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昀二十二岁生日宴,来的全是与他素昧平生的贵客。
水晶吊灯倾泻下刺目的光瀑,将整个宴会厅浇灌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佩戴着铂金颈环的S级Omega们点缀在政商名流身侧,姿态优雅,言笑晏晏。
空气里,名酒佳肴的馥郁香气,与Omega们颈环调控下若有似无的信息素淡香交织——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诱惑,既不会过分浓烈到引发骚动,又足以让在场的Alpha们感到舒适愉悦。
而这场盛宴名义上的主人公傅时昀,受到身边那群同样不着调兄弟的连累,早已被主办方不动声色流放到宴会厅边缘角落。
李侨西穿过热闹人潮,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好半天才终于锁定了目标。
傅时昀正懒散地倚在吧台边。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即便被发落到隐晦处,比任何人都优越的外形仍像磁石般让人难以忽视。
他指间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漫不经心听着身边人谈笑,侧脸在变幻不定的射灯光下格外生硬,也格外凉薄。
“时昀,”李侨西打断旁人恭维,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节目的事,你确定会和我一起去了吗?”
傅时昀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深色瞳孔映着水晶吧台折射的迷离光晕,里面没什么温度。“嗯。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玩一趟。”
“不过,”他突然倾身靠近,让李侨西瞬间置身于淡淡烟草味和S级Alpha信息素特有的压迫感中,“你也别忘了,侨西,如果节目真能让我们破镜重圆,当然好。但要是这次还没结果,我们之间就算彻底翻篇了。你再闹,我也不会理你。
“点头,告诉我你接受了。”
李侨西的手指猛地攥紧,低下头,点了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质地极好的白色方巾。“拿着,眼泪擦擦。”
傅时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仿佛刚才的步步紧逼只是错觉。
李侨西接过方巾,指尖触到傅时昀微凉的皮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食指那枚黑曜石戒指上——那是他某年送给傅时昀的生日礼物,收到之后,对方就很少再摘下来了。心头泛起一丝卑微的希冀……
“你还得想清楚,”傅时昀嘴角噙着浅笑,轻易碾碎了那点希翼,“按照节目规则,前任们可以来复合,也可以认识新朋友。我不能保证,我不会看中别人的Omega。”
李侨西像被烫到般后退一步。傅时昀反而缓步上前,抬眼,目光掠过宴会厅里那些或明艳或清纯的面孔,摊手笑道:“你知道的,我一向没什么定力。”
他总是这样。施舍一点温柔,诱人靠近,然后轻易抽身,毫无预兆。
李侨西强笑道:“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祝你生日快乐。”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消失在璀璨的灯火之外。
傅时昀目送他离开,脸上残余的笑意也随之褪去。
旁边一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凑过来,嬉笑着打趣:“哟,傅大少,怎么着?真打算抛头露脸去参加那什么恋综?让人当猴看,多掉价啊。”
傅时昀嗤笑一声:“掉价?总比我妈安排的体面工作强。才刚毕业,就想把老子弄进家族企业当螺丝钉。不闹点动静出来,他们还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呢。”
“话是这么说,”那人不知死活地继续道,“到咱们这年纪也该担点责任了。学学你弟傅洄啊,那小子,一路跳级跟玩儿似的,名校光环闪瞎眼,现在自己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多让长辈省心呐!你要是……”
他话没说完,终于感觉到周围气压骤降,猛地住了口。
傅时昀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微凉。然后,他扯了扯嘴角,轻蔑道:“哦,你说那个养子啊,不过是个识相的。知道在傅家捞不到什么好处,趁早滚出去另谋生路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放下空杯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补充道:“给人打工的命。”
与此同时,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停在傅家庄园气派的大门外,像掉落名贵瓷器堆的粗陶罐,格格不入。
傅洄推门下车。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处理着工作群里一条接一条的信息。最后一个句号敲下,他按灭屏幕,抬起头。
眼前是灯火辉煌、宛如宫殿的傅家别墅,巨大的雕花铁门敞开着,里面是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与他无关。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反而向后靠在冰冷的柱子上,仰头望着远处被城市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久违了。
“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还有熟悉的烟草味。
傅洄侧头,看到养父傅正廷正从阴影里踱步而出,指间夹着半支烟。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看向傅洄的眼神很温和。
“嗯。”傅洄站直身体。
“工作很忙?”傅正廷走近,随口寒暄,“干嘛不进去。放心,你妈不在。她非要给时昀办这么大排场,结果把自己累倒了,今晚这摊子事全丢给我张罗。”
傅洄沉默了一下,最终决定不过问母亲的身体,单刀直入:“爸,您这次一定要我回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傅正廷笑了笑,无奈道:“还是老样子,不通人情世故。也不知道和爸爸多聊两句?再说,参加你哥的生日宴就不是大事了?”
傅洄脸色微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傅正廷看着他,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你哥和小侨那点事。两人前段日子分了,闹得不太好看。你帮我劝劝。”
傅洄垂下眼睫,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和他们,很久不联系了。”
傅正廷一拍他肩膀:“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时昀这孩子一直不着调,小侨那么好的Omega,信息素跟他匹配度又高,本以为能让他收收心,结果好了,在一起才一个月就分了。分了也就分了,还胡闹!”他语气里掺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傅洄一直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花园里被夜风吹得摇曳的树影上,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胡闹”两个字钻进耳朵。他猛地抬眼看向傅正廷:“谁胡闹?”
傅正廷摆摆手,似乎不想深谈,把傅洄往大门里轻轻一推:“你自己进去问他们吧。我就不陪你了,还得透透气。”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傅洄像一抹黑色影子,悄无声息滑入最不起眼的角落。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清瘦的身影,与窗外浓重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隐藏存在感这种事,他早已炉火纯青。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悬停在一个号码上,久久没有按下。那串数字,他倒着都能背出来,却已半年多没有拨通过。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走近,礼貌询问:“先生,需要香槟吗?”
