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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七年别离苦,一朝相拥平。

深秋的风卷着满城枯桐,穿过写字楼落地玻璃窗,静静铺在洛怜清冷挺拔的身影上。已经二十四岁的他,早已褪去十七岁那年单薄易碎的少年气,常年在职场沉淀出的温润沉稳裹着周身,眉眼干净克制,情绪永远收得妥帖平稳,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积压七年的荒芜与执念。七年断联,岁岁风信,那条横跨万里山海的联通短信从未缺席,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二十四次换季叮嘱,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遥遥拴着两地相思,拴着多伦多高处孤冷的掌权人,也拴着小城原地死守的洛怜。所有人都劝他放下,劝他往前看,劝他陈年旧梦不必执念,可只有洛怜自己清楚,七年隐忍的等待,早已不是单纯的念念不忘,而是刻进骨血的执念,是一场无人肯先认输的双向僵持。

他太懂陈鹤眠的身不由己,太懂那个人的克制隐忍,太懂那一条条伪装成系统推送的短信背后,是万般牵挂却不敢露面的卑微与无奈。陈鹤眠被家族桎梏,被集团捆绑,被万里山海阻隔,被世俗身份困住,七年里只能以这样隐秘卑微的方式,岁岁问他冷暖,年年护他平安。他不敢联系,不敢打扰,不敢现身,不敢打破两人遥遥相望的平衡,只能做一个匿名的风,年年过境,岁岁无声。洛怜也默契守着这份沉默,不戳破,不追问,不打扰,独自守着满城旧景,守着十年朝夕回忆,守着一场遥遥无期、无人应答的重逢。日子日复一日,平淡无波,工作、生活、独处、思念,循环往复,看似安稳顺遂,实则心底的空洞日复一日扩大,那些压抑了七年的想念、委屈、遗憾、不甘,在无数个深夜翻涌沸腾,快要将他隐忍的防线彻底击溃。

他不是不想等,他是怕余生漫漫,岁岁如此,他们终将隔着山海终身陌路,终将在各自的人生里,遥遥相望,老死不见。

周末午后,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整座小城的烟火街巷。陆烬野驱车来到洛怜的公寓,七年光阴褪去了少年的顽劣跳脱,如今的他利落成熟,性情依旧直爽热烈,是为数不多知晓两人全部过往、看着他们从朝夕相伴到山海隔离、从年少挚爱到七年断联的共同好友。这么多年,他看着洛怜独自一人死守旧梦,看着他婉拒所有好意,看着他岁岁换季默默等一条无名短信,看着他表面波澜不惊、心底满目疮痍,终究是忍不住心疼,也忍不住替两人憋屈。

七年了。

整整七年的沉默拉扯,七年的双向思念,七年的身不由己,七年的遥遥相望,足够磨平所有年少棱角,足够耗尽所有青春热忱,可这两个人,偏偏一个不肯忘,一个不肯放,硬生生耗了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年华。

公寓落地窗敞开着,微凉的雨风裹挟着潮湿的秋意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温热的气息。洛怜坐在窗边沙发上,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那条最新的秋季短信界面,页面停留了数年,反反复复,岁岁如是。他眉眼清淡,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倦怠与荒芜,那是七年孤身等待熬出来的疲惫。

陆烬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无悲无喜、近乎麻木的模样,心头酸涩又无奈,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直白:“洛怜,你打算就这么耗一辈子?”

洛怜指尖微顿,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声音轻淡温凉,无波无澜:“不然呢。”

“不然?”陆烬野眉头紧锁,语气加重几分,“七年了,整整七年!他年年发短信惦记你,岁岁不忘你冷暖,心里明明装着你,爱你爱到骨子里,却硬生生被家里困住,不敢回国,不敢联系,不敢见你。你呢?你就在原地死等,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遥遥无期耗下去?你们两个是打算靠一条破短信相思到老,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洛怜沉默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他何尝不知,何尝不甘,何尝不想冲破山海阻隔,奔赴那人身边。可他更清楚陈鹤眠的处境,陈氏集团偌大基业压在他肩头,**强势的父母死死桎梏着他的人生,他身不由己,步步受限,他有太多不得已,太多身不由己,太多无法言说的苦衷。七年,他能顶着压力岁岁寄信,已是极致的勇敢,洛怜不愿再给他增添半分为难。

