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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别再无期

秋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余热,轻轻拂过整座小城,吹散了盛夏蝉鸣,吹散了漫长暑假的慵懒温柔,也吹散了两个少年满心期许的岁岁来日。

为期两个月的盛夏假期彻底落幕,崭新的高中生活如期而至。

对于洛怜和陈鹤眠来说,这个秋天本该是续写温柔的序章。九年朝夕,从懵懂小学相伴至青涩初中,从课桌相挨的朝夕陪伴,到风雪烟火的岁岁约定,从孤身清冷的长夜归途,到洛怜家中满庭温热的人间烟火,他们早已把彼此揉进了自己的骨血与余生。他们是彼此青春里唯一的偏爱,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救赎,是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星光。熬过初三兵荒马乱的备考岁月,跨过中考层层叠叠的压力与难关,两人凭着日复一日的并肩努力,稳稳考入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继续相伴三年,走过热烈的高中,奔赴同一片未来,岁岁年年,永不离散。他们自己也是这般笃定地认为。

漫长的暑假温柔又绵长,海边晚风、动物园闲谈、游乐园私语、洛怜家中滚烫的人间暖意,一点点熨平了陈鹤眠十几年孤身生长的荒芜与寒凉。他第一次知道家庭的温度,第一次体会被长辈偏爱、被烟火包裹的安稳,第一次拥有除了单薄朋友情谊之外,近乎家人的牵挂与归宿。洛怜的出现,洛怜父母的温柔接纳,让他冰冷孤苦的世界,第一次铺满了暖色微光。

那些日子太温柔、太圆满、太安稳,安稳到让陈鹤眠生出虚妄的笃定,让他以为往后余生皆是坦途,以为九年羁绊坚不可摧,以为只要他守在洛怜身边,岁岁相伴,便再也不会回到孤身一人的清冷过往。

九月伊始,秋光正好。

重点高中的校门恢弘大气,崭新的教学楼林立而立,干净整洁的操场铺满明媚阳光,穿着统一校服的少年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哗,朝气蓬勃,盛满了崭新青春的热烈与希望。

开学第一天,洛怜早早就在小区门口等着陈鹤眠。少年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眉眼明媚,笑意烂漫,背着宽松的书包,站在晨光里,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暖阳。看见陈鹤眠走来的身影,他立刻扬起笑意,挥手朝着对方跑去,脚步轻快又鲜活。

“鹤眠!这里!我们今天正式高中生啦!”

陈鹤眠抬眸望去,眼底瞬间落满温柔。初秋的晨光落在洛怜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眼底藏着最纯粹的期许与欢喜,热烈、鲜活、滚烫,是他贫瘠人生里最珍贵的宝藏。

他缓步走近,声音清浅温和:“嗯,高中生了。”

“虽然我们分班没在一个班,但是楼层超级近!”洛怜凑在他身侧,一路边走边叽叽喳喳地分享,语气里满是知足与欢喜,“我刚刚看了班级分布图,你在三楼重点班,我在二楼,下课跑两步就能碰面,放学还是同一时间,我们照样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点都不影响!”

陈鹤眠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笃定:“不影响,一直都一样。”

九年以来,从来如此。无论班级远近,无论课业松紧,他们永远是彼此的第一顺位,永远是彼此最坚定的陪伴。

步入高中的这几天,一切都顺遂安稳,温柔如常。崭新的班级,陌生的同学,严谨的任课老师,比初中更加紧凑的课业节奏,崭新的知识体系,一点点填满少年们的日常。即便不在同一个班级,两人也从未有过半分生疏与距离。

每天清晨,准时在小区门口碰面,并肩迎着朝阳走向校园;课间休息,洛怜总会顺着楼梯跑上去找陈鹤眠,趴在走廊栏杆上闲聊片刻,分享零食,吐槽课堂趣事;中午放学,两人准时在教学楼楼下汇合,一起去食堂吃饭,并肩坐在餐桌旁,闲谈嬉笑,消磨午休时光;傍晚晚自习结束,夜色漫满小城,两人踩着路灯细碎的光影,并肩缓步回家,一路闲谈,一路相伴,晚风温柔,岁岁安然。

偶尔课间空余,洛怜会拉着陈鹤眠去操场散步,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少年,看着天边流转的晚霞,絮絮叨叨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高中三年好好努力,我们以后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好不好?”