“不用,谢谢。”傅洄摇头。
侍者刚转身离开,一只手就从旁边斜刺里伸出,毫不客气地劫走了托盘上最后一杯香槟。傅洄抬眼,与不速之客对视,随即像没看见一样,又把头低下了。
傅时昀毫无不受欢迎的自觉,姿态闲适地踱步靠近。
“哟,弟弟。”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金黄的液体在杯壁上危险地晃荡着,还是那副熟悉的、让人讨厌的腔调,“来了就大方点,躲这犄角旮旯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放心,咱妈不在。”
傅洄心想,我躲的何止是你妈。
傅时昀似乎觉得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很有趣,又凑近了些:“怎么舍得千里之外跑这一趟?今天可不是休息日,又没正当理由请假,打工仔得扣不少工资吧?”
傅洄抬起脸,依旧是那副近乎漠然的平静,但直视着傅时昀时,眼底却燃起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我跟老板请假,说家里哥哥被戴了绿帽子,还死皮赖脸不想离婚,我要回去劝他。他同意了。”
“啧,好恶毒的诅咒。”傅时昀眼神玩味起来,“我们小洄出门工作了就是不一样,连‘死皮赖脸’这种词都用上了。以前不是很正经的吗?”
傅洄不为所动:“爸说你和李侨西分手了。”
“怎么?”傅时昀挑眉,笑容变得刻薄,“觉得自己终于等到机会,可以乘虚而入了,所以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傅洄自动过滤掉他话里的刺,只问他在意的事:“他还说你们胡闹。傅时昀,你对侨西做了什么?”
“呵,”傅时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玩着酒杯,“你倒了解我们。自动就把我归到过错方了?”他忽然把酒杯递到傅洄面前,杯沿几乎贴上傅洄的嘴唇,挑衅道,“想知道?喝了它,我就告诉你。”
“不用,”傅洄别开脸,目光落在被自己按亮的手机屏幕上,“我不信你。我自己问他。”
傅时昀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傅洄。傅洄执拗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像被冻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傅时昀的视线。两人就这样隔着咫尺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和谈笑声充作背景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傅洄完全清楚傅时昀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笃定是何意——笃定他不敢打这个电话,不敢去问。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移开视线,声音冷硬:“你可以先走开吗?”
傅时昀低低地笑了起来:“这里是我家,我能去哪?去你在外面给自己造的小家吗?”他凑得更近,笑得也更放肆了,“再说了,走开?你以为我走开你就敢打了?傅洄,你该感谢我在这儿给你壮胆。否则,就你这怂样,明年今天,你都不一定能拨出这个号码。”
他下巴朝某个方向扬了扬,道:“喏,人就在现场。你要是真敢,现在就去找他问啊。”
傅洄转身就走,背影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不少人注意到这个衣着朴素、面容出众却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怪客Alpha,面露疑惑。
傅家并未对外大肆宣扬这个养子,但也没刻意避讳,圈子里知道内情的人不少,此刻正低声传递着关于这位神秘养子的信息碎片。
水晶灯的光太过刺眼,晃得傅洄有些头晕目眩。他快速搜寻着宴会厅的每个角落,甚至去了露台和偏厅,都没看到李侨西的身影。时间紧迫,在勇气彻底溃散前,他必须速战速决。
傅洄目光锁定了在场唯一一个略眼熟的Omega,好像叫乌诰简。他正想上前询问,却见乌诰简和几个同伴聚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该死的,傅时昀和李侨西分手也分不利索!这要是真在节目上复合了,全国人民都给他们送祝福,那我还活不活了……”
Omega并未收敛音量,傅洄脚步一顿,一时没理解话里的意思。
乌诰简旁边的同伴打趣道:“怎么,你还惦记傅大少呢?省省吧,那俩信息素匹配度那么高,家里还是世交,绝配哦……”
“谁惦记他了!”乌诰简哼了一声,“我是不爽李侨西!这人真是的,为了挽回他压根不存在的爱情,连傅家的脸面都不顾了?也不想想傅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就陪他上那种节目胡闹!傅时昀也是,恋爱脑上头,不知所谓!”
傅洄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那小小的圈子。属于S级Alpha的压制信息素骤然释放,带着冰雪的凛冽,让那几个正说得眉飞色舞的omega瞬间噤声,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什么节目?”傅洄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在骤然寂静的空气里。
乌诰简被他看得心头一悸,强自镇定道:“就……就那个很火的恋综啊,《故旧新约》,说是让前任上去调解,其实不就是给嘉宾创造机会认识新的人嘛……”他声音越说越小,在傅洄冰冷的注视下,几乎要缩成一团。
恋综?调解?认识新的人?
傅洄的脑子“嗡”的一声。傅时昀那张玩世不恭、带着恶劣笑意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以他换男友的速度,变心只在分秒之间。
李侨西……那个心思敏感、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的笨蛋,和傅时昀上这种节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傅时昀像挑拣货物一样审视、比较,甚至可能被当众抛弃,不……不,以傅时昀的性子,一定会被当众抛弃!
那种混蛋懂什么真心?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傅时昀那个混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对侨西?!
他猛地转身,眼神如刀,迅速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
厅里浮动的香水味与信息素在他经过时都仿佛被无形的力场推开,纷纷避让——这个总被遗忘、被嘲弄的养子,此刻浑身散发着S级Alpha才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毫不掩饰。
他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罪魁祸首的身影。
他要揪住傅时昀,问个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