“他没办法。”洛怜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常年压抑思念的沙哑,“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身不由己,他不能回来。”

“不能回来?”陆烬野嗤笑一声,满眼无奈与酸涩,“什么身不由己,什么家族桎梏,说到底,是没有一个足够让他不顾一切、冲破所有束缚的理由!洛怜,你清醒一点,七年了,他在多伦多锦衣玉食、执掌集团、功成名就,日子过得光鲜耀眼,只是心底念着你而已。不痛不痒的思念,当然可以隐忍七年,可若是真的到了绝境,若是你出事,若是你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你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还能不能守着那些所谓的责任规矩,还能不能乖乖困在异国他乡!”

洛怜抬眸看向他,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迟疑。

陆烬野看着他松动的神色,顺势开口,语气笃定又决绝,说出了一个大胆、偏执、近乎极端的主意:“洛怜,听我的。你给他发消息,不用微信,用短信,就直白告诉他,你查出了白血病,不治之症,晚期,治不好了,时日无多,撑不了多久。你就说,你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执念就是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临死之前,再见他一面。”

洛怜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下意识摇头,语气带着本能的抗拒:“不行,太荒唐了,我不能骗他。”

“荒唐?”陆烬野盯着他的眼睛,字字铿锵,句句真心,“比起你们这辈子终身错过、余生遗憾终生,这点荒唐算得了什么?!洛怜,你告诉我,你甘心吗?你甘心七年等待化为泡影,甘心十年挚爱就此落幕,甘心你们双向奔赴的深情,最后只剩一场遥遥无期的遗憾?你甘心让他这辈子,只能隔着万里山河偷偷惦记你,只能靠换季短信思念你,终身不得相见?”

“他现在稳坐高位,手握万千权势,衣食无忧,前程万丈,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放弃一切归国。唯有你。唯有你的生死,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愿意抛下所有浮华、冲破所有桎梏、跨越万里山河奔赴的理由!”

“七年隐忍,七年克制,七年沉默,他所有的理智、冷静、沉稳、克制,都是建立在你平安顺遂、安稳无忧的前提下。一旦你出事,一旦你命不久矣,他所有的理智都会瞬间崩塌,所有的桎梏都会形同虚设,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会变成不顾一切的奔赴!”

洛怜僵在原地,心口剧烈震颤,心底积压七年的隐忍、不甘、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出来,冲撞着他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从未想过要用谎言胁迫他,从未想过要用自己的“生死”困住他,从未想过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逼他冲破所有束缚。可陆烬野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不甘。

是啊。

七年了。

他等得太累了。

遥遥无期的等待,无声无息的相思,遥遥相望的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快要耗尽他所有的热忱与坚持。他真的、真的太想见陈鹤眠一面了。

不求相守,不问亏欠,不谈过往,不盼未来。

只求一场迟了七年的重逢,只求再见一次他日思夜想的人,只求亲口问他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

陆烬野看着他松动的神色,继续柔声劝说,语气带着笃定的成全:“就这一次,洛怜。赌最后一次。赌他七年牵挂是否真心,赌他十年深情是否未改,赌你这七年的死守等待,到底值不值得。若是他得知你病重,依旧无动于衷,依旧固守异国浮华,那你从此彻底死心,彻底放下,彻底与过往和解,从此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可若是他不顾一切归来,那你们这七年的拉扯、七年的隐忍、七年的相思,就都值得。”

“你把市中心医院的住院地址一并发给他,不用多解释,不用铺垫太多,越平淡,越真实,越让他心惊胆战。让他清清楚楚知道,他再不来,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秋雨簌簌落下,风声微凉,室内寂静无声,只剩洛怜剧烈起伏的呼吸。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里那条冰冷制式的短信,看着那熟悉的、藏了七年温柔牵挂的字句,眼底酸涩汹涌,热泪险些决堤。

他犹豫了整整一夜。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他反反复复纠结、挣扎、煎熬,一边是七年不愿惊扰的温柔,一边是毕生难求的重逢执念。他怕谎言会让他难堪,怕胁迫会让他为难,怕自己的偏执会打破两人最后一点温柔的默契,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思念,终究战胜了所有理智与顾虑。

