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靠在门口。挡光。”
傅洄看着堵在门口、弓着身子才堪堪没碰上门框的傅时昀说。
屋里亮得跟手术室似的，说什么鬼话呢。
但傅时昀甚至有些欣慰，素来一板一眼的弟弟都学会睁眼说瞎话了。有意思。
他一步跨进门，反手拍灭了灯，身体力行地诠释着何谓真正的“挡光”。
黑暗瞬间把人包了饺子，傅时昀听到另一个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秒，一道笔直雪白的光柱打在他脸上，接着围着上下左右一通探照，最后聚焦在了他的下半张脸。
傅时昀眯起眼，并非因为光线刺痛，而是觉得荒谬：“你参加恋综带什么强光手电筒？”
“麻烦开灯。”
大概是被这过于离奇的操作扰乱了思路，傅时昀下意识照做了。恢复光明，他看着平静收起手电筒的弟弟，只觉得画面充满了分裂感：“你是来找对象的还是来野外生存的？怎么，想和人出去打野战？”
这话可太糙了。傅洄神色未变，只是抬眼，墨色瞳孔在强灯下泛着一层无机质的冷光：“我还带了多功能瑞士军刀，削皮刀，黑色塑料袋，你确定要和我共处一室？”
有备而来？或者电视看多了。
傅时昀嗤笑一声：“吓唬谁呢，我也有剃须刀。”
傅大少本来对“耗子洞”也是一百个看不上，但被明晃晃的嫌弃砸在脸上，而且这嫌弃还是来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弟弟，他傅时昀的脸是不要了还是怎的？
他被气笑了，长腿一伸，把四个巨无霸行李箱接连推进门内。巨大的挤压声在狭小空间格外刺耳。似乎还嫌不够，他又故意用鞋尖将傅洄那两个孤零零的黑色小旅行箱顶到墙角最深处，形成一种包围的态势。然后才像站稳了C位一样说：“要走也是你走。”
傅洄沉默地看着抱臂而立、满脸“此山是我开”的兄长。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然后才说：“好。那你留下，我让导演给我另换地方。”
傅时昀：“？？？”
这反应完全偏离了他的预判轨道。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地跟了下去。两人前后脚，杀到一楼导演组的驻扎处。
王PD面露难色：“实在抱歉小洄老师，我们初始策划是3v3，后来资方觉得看点不够又加了一对嘉宾。小屋是按六个人租的，房间实在匀不开了，只能先委屈二位在阁楼将就一下。”
傅洄：“一楼，还有没有……”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总导演眼皮一掀：“那你就在一楼转转，看有没有能让你落地开花的地儿。”
傅时昀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缀在傅洄身后巡视。一楼功能区倒是齐全：游戏区、开放式大厨房……走廊尽头还有个小房间，被两块半透明的亚克力板硬生生隔成两半，上面贴着【心灵树洞-说出你的秘密（隔音超好）】的标签，一看就不正经。
两人停在影音厅，傅时昀朝那排红色丝绒沙发座努努嘴：“这儿挺好，晚上睡不着正好包场刷片。”
绕场一周无果，傅洄回到导演跟前，说出自己的主意：“能提供一张折叠行军床吗？白天收起来，保证不占地方。”
傅时昀几乎被空气呛着——真当自己是来录生存节目的？
导演显然也蚌埠住了，冷漠回绝：“这题超纲了，没有经费。”
傅洄似乎意料之中，目光转向大厅中央那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宽大L型沙发：“那我睡沙发也可以。”
这次不等导演开口，傅时昀拆台道：“你在上面睡了觉，别人还怎么坐？”
傅洄争锋相对：“我可以铺一层保鲜膜。”
导演&傅时昀：“……”
裹尸袋吗？
多么“智慧”的应对方案。不会保鲜膜也能自给自足吧？
傅时昀原本只是抱着看傅洄碰壁解气的心态跟下来，结果听着听着，一股邪火莫名往上拱。
他妈的……至于吗？