“我不想跟你异地,不想隔得太远,我要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反正这辈子,我是赖定你了,九年都过来了,以后一辈子都不许分开。”

每一句细碎的期许,每一句软糯的依赖,都轻轻落在陈鹤眠心底,沉甸甸、暖融融的,让他愈发笃定,这份跨越九年的陪伴,会贯穿余生,岁岁无期,岁岁不离。

陈鹤眠从前的人生,是一片荒芜沉寂的荒原,无温无暖,无依无靠。父母常年定居海外,忙于事业,忙于名利,从小到大,给予他无尽的物质富足,却吝啬分毫陪伴与温情。偌大的独栋别墅,常年清冷空寂,烟火断绝,岁岁孤身。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孤寂长夜,习惯了所有事情独自承担,习惯了无人牵挂、无人惦念的人生。

直到洛怜出现。

这个明媚热烈、温柔赤诚的少年,带着一身滚烫的烟火暖意,硬生生闯进他孤寂荒芜的青春,一点点填满他所有的空缺与遗憾。九年相伴,风雪同行,烟火共赏,冷暖相依,让他第一次拥有了牵挂,拥有了归宿,拥有了想要穷尽一生去守护的温柔。

尤其是暑假在洛怜家度过的那些日子,洛竞的沉稳包容,代温禾的温柔疼爱,一家人细碎温柔的家常日常,彻底治愈了他十几年的孤寂寒凉。他真切体会到,原来家从来不是冰冷的豪宅,不是无尽的财富,而是有人等候,有人陪伴,有人温柔叮嘱,有人满心偏爱。

他以为,往后的人生,都会是这般安稳温柔的模样。

父母远在海外互不打扰,他留在这座小城,读喜欢的书,走安稳的路,岁岁年年陪着洛怜,陪着温柔和善的叔叔阿姨,守着人间烟火,守着岁岁约定,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他甚至悄悄在心底期许,或许再过几年,父母安稳退休,或许会偶尔回国小住,即便依旧疏离,也不会再干预他的人生,他可以永远守着自己的岁岁温柔,永不离散。

高中开学的第五天,一切依旧如常,平淡安稳,温柔顺遂。

那天傍晚,暮色浅浅,晚风微凉,两人结束一天的课业,并肩走出校门,一路闲谈,一路慢悠悠往家走。洛怜依旧像往常一样,黏在他身侧,说着白天课堂上的趣事,说着新同学的性格,说着未来的期许,眉眼弯弯,笑意盎然。

“明天周五啦,马上就周末了!这周末我们还去我家好不好?我妈说给我们做烤肉,特意囤了好多食材,就等着我们放假呢!”

陈鹤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温柔应声:“好,都听你的。”

“那就说定啦!不许反悔!”洛怜踮了踮脚,满心欢喜,“这周上课好累,刚好周末好好放松一下,窝在家里吃烤肉看电影,超级舒服!”

少年的欢喜简单纯粹,细碎的期许铺满了温柔的晚风,温柔得让人沉溺。

分别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夕阳彻底沉落,天边染开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晚霞,路灯次第亮起,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绵长。

洛怜抬手挥了挥,软糯道:“那我先上楼啦,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嗯。”陈鹤眠点头,目光温柔追随他的身影,看着少年蹦蹦跳跳走进单元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安稳。

他站在原地,伫立片刻,晚风拂动少年干净的校服衣角,心底满是岁月静好的满足。

他从未想过,这片安稳静好,会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后,彻底崩塌,碎得片瓦无存。

当晚七点,夜色渐浓,小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烟火温柔,人间静谧。

陈鹤眠独自坐在书桌前,整理着白天的高中课本与笔记,台灯暖光柔和,铺满整洁的书桌,屋内安静平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偌大的房子依旧空旷,却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清冷孤寂,因为心底装着满满当当的温柔与期许,连独处的时光都变得安稳温暖。

就在这时,许久未曾亮起的家门指纹锁,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解锁声响。

清脆的解锁声划破屋内的静谧,突兀又陌生。

陈鹤眠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微微诧异。

这套房子,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居住。亲戚稀少,无人到访,朋友之中,也只有洛怜偶尔来过。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任何人突然前来。

