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答辩的前一周,章又青向方昱然提了分手。他们都对这个结局心知肚明,毕业季向来是分手的季节。和校园伴侣分开似乎是一种向未来宣誓的决心:人势必要抛下过去才可奔向前程。
否认从前的事一向是章又青向新生活献媚的方式。
她慢慢回味着心头的怅然若失,有种被掉落的柿子砸到头的感觉:黏糊糊、令人恶心的汁水爬在脸上,居然可以嗅到清甜的味道,又恰恰是她最喜欢的橙色。
接着是长达一周的水逆。分手后的她气急败坏地买了机票,结果撞上期末考试,只得退签。天杀的南航,收了她高达53%的手续费,四千往返的机票只退回来两千,剩下两千全打了水漂。
和方昱然恋爱的日常很平淡,两人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挥霍着青春。“我以为我们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方昱然若无其事地说。章又青看着答辩的截稿日推进,心里简直发毛:“如果能多点时间改论文,我愿意花千金来买。最值钱的就是DDL前的夺命时间。”
“诶,你上午是打什么球?”
“篮球啊,我不是给你发了篮球场。”
“我又认不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操场沙坑上打沙滩排球。”章又青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
槐花开的时候,章又青的心游移了。她仍喜欢方昱然,但她的心像流进氧气的输液管,一点杂质足以谋杀她们的感情。
这是一场不成熟的犯罪。
起初只是把分享给方昱然的讯息多抄送一份——方昱然回消息总是很慢,不如原先热络。在咖啡厅经常碰到的学长孟渡却回得很快。孟渡并不是一个英俊的人,他的鼻子在脸上占了相当一份体积,眼皮看起来很疲倦,架着一副清末留学生的小圆框眼镜,看着像黑白老照片里的学生。身量很高,但头大身子小,仿佛是道路转角的鱼眼镜头里的人物。可她不得不承认,在世俗的天秤里,她和孟渡的砝码更相近——孟渡和她都是北京本地人,住得地方也相距不远,可以轻轻松松地负担读藤校的学杂费。
太阔的人,和她们并不饮一江水;孟渡的条件不多不少,是在北京能过得相对舒心的程度。这座城市信奉金钱。
“你不应该是围着我叫的比格犬吗?你怎么不拆我的家了?”每次按下转发键的时候,章又青都暗暗地想。
她承认她有几分不再得到方昱然全情关注的失落,方昱然应该是她感情的奴仆。她很精巧地在酿成更多道德瑕疵之前和方昱然提了分手。章又青知道,孟渡并不是他们分手的深层原因,房间里的大象是她和方昱然再不同行的远方。
但是,孟渡请她吃fine dining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和方昱然在植物园的约会。他们走着走着就偏离了种满元宝槭、刺槐和水杉的大道。阳光把人晒成醉翁,他们最后索性并肩躺在松树下,一起看太阳落山。在躺倒的游人里,方昱然噙着随手拈的酢浆草,听到阿婆熟悉的口音,大声和嬢嬢说“好巧哦!”
方昱然清澈地像终日被阳光冲刷的、很浅的小溪里的鹅卵石。方昱然看她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夸她像水晶。她觉得方昱然有洋芋一样的心性,和任何食材搭配,放在任何菜里都很好吃。他们一起猜路过的每一种植物,发现普通的槐只能被叫单调的“槐”,长得刺挠的才可以叫“刺槐”。
他们可以很轻松地聊许多事。聊他家后山的荷花池,附在溪石上,会咬人的小虾。她讲在巴黎圣母院听唱诗班昏昏欲睡,做不了神的好孩子。她深知她平淡的话是精心挑拣的谈资,她和每个人讲的童年趣事都是同一套模板。方昱然是个好听众,像柔顺剂一样把她洗得柔软。
和孟渡相处则截然不同。
答辩前三天,章又青感觉自己又进入抑郁的怪圈。“我无法让我的文章充满魔力。”她默默地想。她在百无聊赖的日常生活里喋喋不休,在理应创造出一些学术价值的论文里沉默是金。但她没法接受写不出论文这件事,她前半截人生的所有意义似乎都砸在学习上——这话并非是说她的所有时间都在为这件事全力以赴,而是说,此前,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学习被赋予了最至高无上的意义。章又青一直在进行“证明自己的智力更出众”的比赛,虽然她不知道评委是谁,但她觉得自己总能看见对手。
分手前,她对方昱然的不耐已经达到顶峰;等到真正分开,她又开始怀念他。盛行的叙事似乎是:“一个男人而已,你至于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腿的男人有六十亿。”但分手时戒断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承载着诸多感情的容器。她总是用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来消磨空虚。
分手后,章又青又开始拒绝食物和睡眠。整宿地在社媒上刷着乱七八糟的帖子。她已经听到眼睛疲劳的抗议,她其实完全不在意帖子的内容是什么,只是重复着往下滑的动作。短短一周,她又惊人地消瘦了,两肋看起来像轮廓尖利的贝壳。
