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璜第一次见裴珩,是在他快死的时候。
准确地说,是在他已经死了七八成的时候。
那一年沈璜一百二十三岁,筑基后期,在昆仑山北麓让人围了。三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外加七八个筑基期的喽啰,把他堵在一道冰崖下面。冰崖高百丈,往上看不见顶,往下是无底深涧,风从涧底灌上来,带着一种直钻骨头的寒气。
沈璜靠在崖壁上,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他自己的血,还热着,被冷风一吹,结成暗红色的冰碴。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胳膊大概暂时不能用了。
对面为首的那个金丹中期开了口。这人叫赵阙,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料子不差,但穿在他身上总有股撑不起来的意思。赵阙说:“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沈璜听完,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觉得好笑——他浑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灵石也就剩三十几块下品的,连在坊市吃顿灵谷饭都要掂量掂量。这些人追了他三天三夜,非说他身上有“东西”。
“你们到底要什么,”沈璜说,“能不能说清楚点,我也好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死的。”
赵阙脸色一沉。
旁边一个金丹初期的女人冷笑了一声:“装什么蒜。天劫遗孤,身上能没点东西?当年那道玄雷劈进你娘胎里都没劈死你,你当这修仙界的人是傻子?”
沈璜的笑容淡了。
天劫遗孤。又是这四个字。
他出生那年,他娘怀着他途经一座荒山,天上忽然落下一道玄雷,正正劈在他娘身上。他娘当场毙命,他却活了下来。接生的稳婆说他浑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脐带还没断,人已经睁了眼。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就变了味。有人说他是天降灾星,有人说他身上藏了天劫之力,有人说他日后必成大器,也有人说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一百二十三年来,这四个字像烙在他骨头上的印,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我没有东西,”沈璜说,“信不信由你们。”
赵阙不再废话了,抬手一挥,一道赤红色的灵光直冲沈璜面门。
沈璜侧身躲开,后背撞上冰崖,碎冰簌簌地落。他右手的剑还在,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刃上已经有了豁口。他握紧剑柄,将残存的灵力逼进去,剑身嗡鸣了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低吼。
他知道今天大概是走不掉了。
三个金丹,他一个筑基,就算把命烧成灰也打不过。沈璜把背挺直了一点,看着那道赤光再度袭来,心里想的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还没去过南边的海,听说南边的海到了冬天也不冻,浪头打在礁石上,声音和昆仑山的风不一样。
有点可惜。
赤光逼近他的胸口,热浪扑面。
然后,一道剑气从西边来了。
那道剑气来得毫无预兆。不是快,是干脆不存在于“来之前”的时间里。沈璜只觉得眼前一白,像有人把整面昆仑山的雪都掀了起来,天地之间只剩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白。
赤光被打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赵阙等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道剑气掠过沈璜身侧的时候,带起的风割断了他鬓边一缕头发,却连他的衣角都没伤到。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沈璜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冰霜落下来。
剑气落处,一个人站在冰崖前的雪地上。
那人穿一身灰白的长衫,料子很素,不像修士常见的法袍那样绣满了灵纹符咒,乍一看倒像个凡间的剑客。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剑身窄而长,寒光内敛,像是淬了一层薄霜。
风灌满他的袖口,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璜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偏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像是刚刚一剑逼退四个金丹的高手,倒像是个路过顺便办了点事的样子。
赵阙脸色变了。他盯着那道剑气残余的痕迹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剑修。”
那人没理他。
赵阙又说:“道友哪个宗门的?这是我昆墟派的私事,奉劝道友不要插手。”
那人还是没理他。
他侧过头,看了沈璜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山道上偶然遇见一个路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还站得起来?”他问。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这句话本身也不太重要。
沈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站得起来。”
“那走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好像身后那四个金丹根本不存在。
赵阙的脸色彻底沉到了底。“找死。”
三个金丹同时出手。赤红、幽蓝、墨绿三道灵光交织成网,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铺天盖地朝那灰白背影罩下。周围的雪地被灵压碾得塌陷了半尺,碎冰和雪沫炸得到处都是,几个筑基期的喽啰被余波掀翻在地,滚出去老远。
沈璜握着剑想上前,脚步还没迈出,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微用力压在他肩头,把他往后带了一步。就这么一步,他恰好退出了灵压的范围。
那人头都没回。
他右手还在沈璜肩上没有松开,左手握着剑,剑光在指尖绕了半圈,然后轻轻往身后一点。
沈璜形容不了那一剑。
不是快,不是狠,不是凌厉。那是一种绝对的把握。像是他知道这一剑会落在哪里、会打散哪一道灵气、会斩断哪一条经脉,从出剑之前就已经知道。后面的每一个动作,都只是在等结果出现而已。
三道灵光在离他后背三尺的地方碎成了漫天流萤。
赵阙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旁边两个金丹修士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那柄剑没有出鞘。
沈璜看得清楚——剑一直在鞘里,从头到尾。
风停了。
昆仑山的雪域又恢复了那种死寂,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沈璜感觉到肩上的那只手松开了,那人把剑收回身侧,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