又不是没住过一间房，又不是没上过一张床。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真他妈矫情。
傅大少这脾气也上来了，脸一拉：“导演，我要出去住酒店。”
最后，两人被连哄带劝地弄回了小阁楼。
“这一季我们主打清新治愈温馨向，杜绝恶意撕逼冲突场面，观众那套看腻了。你们俩，”总导演严肃地点着他们，“给我赶紧上去培养室友情，处成好兄弟。”
眼看傅大少上楼时脸色活像要去拆家，王PD紧走几步追上安抚道：“哥，忍忍嘛，好饭不怕晚。之后是可以换房间的。最受欢迎的嘉宾优先选，还可以指定别人的房间。哥你加把劲啊。”
傅大少听了干劲十足，回来后立刻行李开张，捷足先登抢占浴室。
傅洄在外面默默无语地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把地扫了，窗玻璃擦了，床单的褶皱细细抹平了。末了，顺手将傅时昀横尸在地的行李箱摆成一个叉阵。但做完这一切，浴室里面水声依旧。
洗了这么长时间，身上得是脏成什么样啊。
傅洄没素质地在心里毒舌。一碰到傅时昀，他就很容易没有素质。
就在对着磨砂玻璃上晃动的模糊人影出神时，搁在床边节目组统一发放的手机屏幕亮了。
任务提示：[心动短信时间：请向今日最令你心动的嘉宾发送消息。信息后台收集匿名展示。（注意：若短信发给前任，对方将得知收到来自前任的短信。）]
接下来是信息战了。也就是说，如果傅时昀没发给李侨西，李侨西会明确知道傅时昀没选他。这一点，可以被利用。
傅洄指尖微顿。一张被使用过的纸巾和旁边刻着自己名字的徽章画面掠过脑海。乌诰简总劝他试试，尽管他心里清楚，结果大抵徒劳。他最终只敲了四个字：「晚安。是我。」
指尖轻点，发送。
发完，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腿侧忽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伸手探进口袋，摸出一枚银色徽章——傅时昀为了侮辱他，不知何时塞进去的纪念品。
这家伙身手倒是不错。傅洄完全没察觉。
他将徽章举到眼前，对着顶灯细看，“傅时昀”三个字是肆意飞扬的草书，而自己的名字却是端方楷体。节目组看人挺准。
他看得专注，直到新的短信提示音将他惊醒，才匆忙将徽章塞回原位。
提示音是倒计时警告。傅洄瞥了眼洗手间紧闭的门：错过最好。
接着，第二条通知紧跟而至：[请相互提醒，超时短信将由系统随机编辑内容发给前任。]
傅洄面无表情地起身。他踱到洗手间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水声淅沥着变小。他对着手表静候两分钟，终于不耐的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如果两分钟还没穿好衣服，只怕是傅时昀在里头返老还童了。
门应声开了。
蒸腾的热气和浓郁得几近凝固的红酒信息素如同有形之物，兜头盖脸砸了过来。傅洄后颈腺体感到一阵微微刺痛，腕上的抑制环应激般嗡鸣震动。
要不是傅洄很快将档位拧到最顶，冰冷的隔绝感勉强压下酒味冲击——再晚一秒，以傅洄的酒量，恐怕已经到微醺了。
门内，傅时昀仅着一件系带松垮的浴袍，胸膛袒露着大片紧实的肌理线条。水珠沿着他湿漉漉的黑发蜿蜒，滑过喉结，没入微敞的领口。他仿佛全然忘记了镜头内外须保持基本的人文操守。
傅洄反应极快，反手“砰”地将门在身后关上。
狭窄的淋浴间瞬间充满了水汽未散的气息和两人压迫性的存在感。傅洄感到自己的信息素也被隐隐激发了出来。
傅时昀带上手环，懒懒地退后半步：“弟弟，这么急不可耐……想对我做什么？”语气浮浪。
傅洄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的手机，节目通知发心动短信。”
傅时昀挑眉接过，屏幕的光映着他被水汽润泽得更加惑人的侧脸，无人欣赏。
他并不急于操作，视线锁定旁边这位看起来很想研究洗手台台面纹理的不速之客：“怎么，准备在这儿全程监工？”
“你会发给谁？”傅洄声音低沉紧绷。
“你管得着吗？”傅时昀笑吟吟反问。
“不要发给李侨西。”