如果时间是倒叙,史前动物的遗骸是她。
躺在草坪上闻到的土气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天空只是沉沉的暗绿。
和孟渡吃了几顿饭后,章又青由衷地恨上了孟渡。
孟渡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那类人。吃西餐时,章又青把配菜中的胡萝卜仔仔细细地挑出来,抬头就看见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说真的,我上次看见有人这样做,还是我七岁的侄女。你的心智只有七岁吗?”孟渡开玩笑地和她说。但章又青能察觉到,孟渡的话有认真的意味。
“噢对了,我妈最近过生日,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我想你们都是女性。”孟渡问。
“你妈…你妈过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章又青腹诽道,极力真诚地说:“从她的爱好下手吧,我妈喜欢养花,她生日我送的是花瓶。”
那天她都很不自在,紧绷着检查自己的每一个举动。
告别时,孟渡轻声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self-centered,也许作出一些改变会比较好。”
章又青的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她疑心她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但她面上还是保持着宁静的微笑:“这样吗?那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你和我相处不开心吗?我以为我给你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
“我不懂你怎么说得这么像利益交换。”孟渡挑了挑眉。
“你讲话太难听了。我认为真正self-centered的人是你。你让我很难受。”章又青撇开他,也撇下一整晚维持的笑脸。
章又青迟缓地走回宿舍,感觉以后相亲也多半是这个光景。合适的家境、相貌、能力、性格是不可兼得的,人人几乎都有不可忽视的缺陷。想到这里,她有些发笑:每个人都在捂着衣服上的窟窿走路。
虽然恨孟渡,但她还在和孟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渡和她同一个专业,学术能力很不错,她望着孟渡像看另一个极端的自己。
一时间就这样晃过去,五月八日,她在答辩组第一个报告。
答辩那天的天色阴沉沉地压着。章又青几乎是痛苦地做完报告。她的毕业论文写得不算差,中规中矩,在同组同学的对比下就显得可怜了。
另一位同学的论文被老师评价为“超出对世界史本科生毕业论文既有印象的边界,是非常成熟、专业且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可以发表在《西学研究》。”还有一位同学的研究,在老师心中达到可以出版的程度:“是很有意思的小书。”
但“专业且完成度很高”的那篇论文,题目是那个同学的导师拟定的,所研究的抄本材料也是导师提供。在叙述研究过程时,那个同学清清楚楚地讲述着,每周会与导师讨论自己的校勘进度。
而她的导师只会把学生当廉价的苦力。从没有给过的指导,从没有给过的支持,学生就像一群沼泽地里放养的羊,写出来的东西还要被关系户拿走当一作。
她的导师甚至大言不惭地和答辩委员会的其他老师打着官腔:“西风压倒东风呀,还是你们的学生更优秀。”
自怜又自恋,人总有可笑情绪。她时常会想“我本可以…”
章又青只是徜徉在苦海。她不想承认自己并无天赋,可她似乎已经来到必须承认的时刻。而天赋又太让人捉摸不透。
“真的是我的错吗?”章又青回想着。她曾经的作品也被评价为有敏锐的洞察力,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夸赞都是假,什么是真。
从历史学系233会议室离开时,她由衷地感受到这里带给她的痛苦。在同辈都意气风发的时候,章又青陷入漫长的雨季。她感觉自己变成一件窝窝囊囊地堆在地下室的潮湿角落里,拧不干的衣服。日夜兼程地发霉。
她前所未有地需要得到肯定。
这种无时无刻害怕掉队、害怕比较的恐惧心情似乎是章又青这一代人的代际特征。经济腾飞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们不再有“明天会更好”的自信心,只能紧盯着脚下的独木桥。
而那是一条断桥。通过的幸存者也难越关山。
她沉默地看着答辩评阅表上的结论:“论文达到学士论文水平,回答了答辩委员会的提问,同意毕业并授予学位。”
所有学生的面孔都模糊在这薄薄的、标准化的评价之下,随后他们将各奔东西。
章又青惊颤着准备毕业要走的流程。她好像也被压进了一张张论文评审表、毕业生审核表、各式各样的成绩证书里。每份文件都是她四年的病历单,过往的荣誉像她吞过的药。
于是她被五月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