他心底带着几分疑惑,起身走出书房,抬眸望向玄关。

下一秒,两道挺拔优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提着简约精致的行李箱,一身利落高端的正装,气质清冷疏离,眉眼带着久居上位的强势与干练,是他分别数年、常年定居海外的父母——陈连笙与赵清。

陈鹤眠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怔,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时隔数年,他的父母,竟然突然回国了。

毫无预兆,毫无通知,没有提前的电话,没有半句叮嘱,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了他的家门口。

那一刻,少年沉寂多年的心底,骤然炸开一场迟来的欢喜。

从小到大,他渴望了十几年的团圆,渴望了十几年的父母陪伴,此刻骤然成真。

年少时无数个孤寂的日夜,他曾偷偷期盼,父母可以放下忙碌,回国陪他一次,陪他过年,陪他吃饭,陪他聊聊日常,哪怕只是短暂的相聚也好。可岁岁年年,次次落空,只剩无尽的等待与落空的期盼。

他早已慢慢死心,慢慢习惯,慢慢不再期待亲情与团圆。可此刻,当许久未见的父母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压抑多年的渴望与欢喜,还是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少年清冷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真切的、直白的雀跃与欣喜,眼底沉寂多年的星光骤然亮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滚烫的期待。

他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父母,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时隔数年久违的亲昵与拘谨:“爸,妈?你们回来了?”

陈连笙身姿挺拔,眉眼凌厉沉稳,是常年执掌商业版图的强势冷峻,没有太多温情,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客厅,落在陈鹤眠身上,语气平淡疏离:“嗯,刚落地。”

赵清妆容精致,气质优雅清冷,一身得体的风衣,眉眼淡漠,褪去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只剩利落的干练,她抬手脱下外套,递给身后的随行助理,淡淡开口:“回来处理一点事情。”

简单平淡的两句话,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游子归家的暖意,疏离、冰冷、公式化,一如他们多年以来的相处模式。

可此刻满心欢喜的陈鹤眠,完全忽略了父母语气里的冰冷与疏离。

太久没有感受过亲情,太久没有体会过家人在侧的热闹,短短两句平淡的回应,就足以让年少孤寂的他,满心雀跃,满心珍惜。

他快步走上前,压不住心底的欢喜,眉眼微微发亮:“你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去机场接你们的。你们这次回来,待多久?是专门回来看我的吗?”

少年的问话,带着十几年来最真切的期盼,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藏着压抑了半生的渴望。

他在心底默默期许,期许父母这次可以多停留一段时间,陪陪他,弥补这么多年缺席的陪伴。他甚至悄悄想着,可以找机会带父母见见洛怜,可以让一直孤单的自己,真正拥有一次圆满的团圆。

这是他十几年来,最开心的一个夜晚,是他第一次真切拥有父母归家的欢喜。

可这份滚烫的欢喜,仅仅维持了短短三分钟,就被彻底碾碎,坠入万丈冰渊。

陈连笙走到客厅中央,身姿挺拔,气场强势,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柔的叮嘱,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彻底宣判了少年青春的落幕。

“我们这次回国,不是探亲,也不是小住。”

他目光沉沉落在陈鹤眠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冰冷,不带丝毫犹豫与温情:“我和你妈已经正式辞去国内所有业务,彻底移民加拿大,定居多伦多。以后我们一家人,长期定居海外,不再回国。”

轰——

短短一句话,像一场骤然降临的狂风暴雨,瞬间击溃了陈鹤眠心底所有的欢喜与期许。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星光骤然熄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四肢冰凉,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父亲。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甚至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定居多伦多?移民海外?不再回国?

陈连笙无视他骤然惨白的脸色,无视他眼底瞬间蔓延的慌乱与无助,继续用冰冷强势的语气,敲定他往后所有的人生,不给半分反驳与犹豫的余地。

“这次回来,唯一的事情,就是带你走。”

“国内的高中不用读了,我们已经提前托人给你办好了多伦多重点高中的入学手续,学籍转接、移民手续、留学签证,全部加急办理完毕。三天后,我们返程多伦多,你跟我们一起走。”

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制与独裁。

没有商量,没有征求意见,没有提前告知,没有半分顾及他的意愿,他十几年的人生根基,他九年的朝夕羁绊,他满心期许的岁岁未来,他视若余生救赎的温柔偏爱,在父母轻飘飘的几句话里,被彻底推翻,彻底清零。

陈鹤眠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喉间干涩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汹涌蔓延,席卷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与挣扎:“……什么?带我走?转学去多伦多?移民?”