就赌一次。

最后一次。

赌一场跨越七年岁月、万里山河的双向奔赴。

翌日清晨,秋雾浓重,天色微凉,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潮湿清冷的雾气之中。洛怜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解锁手机,点开那条熟记七年、从未发送过一字的短信对话框。七年里,他无数次点开,无数次沉默退出,从未打扰,从未回应,而这一次,他终于按下了输入键。

屏幕空白,光标闪烁,映着他清冷沉静的眉眼,也映着他心底积压七年的滚烫执念。

他一字一句,缓慢敲击,字句清淡,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刻意博取同情,只有近乎平静的陈述,平静得让人莫名心慌:

【陈鹤眠,我生病了。晚期白血病,医生说治不好了,时日无多。这么多年,我从未打扰过你,也从未怪过你当年的不辞而别。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心愿,就是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我在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VIP病房,地址在这里。我等你。】

随后,他附上了精准的医院地址与病房编号,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三秒,终是决然按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的瞬间,洛怜紧绷了七年的情绪,骤然松懈,浑身脱力,靠着沙发缓缓闭上眼,心口酸涩滚烫,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条短信发出的那一刻,所有的平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沉默僵持,尽数破碎。

万里之外的多伦多,一场颠覆一切的疯魔奔赴,即将如约而至。

多伦多,北半球正值白昼,晴空万里,艳阳高悬,与北京的深秋阴雨截然不同。

国际金融中心顶层,陈氏跨国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繁华璀璨的天际线,高楼林立,云海辽阔,一派盛世浮华。

时隔七年,陈鹤眠早已褪去十七岁的青涩温柔,彻底蜕变成执掌万里商业版图、杀伐果断的掌权人。二十四岁的他,一丝不苟的正装将他沉稳冷厉的身形衬得愈发矜贵疏离。

七年异国淬炼,七年商海沉浮,七年高压磨砺,曾经温柔内敛、满心热忱的少年,早已被岁月与现实打磨成冷静克制、杀伐果断的商界帝王。他掌控着市值千亿的跨国集团,执掌无数人的命运,阅尽繁华,看透人心,遇事永远冷静从容,波澜不惊,无论面对多大的商业危机、多大的人情博弈,永远稳如泰山,理智至上,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慌乱。

整个集团上下,无人见过这位年轻总裁失态,无人见过他慌乱,无人见过他脆弱。在所有人眼中,陈鹤眠是天生的掌权者,冷静、理智、绝情、隐忍,没有软肋,没有短板,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此刻,他正端坐总裁办公桌前,指尖捏着钢笔,翻阅堆积如山的跨国并购文件,神色淡漠,眼神专注。桌前数十份紧急合同、跨境财报、项目方案层层堆叠,全球视频会议即将开启,跨国合作峰会筹备迫在眉睫,全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一秒千金,分毫不得耽搁。

七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高压紧绷、无休无止的生活。

唯一支撑他熬过无数孤独长夜、熬过无数身不由己、熬过七年异地孤身的,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执念,是万里小城那个岁岁安好的少年。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隐忍克制,默默牵挂,每到换季便准时编辑一条匿名短信,跨越山海,寄去唯一的温柔叮嘱。他不敢打扰,不敢联系,不敢露面,只能以这样卑微隐秘的方式,守护着他的岁岁平安。只要洛怜安稳顺遂、平安喜乐,他便觉得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独,都值得。

桌角的私人手机常年静音,从不接入外界无关消息,唯独那个熟记半生的号码,永远置顶,永远特殊关注,永远是他心底唯一的例外。

就在他落笔签字、处理千亿项目文件的瞬间,原本常年沉寂的私人手机,骤然亮起屏幕,一条短信弹窗弹出,直直撞入他清冷的视线。

没有备注,没有前缀,可那串号码,他熟记十年,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是洛怜。

七年了。

整整七年,这条号码从未主动发来一字一句。

七年二十八次换季风信,永远是他单向奔赴,单向牵挂,单向守候,从未等来对方只言片语的回应。他早已习惯了沉默的单向思念,早已不奢求任何回应,早已觉得这辈子或许只能遥遥相望、终身陌路。