“呵，”傅时昀手机高高举起，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晃啊晃，“我偏要呢？”
“你为什么来这节目？”傅洄紧逼一步，几乎把傅时昀推到了墙上，“是想用‘破镜重圆’吊着李侨西？还是想彻底断他念想？你的目的是什么？”
傅时昀指尖的动作骤停。眼底那抹惯常的风流笑意极快地被一丝阴郁覆盖，转瞬又恢复如常。他低头，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秒后，手臂一伸，屏幕几乎抵到傅洄鼻尖：“喏，搞定了。”
屏幕显示：
发送对象：李侨西
内容：「期待明天的约会。天冷记得加衣。」
傅洄呼吸一窒，看清内容后，再次瞥了一眼对象名字，眉头紧紧拧起：“你发错人了。你的约会对象是乌诰简。”
“错了么？”傅时昀笑容扩大，“你不觉得这叮嘱的语气风格……熟悉得过分吗？嗯？”
傅洄脑中“嗡”的一声：“你……你想让李侨西误以为这条短信是我发的？”
“一点就透。同时，系统会提示他‘前任选择了你’。想想看，当他看到你发的短信时，会不会误会深情告白的其实是我呢？”
傅时昀笑得更肆意了：“那哥哥我是不是很有必要瞻仰一下，弟弟到底有多么情深意切？万一你的情书太次，砸的可是你哥的招牌。”
话语未落，傅时昀抢过傅洄放在裤袋里的手机。意料之中，直接划开解锁成功——节目组配备的初始密码，傅洄果然没改。
他就是这样，从不给临时的东西刻上私人印记。比如节目组发放的手机，再比如傅家。
屏幕亮起，意料中的长篇告白没有出现，只有一条孤零零的：
「晚安。是我。」
傅时昀挑了挑眉：“啧，够含蓄的。”
傅洄终于完全看清这个局——引李侨西误以为是自己发出了期待约会的心动信号，加上“前任选择”的佐证，自己的短信，很可能被李侨西误以为是傅时昀所发。如果自己发得再露骨一点，一旦误会形成，李侨西的患得患失、忐忑煎熬，全是傅时昀精心操控的成果。
而且傅时昀本人还能稳坐钓鱼台，片叶不沾身。就算拿着短信和他对峙，一句轻飘飘的“发错人了”便是现成的挡箭牌。
“放过他，”傅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压抑的风暴，“为什么要玩弄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傅时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逼近一步，几乎与傅洄气息相融，让两人都处于无法挣脱的窒息感中：“放过他？那谁他妈放过我？”
“我本来只想找点乐子，乐子够了自然就扔开。可惜我们的‘好妈妈’发话了——‘攥紧李侨西’，借他背后的李家，去撬动盛家的蛋糕。”
“我们得听妈妈的话啊，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你说是吗，弟弟？”
傅洄听到“妈妈”脸色僵了一下，然后怒意更盛：“那你更不应该……”
“嘭！嘭！嘭！”激烈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傅洄的话头。
“两位老师！你们在里面没出什么事吧？千万不要动手！要打去……”
傅洄神色冰冷但完好无损地开门出来，王PD又探头进去查看傅时昀，看到一幅敞着浴袍斜倚在湿滑墙上的美男图，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松了口气。
“短信公布时间到。请两位老师移步一楼大厅。”
一楼光影温暖，嘉宾们换上软和的居家服，像散落的懒骨头一样窝在沙发各处。傅洄贴着沙发扶手边缘坐下。傅时昀最后一个下来，紧急吹了吹的黑发泛着湿，还好没穿敞胸浴袍对大家进行性骚扰，他毫不客气地占领了一个单人沙发，姿态慵懒得像一头午夜打盹的狮子。
导演助理宣布所有人发送完毕，大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率先打破宁静。
是乌诰简的手机。他眼珠灵巧地转了半圈，在方锐身上多停顿了片刻，嘴角便弯了起来，点开屏幕一看，笑容更是风情横溢。
