪里还有人来过的痕迹,地板和我昨天收拾的时候一样,一丝脏污也无。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松了一口气。
我简单地给自己做了一点早午餐,忍着胃里的翻涌勉强吃了几口。
接着,便回床上躺着了。傍晚要和莲痴一起去落霞湖,得保证好自己的精力才行。
临到下午,我戴上珍珠耳环,换上了一件垂到脚踝的白裙,蒋荷姐说莲痴喜欢白色。太阳渐渐往西流转,原本燥热的天渐渐从远方传来丝丝凉风,我的血液开始有些沸腾。
我安静地在房间里等着她,像土匪窝里的新娘子,不安、害羞,等我的大王。
咚咚,我确信这不是幻觉。
打开门,莲痴看起来却很憔悴。见我打扮了一番,她有些惊讶,转而却又低下了头。
“抱歉,玉如姐。我今天暂时有事……”我看着她红着脸,应该是羞愧罢。
那种恶心感又上来了,像是吞了一只癞蛤蟆卡在食道,不上,不下。
既然要拒绝我,一开始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初二那年,因为要照顾还是婴儿的弟弟,所以经常请假,也因为如此,我逐渐“离群索居”,对他们来说,我是个异类。
可就在我确信自己或许永远也找不到朋友的时候,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私底下却向我示好。我觉得奇怪,便没有搭理她,毕竟她周围有那么多人围着她,她不缺我这一个朋友。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常的放学后的夜晚。我被打发出去买电池,超市的人有些多,正当我挑好正在排队的时候,超市的感应机传来刺耳的鸣叫,长长队列里的人们都转过去看,我看见她和一个肥悍的女人在闸机面前拉扯。那天晚上,我帮她结清了偷东西的费用,她妈丢下她走了,店长没有为难她,只说下不为例。我看见她咬紧唇,漂亮的小脸绷得惨白,我拉着她离开,轻轻为她拂去脸颊上的泪水。
许是凑得太近了,她好像蜻蜓点水般在我脸上啄了一下,轻轻的一下,我泛起了涟漪。电池没买到还把钱弄丢,回到家之后我遭到了惩罚,不过,我当时觉得是值得的,甚至有些庆幸父亲的皮带只是为这一件小事而抽的。
可是那天晚上就像梦一样,我以为皮带打破的伤口是我孤独生涯的结束,没想到却是被造谣、霸凌的开端。
那个人,我闭了闭眼,不提也罢。
莲痴也是这样吗?我有些哀伤。
她见我许久不曾回答,又抬起头。
我撞进她的眼睛,应莲痴和她不一样。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极其标准客气的微笑,含着销售似的语气说:“没关系的,下次再约。”我摸了摸她的头,没等她再回话,便砰的关上门。
贴着门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我又站起身向阳台走去,拿起花盆里的剪刀,面无表情地将身上裙子剪成碎片,丑陋的挂在身上。哦,这或许才适合我。
天边吹来的风变得猛烈,逐渐烧红的云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今天天气很好,晚霞一定凄美,即便是没有去莲痴说的那个地方,落霞湖也该是美的。
我来到了落霞湖,果真哀艳。湖面将晚霞揉成一匹抖开的绡纱,每道褶皱里都住满旧梦,今天的绮练碎成了满湖游动的金鳞。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逐渐远离了人群,远远看到一处僻静的小池。正是黄昏时,空气好似明净的黄沙,面前的景象虚虚浮浮。这小池也种满了荷叶,几只黑鸟点在上面,一动也不动。
现在是现代,小船不会恰逢其时地划过来,但总有东西要争渡、争渡。
我走过去,鸟便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