可此刻,那串熟悉到极致的号码,终于发来了消息。

陈鹤眠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骨节瞬间紧绷泛白,沉稳如山的心神,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原本清冷无波、冷静淡漠的眼底,在看清短信内容的一瞬间,瞬间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陈鹤眠,我生病了。晚期白血病,医生说治不好了,时日无多。这么多年,我从未打扰过你,也从未怪过你当年的不辞而别。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心愿,就是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我在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VIP病房,地址在这里。我等你。】

短短几行字,平淡克制,没有哭腔,没有控诉,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只是卑微求一场迟来的再见。

可就是这样平静至极的字句,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刺穿了他层层伪装的理智、冷静、克制,瞬间洞穿心脏,血肉模糊,痛得他浑身僵直,呼吸骤停。

白血病。

晚期。

治不好了。

时日无多。

临死之前,再见一面。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他脑海,震得他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七年隐忍克制,七年冷静自持,七年无坚不摧,七年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性,在这一刻,彻底崩碎,荡然无存。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见过无数生死博弈,扛过无数商业绝境,熬过无数人情冷暖,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恐慌、绝望、崩溃、手足无措。

他可以承受千亿市值亏损,可以承受项目全盘崩盘,可以承受众叛亲离,可以承受孤身七年,可以承受终身相思,可以承受所有磨难苦楚。

可他唯独承受不起,洛怜出事。

唯独承受不起,他的少年,时日无多,濒临死亡。

唯独承受不起,他守了七年、念了十年、倾尽所有温柔守护的人,要彻底离开他的世界,彻底消散在人间。

七年,他拼尽全力,隐忍克制,岁岁叮嘱,四季牵挂,不求重逢,不求相守,不求回应,只求他岁岁平安、年年无恙、安稳顺遂、平安喜乐。

这是他支撑七年异国孤苦、负重前行的唯一执念,唯一期许,唯一救赎。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少年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快要死了。

快要永远离开他了。

彻底消失,再也不见,余生山海永隔,阴阳两殊。

“嗡——”

剧烈的耳鸣席卷脑海,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狠狠袭来,陈鹤眠整个人僵在办公椅上,浑身冰冷,指尖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破碎艰难。原本井然有序、掌控一切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沦陷,沦为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荒芜。

什么千亿集团,什么跨国版图,什么商业峰会,什么家族责任,什么身不由己,什么隐忍克制。

所有的权势浮华,所有的功名利禄,所有的江山万里,在洛怜的生死面前,通通变得一文不值,虚无缥缈。

他坐拥万里繁华,执掌千亿,可若是没了洛怜,所有的盛世荣华,都只是冰冷荒芜的泡影,毫无意义。

七年隐忍,抵不过一句你快要离开。

所有的理智瞬间归零,所有的桎梏瞬间破碎,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陈氏总裁,不是执掌商业帝国的掌权人,不是被家族捆绑的继承人。

他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毕生挚爱的普通人。

一个快要弄丢全世界的疯子。

下一秒,陈鹤眠猛地起身,动作剧烈带翻了身前的办公椅,厚重的真皮座椅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巨响,响彻肃穆安静的办公室。

他全然不顾身后狼藉,不顾掉落满地的文件,不顾即将开启的全球会议,不顾全天排满的千亿行程,不顾所有的规矩束缚、家族压力、商业大局。

眼底所有的冷静、淡漠、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恐慌、绝望、慌乱与疯狂。那双常年深邃沉静、无波无澜的眼眸,此刻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惧与崩溃,破碎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腔。

他甚至来不及收拾任何行李,来不及通知任何助理,来不及对接任何工作,来不及向远在加拿大的父母报备半句。

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一个。

回国。

立刻,马上,一秒都不能等。

他要见洛怜。

他要立刻飞到他身边。

他要见他最后一面,他要守着他,他要陪着他,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房里,承受病痛折磨,孤独等死。

七年亏欠,七年思念,七年牵挂,七年遗憾,他一秒钟都不要再耽搁。

陈鹤眠抓起桌面的私人手机与车钥匙,颀长的身形大步冲出总裁办公室,步伐急促慌乱,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矜贵。全程电梯疾驰,一路狂奔下楼,无视所有员工震惊错愕的目光。