紧接着，李侨西的手机也震了一下。或光明正大，或悄然斜睨的目光聚了过去。
但看完短信，李侨西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又退了回去。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傅洄知道，是那条伪装成自己发送的期待约会的短信，让李侨西感到失望了。
旋即，李侨西的手机又“嗡”地一震。
他再次低头查看，然后像看到一道完全超纲的谜题，纯粹的困惑。但费解的神情仅仅持续了几秒，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在他嘴角绽开。
傅洄的心沉了下去，傅时昀的诡计得逞了。
紧接着，李侨西的手机竟第三次震动。在众人无声的注目礼下，他低头确认了新的消息。
一定是袁博文了，傅洄猜。
一人收到三条短信，风光无两。傅洄知道李侨西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时刻。他开心就好。傅洄甚至开始盘算，或许应该主动去认识一下袁博文，看看这个人品性如何。
思绪游移间，傅洄根本没给自己预留思考“谁会选我”的空间。在餐厅处心积虑，只为了约会优先选择权。他认定了自己沉闷无趣的本质，要么无人问津，要么相处后必然失望离去。不如一开始就无人问津。
然而下一秒——
“嗡——嗡——嗡——！！！”
他的手机像突然失控的活物，在他掌心疯震，连续三声！
仿佛聚光灯轰然打亮骤然落在头顶，傅洄瞬间觉得周身所有的视线，好奇探究的、带着酸味的、不以为意的、玩味揶揄的——都带着无形的重量，重重地钉在了他身上。傅洄瞬间被不自在浸透，他硬着头皮点开屏幕，一条，一条，向下划动：
「哥哥你今天帅出新高度！（星星眼）明天约会加油鸭！」——这热情外放的语气，只能是乌诰简。
「请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郑重其事的祝愿，还是一种“别来烦我”的警告？会是李侨西发的吗？
「为什么选我？」——屏幕在傅洄的指尖长久地定格。没有疑问了，这才是李侨西。
“为什么选他”，是明天约会时一座他必须翻越的山丘。
为什么会选他？
李侨西此刻把这道难题提前抛还给了他，留给他在夜深人静时徒劳地辗转研磨。
但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更深的忧虑——这么珍贵的短信机会，李侨西没有选择发给傅时昀？难道……
傅洄一人包揽三票，意味着剩下三位Alpha中仅存一席。三个人屏息以待，袁博文眼观鼻鼻观心，方锐则下意识坐直了一点，目光飘着。
唯独傅时昀，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主人审视鱼塘的闲适姿态等着。笑得势在必得。仿佛等待一张早该送入囊中、毫无悬念的大奖。但因为奖品本身并不诱人，又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
“嘀。”
提示音轻落。方锐愣怔半秒，飞快抓起自己手机。强忍激动。
尘埃落定。
今晚，心动短信的“角逐”，落幕。
公开处刑，刀刀见血。说好的清新治愈温馨向呢？
分明在制造焦虑。
不过，因为傅时昀今晚颗粒无收……
傅洄悄然看去。傅时昀脸上的笑意像是风化了的石片，正无声、细密地皲裂、剥落。傅洄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他捏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发力，手背筋络于瞬间暴凸、绷紧如一条发怒的青蛇。
下一刹那，指节倏然松驰，只剩杯壁上留下几道潮湿的指痕。
……至于吗？
傅洄的唇角忽尔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像一片雪花未及落地便悄然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