“为什么?”他抬眸看着眼前陌生又冰冷的父母,眼底翻涌着慌乱、无助、错愕与绝望,“我在这里读得好好的,我刚升上重点高中,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一切都在这里……为什么突然要带我走?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不问我的意愿?”

他的人生,他的青春,他的九年羁绊,他的岁岁约定,他满心期许的未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要,愿不愿意。

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学业前路,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单方面的安排。他们给他最好的物质,最好的资源,最光鲜的人生履历,却从来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快不快乐,愿不愿意。

从前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所谓奔赴何方,无所谓停留何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洛怜。

他有九年岁岁相伴的执念,有烟花年年的约定,有往后余生相守的期许,有治愈他半生寒凉的温柔归宿。

这座小城不大,却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柔故土,是他所有爱意与牵挂的栖息地。他离不开这里,更离不开洛怜。

赵清看着他失态慌乱的模样,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不解,语气依旧淡漠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什么好不好的?国内的教育资源、发展格局,怎么能和国外比?多伦多的高中是全球顶尖的学府,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未来发展,都远超国内重点高中。我们费尽心思给你铺好最顶级的路,给你办好移民身份,让你以后拥有更好的人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们常年定居海外,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无人看管。一家人本来就该团聚,跟我们去多伦多生活,是你唯一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

没有退路,没有余地,没有商量。

陈鹤眠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酸涩、绝望、无助,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我不要。”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父母十几年的独裁安排,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不去多伦多,我不移民,我要留在这里读书,我要留在这里。”

陈连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凌厉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气场压迫感骤然铺开,强势又冰冷。

“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手续全部办完,机票已经订好,三天后准时出发。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养你这么大,给你最好的一切,不是让你任性胡闹、肆意叛逆的。你的人生前路,我们已经替你规划到极致,你只需要服从安排,好好读书,好好成长即可。”

从小到大,永远是这样。

他们永远站在制高点,以“为你好”的名义,掌控他所有的人生,剥夺他所有的选择权,无视他的情绪,无视他的热爱,无视他所有的牵挂与执念。

他们以为物质的富足就是全部的爱,以为顶级的前路就是最好的馈赠,却从来不知道,他们亲手碾碎的,是他视若性命的温柔与余生。

陈鹤眠眼眶瞬间泛红,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却又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压抑在心底,疼得浑身发颤。

“你们从来没有管过我。”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字字泣血:“从小到大,你们缺席我所有的成长,缺席我所有的团圆,缺席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熬过所有孤单的日夜,你们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生活,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心情。现在我的生活安稳了,我有牵挂的人了,你们突然回来,不问我任何意愿,直接推翻我所有的人生,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人生,从来都不能由我自己做主?”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对父母说出心底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十几年孤身冷暖,十几年无人问津,十几年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可他的挣扎与哭诉,在陈连笙和赵清眼中,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任性与胡闹。

赵清语气愈发冷淡,带着几分斥责:“小孩子懂什么?人生前路不是你凭着喜好就能决定的。留在这座小城里,能有什么出息?国外的平台、眼界、资源,是你这辈子在国内都触碰不到的高度。我们是为了你未来的人生,不是害你。”

“你那些所谓的朋友、所谓的生活,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根本不值一提。人脉、格局、前程,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

不值一提。

他九年朝夕相伴的执念,他岁岁烟花的约定,他治愈半生寒凉的救赎,他倾尽所有温柔去守护的少年,在他父母眼里,不值一提。

陈鹤眠心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他终于清醒。

父母这次突如其来的回国,从来不是久别重逢的团圆,从来不是温柔惦念的探望。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毫无预兆的离别宣判。

他们悄无声息归来,只为带走他,彻底斩断他在这里的所有羁绊,彻底改写他所有的人生,让他远离故土,远离牵挂,远离他此生唯一的温柔与偏爱。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没有丝毫缓冲。