楼下安保、秘书、特助全员愣在原地,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陈总。

素来冷静自持、从容不迫、步步矜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人物,此刻眉眼猩红,神色慌乱,步履匆匆,周身是遮不住的崩溃与疯狂,彻底褪去所有的沉稳威严,狼狈又慌乱,像丢了全世界。

黑色顶配商务轿车疾驰驶出集团地下车库,引擎轰鸣,速度拉满,冲破车流,一路疾驰奔赴国际机场。多伦多距离国内小城隔着万里云海,十二个小时时差,十几个小时航程,可此刻的陈鹤眠,恨不得插上翅膀,瞬间跨越万里山海,奔赴他的少年。

一路上,他指尖始终死死攥着手机,一遍遍反复看着那条短信,看着那句时日无多、那句等你归来,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得他近乎窒息,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隐忍多年的泪水,几欲滚落。

他无数次悔恨,无数次煎熬。

他恨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当年的被迫妥协,恨自己七年的隐忍克制,恨自己为了所谓的责任大局,缺席了洛怜整整七年的人生。

他以为只要他岁岁护他冷暖,年年祝他平安,便是最好的守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护了七年岁岁平安的少年,竟然独自承受着绝症病痛,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病房里,孤苦无依,只剩一个临死见他一面的卑微心愿。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他到底亏欠了多少。

十几个小时的跨国航程,于他而言,是极致的煎熬与酷刑。机舱密闭,空气沉闷,他周身紧绷,坐立难安,双目猩红,毫无半分睡意,全程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盯着那行字字诛心的字句,一分一秒,度日如年。

云海翻涌,万里迢迢,跨越山海,跨越时差,跨越岁月,跨越七年所有的隔阂与疏离。

飞机落地国内机场的那一刻,暮色恰好铺满整座城,秋雨初歇,晚风微凉,是洛怜所在城市的黄昏。

陈鹤眠不等廊桥对接,不等行李提取,不等流程走完,第一时间起身冲出机舱,步履狂奔,速度极快。

他依旧身着那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高定西装,原本平整干净、挺括利落、没有一丝褶皱的昂贵正装,在一路狂奔、极致慌乱的奔波中,彻底乱了模样。笔挺的西装衣料被风吹得褶皱遍布,边角凌乱,端正的领带彻底歪斜松散,歪歪扭扭挂在颈间,失去了所有矜贵规整。

他一路奔跑,大步流星,从机场通道一路疾驰冲出,深秋微凉的晚风扑打在他身上,吹乱了他整齐的黑发,额前碎发尽数黏在温热的肌肤上。细密的冷汗层层冒出,布满额头,顺着轮廓锋利的下颌线缓缓滑落,褪去了他所有的高冷威严,只剩下极致的慌乱、狼狈、焦灼与濒临崩溃的脆弱。

不顾体面,不顾狼狈,不顾身份,不顾所有,只为一个洛怜。

机场外早已提前调度好的黑色轿车等候多时,陈鹤眠拉开车门,俯身落座,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颤抖与慌乱,一字一顿,近乎低吼:“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最快速度,闯灯也行,马上!”

司机从未听过总裁这般破碎慌乱的语气,不敢耽搁分毫,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如离弦之箭,疾驰穿梭在城市车流之间,争分夺秒,奔赴医院方向。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霓虹初上,万家灯火,热闹喧嚣,可陈鹤眠的眼底,一片漆黑荒芜,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

他的少年,在等他。

他的少年,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少年,时日无多,临死之前,只想见他一面。

七年积压的思念、愧疚、悔恨、心疼、恐慌、崩溃,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紧绷,呼吸破碎,眼底猩红一片,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悄然滑落,砸在整洁的西装裤上,晕开浅浅水痕。

他这一生,没怎么哭过。

年少隐忍,异国孤苦,商海厮杀,绝境承压,从未有过半分脆弱,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为了洛怜,为了七年亏欠,为了濒临别离,他彻底破防,彻底崩溃,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硬。

车子一路疾驰,十分钟后,稳稳停在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

暮色深沉,医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清冷又肃穆。

陈鹤眠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不顾双腿酸软疲惫,不顾长途奔波的极致劳累,不顾满身狼狈褶皱的西装,不顾额头密布的冷汗,不顾周围所有人诧异打量的目光。

