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视频,是由一些实验记录影像拼接而成。
视频的开始,是一间空荡荡的实验室。正中间的位置,是一个被绑在实验台上的少年。
他的年龄不大,最多十一二岁,小巧的脸庞干净清秀,乍一看看不出性别,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是男孩。
少年纤细的手腕和脚踝被金属环固定着,身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皮肤非常白,是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苍白,四肢细到能明显看出关节处的骨头,手背和肘窝处布满了青紫的针孔。
他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清瘦的小脸上眼睛很大,眼中有淡淡的痛苦和疲惫,但更多的,是麻木。
视频中传出了画外音,那是记录者的声音,平稳而理性。
“编号BK4660,第十二轮药物耐受度测试,药物编号NL9813-Ⅲ。”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走入了镜头,将针头刺进了少年的手臂,针管中的药物被缓缓推到了底。
那种药物大概会造成非常剧烈的疼痛,画面中,少年的身体很快绷紧了,身体不断地颤抖痉挛,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很快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的嘴巴大张着,表情痛苦而狰狞,但他的声带似乎是受伤了,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发出艰难的气音。
墨北城起初并没有意识到少年的身份。
直到他听到那个实验编号。
墨北城的心脏瞬间沉了一下。
BK4660……
他记得,深蓝后颈的编号是BK4662。
墨北城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力。
他在进入情报处前接受过特殊的记忆训练,对所有见过的细节,尤其是对数字非常敏感。
但墨北城此时有那么一瞬间真心希望,自己记错了深蓝后颈的那串数字。
这个编号……太接近了。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视频中的少年和深蓝极可能是同一批的实验体。
仔细去看,视频中少年的长相,似乎和深蓝还有几分相似。
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批次的实验体,那么视频中的孩子所经历的,深蓝极大概率也经历过。
墨北城握着枪的手指,默默攥紧了一些。
他看着视频中的少年在实验台上挣扎、哭喊,发出无声的叫喊。看着那个研究员在一旁平静地记录下实验数据,神情冷淡得像是在记录天气,或是某种化学反应,对实验体的痛苦无动于衷。
视频结束后,自动跳转到了下一个。
这一次,墨北城听到了“实验编号BK4661”。
他的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个视频,被绑在实验台上的少年,相貌与第一个视频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不同的实验编号,就连墨北城都无法一眼分辨出他们的不同。
但他没有BK4660幸运。
实验进行到一半,少年的眼睛开始翻白,身体痉挛着失去了意识,呛咳着吐出了一口血。
一群研究员围在他的身边,平静地讨论着。
“药物剂量是不是大了。”
“按照公式计算应该没有错。”
“BK4661的身体代谢率比同批次实验体的平均值低了17%,可能是这个原因。”
“下一阶段需要调整剂量吗?”
“看一会的解剖结果。”
有人上前给少年插入了氧气管连上呼吸机,紧接着,他们用手术刀切开了他的身体。
鲜血顺着试验台流了下来。
墨北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
下一个视频,终于轮到了“BK4662”。
墨北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视频中出现的少年,有一双他熟悉的,深蓝色的眼睛。
少年的脸庞很清秀,四肢如抽条的小树一般,纤细而修长。他的头发比现在颜色浅一些,也更柔软一些,长度遮住了耳朵,让那张本就带着稚气的脸庞显得更加柔软,无害。
与前两个视频不同,这个视频中,“BK4662”并没有被绑在实验台上。
少年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礼貌温和的轻笑,和他面前的研究员低声说着什么。那个研究员对他意外的有耐心,但在给他注射试验药物的时候并没有手软,只是在推完药之后对他说:“如果疼得厉害就躺下来。”
少年乖顺地点点头,在实验台上躺了下来。很快,他的身体开始因为疼痛本能地抽搐,额头上浸出了冷汗。
药物发反应持续了许久。
房间里的研究员并不像对待其他实验体那样单纯记录BK4662的反应。
他们会问BK4662问题,而躺在实验台上的少年即使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也表现得无比配合,没有一丝对实验或研究员的恐惧和憎恶。
相反,他很平静,声音轻颤着,回答得事无巨细。
实验结束后,墨北城看着他艰难地从实验台上坐起来,虚弱地对叮嘱他注意事项的研究员笑了一下,说“好的,谢谢,辛苦了。”
这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在经历过这种事后该有的反应。
这也不是一个实验体该有的反应。
但或许正因如此,这些研究员才会对他不同。
墨北城想起了深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正因为他表现得和其他的实验体不一样,这些研究员才会听他说话,和他交流,最后给了他后来联系到那个副院长、获得脱离研究院的机会。