前一日还在规划岁岁相守的未来,前几个小时还在约定周末烤肉、来日相伴,转瞬之间,九年圆满尽数崩塌,余生期许尽数破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陈鹤眠此生最难熬、最窒息的时光。

父母坐在客厅,有条不紊地交代所有事宜,语速冷静,安排强势,一件件敲定他的转学、移民、出国、定居的所有流程。

“国内学籍已经注销,高中档案全部转出,无需返校。”

“所有生活用品不用收拾,多伦多住所一应俱全,全部重新置办。”

“这三天收拾好个人证件、贴身物品,调整状态,准备出国。”

“从此以后,长期定居海外,断绝国内所有无关牵绊,专心读书成长。”

一句句冰冷的安排,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反复割裂陈鹤眠的心脏,将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割得支离破碎。

他全程沉默伫立,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父母冰冷强势的声音,一遍遍宣判他的离散。

他甚至没有资格反抗,没有资格拒绝。

父母早已动用所有资源,加急办完所有手续,学籍注销、档案转出、签证落地、移民审批、海外入学,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木已成舟,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这场离别,来得太过仓促,太过决绝,太过残忍。

仓促到他连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决绝到九年羁绊不堪一击,残忍到他连一句好好告别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夜色越来越深,深夜悄然而至,整座小城陷入静谧的安眠,万家灯火温柔摇曳,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可陈鹤眠的世界,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冬。

父母早已上楼休息,偌大的房子依旧空旷清冷,却再也没有从前的安稳温柔,只剩窒息般的绝望与寒凉。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熟悉的小区夜景,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脑海里一遍遍浮现洛怜明媚温柔的眉眼,浮现两人九年相伴的岁岁画面。

初一同桌的初见,雪夜堆雪的嬉闹,除夕烟火的约定,海边晚风的私语,游乐园并肩的欢笑,洛怜家中温热的烟火,高中初遇的期许,来日方长的约定……

一幕幕,一帧帧,温柔滚烫,清晰刻骨,此刻却尽数变成扎心的利刃,狠狠刺在他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九年。

整整九年。

从懵懂年少到青涩青春,两千多个日夜,朝夕相伴,冷暖相依,早已胜过家人,胜过所有世俗羁绊,是彼此此生最亲的人。

他们约定岁岁烟花,约定年年相伴,约定同读一城大学,约定余生永不离散。

他们熬过所有艰难岁月,熬过所有孤寂寒凉,好不容易迎来安稳温柔的来日,却在最圆满的时刻,被命运硬生生拆分,天各一方。

毫无铺垫,毫无预兆,毫无缓冲。

他要走了。

三天后,远赴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彻底离开这座装满了他们所有青春与温柔的小城,彻底离开他倾尽余生去守护的少年。

从此山海相隔,万里迢遥,故土难归,故人难见。

最让他崩溃绝望的是,他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不敢当面说。

他不敢想象,当洛怜得知消息时,会有多错愕,多难过,多崩溃。

那个永远明媚热烈、永远温柔赤诚、永远满心依赖他的少年,那个满心期许岁岁相守、满心规划未来的少年,若是亲眼看着他离开,若是当面迎来猝不及防的离别,一定会难过到极致,一定会彻底崩溃。

洛怜太依赖他了。

九年习惯早已入骨,洛怜的青春、快乐、安稳、期许,大半都是他亲手堆砌的。他是洛怜的底气,是洛怜的偏爱,是洛怜的余生期许。

他不敢当面告别,不敢看见洛怜泛红的眼眶,不敢看见少年满心破碎的模样,不敢承受那场泣不成声的离别。

他更舍不得。

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岁岁温柔,舍不得满心依赖他的少年,舍不得这座装满九年青春的小城,舍不得所有烟火约定,所有来日方长。

漫长的深夜,万籁俱寂。

陈鹤眠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从深夜十点,一直坐到凌晨三点。五个小时的漫长煎熬,无尽的绝望与不舍层层叠叠,将他彻底包裹,眼底的泪水无声滑落,滚烫又冰凉,浸湿了指尖。

他想了无数种告别的方式,想了无数句温柔的道别,想了无数种安抚洛怜的话语,可最后全部尽数推翻。

任何温柔的告别,都抵不过骤然离散的残忍。

任何深情的挽留,都改不了木已成舟的离别。

最终,他颤抖着指尖,点开了和洛怜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里,满满都是九年的细碎温柔,日常闲谈、撒娇依赖、温柔叮嘱、岁岁约定,字字句句皆是温柔滚烫的爱意。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傍晚洛怜发来的软糯叮嘱:明天老地方见,周末去我家吃烤肉!