沈璜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觉得跟着这个人就安全了。只是他的灵脉已经崩了七八条,胸口的气海翻涌不止,左臂的血还没止住,他不跟着走,大概也走不出这座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被风一卷就没了。太阳正在往西沉,昆仑山的夕阳是一种冷透了的橘红色,把整片雪原染得像一块烧不起来的炭。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那人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了脚。岩壁内凹,形成一个浅浅的石窝,地上居然有一层干苔藓。他弯腰捡了几根枯枝,手指一搓,火焰凭空升起来,不旺,但够暖和。
沈璜靠着岩壁坐下来,把左臂放在膝盖上,撕开袖子看伤口。伤口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边缘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是中毒的迹象。赵阙那帮人的法器上淬了寒毒,不算厉害,但筑基期扛久了也够呛。
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住一端,右手使劲一拉,把布条扎紧在小臂上,阻止毒素往上蔓延。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动作很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那人坐在他对面,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灰布擦剑鞘上的霜。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拉得很深,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疏离感,不像冷漠,更像是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要说的。
沈璜包扎完,靠着岩壁喘了口气,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珩。”
“哪个裴,哪个珩。”
那人擦剑的动作没停,说:“非衣裴。玉行珩。”
沈璜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裴珩。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名字。苍梧宗、昆仑墟、太虚门、碧落宫,修仙界有名的剑修他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没这个人。
“我叫沈璜,”他说,“三点水的沈,半璧为璜的璜。”
裴珩擦剑的动作停了半拍。
很短的半拍,短到沈璜以为是火光的晃动。
“半璧为璜。”裴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沈璜说,“我娘起的。她还没来得及给我起道号就走了,就剩这个名字。”
裴珩没接话。他把剑放在膝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舌舔上去,枯枝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火星子在两人之间飘了几下就灭了。
沉默了很久。
沈璜看着火,又问:“你为什么出手。”
“路过。”
沈璜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昆仑山北麓这地方,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灵脉稀薄得连妖兽都不爱待。一个能一剑逼退四个金丹的剑修,“路过”这种地方。
他没追问。
那天晚上沈璜靠着岩壁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一轮圆月。他低头看,水里的月亮在晃,晃着晃着裂成了两半。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火堆已经灭了,剩一堆灰白的余烬。裴珩不见了。
沈璜坐起来,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包扎的布条换了干净的,绑得比他昨晚自己绑的整齐得多。伤口上的暗紫色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药香,很好闻,像是雪地里开的那种不知名的白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放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瓶丹药、三张符纸和二十块中品灵石。丹药是解毒清心的,符纸是防御用的,品阶不算高但很实用。灵石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一块一块放进去的。
沈璜把布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包是素色的粗布,没什么花纹,只有右下角用白线绣了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一片雪花,又像是某种剑痕。
他认不出这个标记。
太阳从昆仑山的群峰后面升起来了,金光打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沈璜眯着眼睛往远处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往南边延伸,被晨光照得轮廓发亮。
沈璜站起身,把布包系在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
南边。他本来也要去南边。
他看了看那串脚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非衣裴,玉行珩。”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声音被昆仑山的风带走,消散在看不见尽头的白色荒原上。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
脚印很浅,像是留下它的人本来可以不留痕迹,却刻意让每一步都踩得清楚。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昆仑山又开始下雪。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沈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剩。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风雪愈大,天地之间只剩一种沉闷的白。沈璜把衣领紧了紧,将裴珩留下的那个布包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一些。他忽然想起昨晚火堆旁,裴珩说“路过”时的语气。
当时他觉得那个词听着不对。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我叫沈璜,三点水的沈,半璧为璜的璜”。
裴珩擦剑的手停了半拍。
那半拍,和“路过”一样,都是假话。
沈璜在风雪里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声。
前路漫漫,风雪满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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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昆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