但墨北城看着视频中的少年那个虚弱的微笑,牙根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酸涩。
那段视频的最后,在所有的研究员离开后,墨北城看着BK4662独自躺在空荡荡的观察室里,许久,他将自己蜷缩了起来,脸埋入双臂之间,肩膀轻轻颤抖。
墨北城不确定他有没有哭。
或许没有。
但他在疼,这一点是肯定的。
十一二岁的少年,还无法将自己的痛苦全部藏入那张微笑的面具之下。
在那些研究员的面前维持平静和配合,他已经耗尽了全力。
接下来,又是下一个视频。
这些视频不都是同一时期的,但实验的对象,是同一批实验体。
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在实验中的实验体数量越来越少。
那些少了的人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到了最后,只剩下BK4662和BK4668两个人。
视频中的少年年龄来到了十五六岁。
在最后的一个记录视频中,BK4668在一次极限测试中疯了。
他试图自尽,在研究员试图制止时,他用一节废弃的针管捅入了那个研究员的脖子,随后,用那节针管划开了自己的动脉,血流了一地。
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
……
视频播放完毕,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墨北城的脸色没有变化,面上依旧冷静而平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跳得有多沉,多重。胸腔中传来的窒闷,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墨北城轻声问道。
“没有为什么。”
岑灵平静的看着墨北城,原本柔和好听的声音因为生病变得沙哑,没有一丝起伏。满是病容的脸上有种暗淡的死寂,又像是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气平淡地对墨北城说:
“如果不给你看,这些视频就永远没有被看到的机会了。我被你带回去之后,这些实验资料立刻就会被封存或销毁,我大概也会被处死。”
“我只是在赌一个可能。”
她在赌,眼前的这个Alpha不会对看到的一切无动于衷。
不是因为她看出墨北城有什么不同,任何一个来追捕她的特工,她都会给对方看这些东西。
她在用或许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机会,赌墨北城的一丝动摇。
“联邦中央研究院,是科研界的先锋,是我们这些科研人员心中的圣地。那里本不该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说着,不知是在对墨北城说,还是仅仅在自言自语。
“科研是无私的,但科研的本质应该是为人类造福,研究者不该对生命失去敬畏。那些孩子……不该是生来的牺牲品,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那样,太可怜了……”
她的话完,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墨北城看着她,许久,无声的叹了口气,再次举起了枪口。
……
一声枪响过后,低矮的二层小楼当中,某个房间燃烧了起来。
火焰烧得很快,同一栋楼的人很快发现,惊慌失措地喊人开始救火。
当燃起的火焰被扑灭,那间房间里的所有痕迹已经被付之一炬。
两天后,当墨北城回到情报处总部,将装着实验资料与失窃样本的储物器放在桌上,上司老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问道:“让你带回来的人呢?”
“死了。畏罪自杀。”墨北城滑动储物器的旋钮,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储物器中除了厚厚的实验资料和样本,还有几个巴掌大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黑红色的不明物。
那是一写零碎的、烧焦的骨骼与皮肉组织。
“尸体未能完整寻回,这个应该能证明目标人物的身份。”墨北城说。
上司老头眯了眯眼睛,沉默了片刻,说:“我需要提取你的记忆作为证明。”
墨北城的眼神冷了一瞬。
记忆提取技术还不成熟,被强行抽取记忆的都是些重刑犯。
“你想让一个高级特工被抽取记忆之后变成白痴?”墨北城沉声问道。
老头交叉着双手,坐在办公桌后面,油盐不进地说:“事关重大,除非你能拿出完整的任务视频记录,否则我只能抽取你的记忆做为证据。”
“你怀疑我包庇逃犯?”墨北城冷声道。
“任务要求你活着把人带回来。现在我没有见到人,单凭这些身体组织证明不了人已经死了。”
“我收到的任务要求是‘尽可能活捉’,如果无法活捉也可就地处死。失窃的实验资料和样本才是任务重点。”
“别跟我抠字眼,没用。”
墨北城和老头对视了片刻,扯了下领子,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信息素抑制颈环,放在了老头的办公桌上。
“这个应该足够证明了。”
颈环的前方,嵌着一个微型的针孔摄像头。
老头拿过来看了看,脸色好看了一点,“很好,你可以回去了。不过在你的嫌疑撇清之前,北荒,你被停职了。”
“那挺好,我就当放假了。”墨北城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谢谢“布偶猫”宝贝的营养液×1!爱你~
咕咕不行了,明天再捉虫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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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影像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