简简单单一句话,满是天真热烈的期许,满是来日方长的笃定。

可他再也赴约不了了。

再也没有明天的并肩同行,再也没有周末的烟火相伴,再也没有岁岁年年的烟花之约,再也没有九年如一的朝夕相守。

陈鹤眠指尖剧烈颤抖,眼眶通红,心脏剧痛,一字一顿,敲下了此生最残忍、最简短、最无可奈何的道别。

【阿怜,我走了。】

【临时出国,以后不回来了。】

【不用等我,忘了我吧。】

短短三句话,寥寥数字,耗尽了他九年所有的温柔与执念,斩断了他所有的期许与余生,破碎了所有岁岁年年的约定。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缘由,没有告别,没有挽留,没有期许。

只有猝不及防的离散,只有戛然而止的相伴,只有从此陌路的决绝。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陈鹤眠彻底红了眼,胸腔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细碎破碎,哽咽难言。

他不敢停留,不敢多看一眼聊天界面,不敢等待洛怜的回复,甚至不敢想象少年醒来看到消息后的崩溃模样。

发送完毕的瞬间,他颤抖着手,熄灭屏幕,彻底切断了所有联系的念想。

他没有资格回头,没有资格不舍,没有资格再见。

木已成舟,山海已定,一别,便是终生。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仓促又残忍,匆忙到连回忆的时间都不曾留下。

陈鹤眠遵照父母的安排,沉默收拾贴身证件,沉默办理所有收尾手续,沉默告别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洛怜的机会,刻意关闭了所有社交软件,刻意隐匿了所有行踪。

他没有回学校,没有和任何同学告别,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任何预兆,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无数次站在窗边,望着洛怜家所在的单元楼方向,望着两人每天并肩走过的小路,望着盛满九年青春的校园方向,心底的不舍与疼痛翻江倒海,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无数次想要冲动跑去见洛怜一面,想要好好抱一抱他,想要亲口说一句再见,想要好好告别这九年岁岁相伴的青春。

可他最终全部忍住了。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当面崩溃离别,拉扯不舍,让洛怜深陷执念、久久走不出来,不如就此决绝斩断,悄无声息离开,让少年带着短暂的难过,慢慢放下,慢慢往前走,慢慢拥有新的人生。

他宁愿让洛怜怪他、怨他、恨他不辞而别,也不愿让他亲眼目睹离别之痛,深陷终生遗憾。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色暗沉,晨雾微凉。

陈鹤眠跟着父母,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过两人朝夕相伴的街道,驶过盛夏并肩散步的小路,驶过秋日初遇的校门,驶过所有装满温柔与执念的风景。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熟悉的街巷、熟悉的路灯、熟悉的建筑,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退出视野。

也彻底退出了他的青春,退出了他的余生。

全程,他没有回头一次。

不是不不舍,不是不眷恋,而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就会不顾一切留下来,就会打破所有既定的结局,就会贪念这人间唯一的温柔。

飞机起飞,冲破云层,扶摇万里,彻底远离这座温柔的小城,跨越山海,奔赴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云层之上,天光刺眼,云海茫茫。

陈鹤眠独自靠在舷窗边,眼底死寂一片,没有光亮,没有温度,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空荡。

九年朝夕,戛然而止。

没有铺垫,没有约定,没有告别,没有归期。

曾经以为的来日方长,终是人走茶凉。

曾经笃定的岁岁相守,终是山海相隔。

曾经滚烫的烟火约定,终是无人赴约。

曾经刻骨铭心的九年相伴,终是空空回忆。

他从此定居万里之外的多伦多,身处繁华异国,坐拥顶级资源与光鲜前路,却永远失去了此生唯一的温暖与救赎。

他的世界,再次变回最初荒芜冰冷的模样。

无人相伴,无人等候,无人偏爱,无人温暖。

只剩满腔遗憾,只剩半生孤寂,只剩一段刻骨铭心、无疾而终的年少过往,空荡荡地悬在青春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