他大步狂奔,冲进住院部大厅,穿过拥挤人潮,掠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急促慌乱,皮鞋踏在地面,发出沉重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濒临崩溃的焦灼与绝望。

八楼,VIP病房。

他一路狂奔上楼,电梯速度太慢,他直接甩开人群,顺着安全通道阶梯,一步数阶,奋力奔跑,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紊乱破碎,心跳快得近乎炸裂。

七年山海,七年等待,七年相思,七年隐忍。

所有的遥遥相望,所有的岁岁风信,所有的沉默牵挂,所有的身不由己,都在这一刻,尽数奔赴终点。

八楼走廊寂静清冷,灯光柔和惨白,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尽头就是那间VIP病房。

陈鹤眠一步步逼近,脚步从狂奔逐渐放缓,却愈发沉重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站在病房门口,指尖颤抖,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他怕。

他怕推开门,看到的是病入膏肓、虚弱憔悴、奄奄一息的洛怜。

他怕迟了一步,怕终究错过,怕七年奔赴,换来一场天人永隔。

极致的恐慌裹挟着他,让他素来无坚不摧的心神,彻底崩塌碎裂。

几秒之后,他闭眼咬牙,猛地抬手,推开了病房房门。

病房内干净整洁,光线柔和通透,温度适宜,没有想象中压抑死寂的病痛氛围,没有医疗器械的冰冷嗡鸣,没有奄奄一息的衰败死寂。

洛怜安静坐在靠窗的病床边,身着干净柔软的白色病号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干净,脸色只是微微偏白,没有病态的憔悴枯槁,没有虚弱无力的濒死模样,安然平静,眉眼清和,安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来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骤然静止,岁月戛然而止。

七年未见。

整整七年。

隔着万里山河,隔着十二年时差,隔着两千多个日夜晨昏,隔着一场仓促别离、七年断联。

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眼前的陈鹤眠,早已不是十七岁那个清冷温柔、眉眼澄澈的少年。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五官锋利深邃,眉眼覆着七年风霜沉淀的冷厉,一身西装褶皱凌乱,领带歪斜,额前碎发湿透,冷汗涔涔,眼底猩红潮湿,满身狼狈,满身慌乱,满身压抑到极致的崩溃与脆弱。

他此刻狼狈又脆弱,慌乱又偏执,眼底翻涌着思念、愧疚、恐慌、深爱。

洛怜看着他这副为自己疯魔、为自己奔赴、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温热汹涌,积压七年的所有委屈、思念、遗憾、隐忍,尽数轰然决堤。

看着他跨越万里山海,抛下千亿浮华,冲破所有桎梏,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看着他素来冷静自持的人,为自己失态、为自己崩溃、为自己狼狈落泪,洛怜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不安,尽数消散。

一切都值得。

七年等待,终生执念,终究值得。

陈鹤眠怔怔看着床前的少年,看着他安然端坐、眉眼依旧、温润如初的模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

所有的恐慌、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濒临崩溃,在看见他安然无恙的瞬间,尽数化为铺天盖地的酸涩、委屈、后怕与滚烫的思念。

他再也克制不住,再也撑不住,再也伪装不了半分冷静。

大步上前,身形不稳,一把俯身,狠狠将窗边的洛怜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极大,近乎偏执,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濒临失去的后怕,带着七年积压的所有深情与亏欠,死死相拥,不肯松手,仿佛要将这七年错过的所有朝夕,所有相拥,所有陪伴,尽数弥补回来。

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浸湿洛怜肩头的病号服,压抑七年的哽咽与哭声,破碎沙哑,彻底失控,在寂静的病房里缓缓回荡。

他埋首在洛怜颈间,肩头剧烈颤抖,浑身战栗,像一个受尽委屈、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得沙哑破碎,哭得狼狈不堪,哭得肆无忌惮。

“洛怜……”

“我回来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别吓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七年山海奔赴,七年岁岁相思,七年沉默牵挂,七年身不由己。

所有的隐忍克制,所有的遥遥相望,所有的岁岁风信,终抵不过一场万里奔赴,一次失而复得的相拥。

七年别离苦,一朝相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