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北京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微风掠过金茂云庭连片的洋房楼宇,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吹得英才小学门口的梧桐树叶轻轻摇晃。
这片片区是京城有名的富人聚居地,能进这所配套私立小学的孩子,家境大多优渥,平日里上下学皆是豪车接送,衣着光鲜,个个被家里宠得无忧无虑。
喧闹的校门口永远热热闹闹,成群的孩子追跑打闹、叽叽喳喳,夹杂着家长温柔的叮嘱与司机恭敬的等候声,唯独人群边缘的那个小男孩,显得格格不入。
陈鹤眠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围墙边的梧桐树下,身形纤细,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疏离。
他穿的永远是学校定制的崭新校服,面料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搭配精致的小白鞋,从头到脚都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家家底殷实,在多伦多和北京都有产业,资产雄厚到常人难以想象,他的父母常年定居多伦多,几乎不会回京,偌大的家业与财富,尽数堆在了这个独子身上。
外人都觉得陈鹤眠是被上天眷顾的小孩,生来就手握顶配人生,衣食无忧、锦衣玉食,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一切,可没人知道,这份光鲜的背后,是一场名存实亡的父母婚姻。
他的父母是典型的商业联姻,无爱无暖,相处常年冷淡疏离,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形同陌路,各自生活、互不干涉,唯一的默契,就是倾尽所有物质条件弥补亏欠,把全部的纵容与偏爱都给了陈鹤眠。
他们从不吝啬钱财,最好的衣服、最昂贵的玩具、最顶尖的教育资源,只要陈鹤眠想要,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可唯独给不了他最普通的陪伴与温情。
偌大的别墅永远空旷冷清,没有烟火气,逢年过节也只有佣人围着他转,父母的电话永远简短客套,从来没有家常的嘘寒问暖,久而久之,也养出了陈鹤眠安静又敏感的性子。
他不爱闹、不爱笑,也懒得融入周遭热闹的孩童世界,别的孩子成群结队嬉笑玩耍、追逐打闹,他永远一个人待着,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喧嚣,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洛怜就是在这个秋天,注意到了这个孤零零的同班同学。
洛怜的家境同样富庶,生长在氛围温暖的家庭里,性格软和又热忱,天生就见不得人孤单落寞。
他看了陈鹤眠好几天,每次课间、放学都见对方独来独往,白皙的小脸没什么表情,安静得过分,终于在这天午休,揣着兜里刚从小卖部换来的牛奶,主动走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陈鹤眠的发顶,衬得他肤色愈发通透白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着温顺又乖巧。
“你怎么总一个人待着啊?”洛怜停在他面前,语气轻快又真诚,随手递出手里的草莓牛奶,“我看全班同学都凑在一起玩,就你一个人坐着。”
陈鹤眠闻声抬眼,漆黑的眸子干干净净,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淡淡的:“不用了,我不爱玩那些,也不喜欢喝这个。”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只是语气里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要是换做别的同学,被这样客气又冷淡地回绝,大概率就识趣走开了,但洛怜没有。
他性子执拗又温柔,干脆直接在陈鹤眠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把牛奶塞进他手里,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你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啊!看在你这么无聊的份上我就陪陪你吧~本来课间也就这么点时间,坐着发呆多浪费。拿着吧,草莓味的,很甜。”
掌心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淡淡的奶香味,陈鹤眠微微一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小小的纸盒。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对他不是恭敬讨好,就是刻意疏远,同龄人要么忌惮他优渥的家境不敢靠近,要么觉得他沉闷无趣不愿结伴,从来没有人会像洛怜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简简单单地凑过来,不怕他的冷淡,执意要分给她一点温暖。
“你天天自己玩都不去交朋友,我猜你肯定不知道同学们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洛怜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我叫洛怜,和你同班的。”洛怜侧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直白地搭话,“我看接送你的司机叔叔天天都在,从来没见过你爸爸妈妈来接你,他们很忙吗?”
这个问题很普通,是小孩子最单纯的好奇,没有半点打探**的恶意,却让陈鹤眠眼底的冷淡悄悄深了几分。
他沉默两秒,最后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语气平淡地回道:“他们在多伦多,很远的地方。”
“多伦多?”洛怜眨了眨眼,有点惊讶,“那是不是很少回来?”
“嗯。”陈鹤眠轻轻应声,语气听不出半点委屈,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年见不到几次。”
洛怜瞬间就懂了。
难怪他总是一个人,难怪他安静得不爱说话,原来不是性格孤僻,是从来没有人陪他。
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洛怜彻底放下了所有拘谨,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格外真诚:“那以后你不用一个人待着了,课间放学你都找我玩呗。我爸妈都在家,下次我让我妈妈多做点小零食,我带给你吃。”
少年直白又热烈的善意,像一缕暖洋洋的光,猝不及防照进了陈鹤眠常年灰暗冷清的世界里。
陈鹤眠有点懵……
原来他不会像别的人一样知道他父母不经常在家、不陪着他就嘲笑他。
他抬眸看向身旁的洛怜,对方眉眼干净温柔,笑容真挚又明媚,眼底是毫无杂质的善意,没有客套,没有疏离,纯粹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鹤眠紧绷了许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那种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
“好。”他轻轻应下。
短短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悄悄在他心底落了地,生了根。
从这天起,英才小学里永远独处的陈鹤眠,身边多了一个固定的身影。
课间操结束,洛怜会穿过人群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跟他分享班里的趣事;午休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小零食、水果分他一半;放学路上,会一路跟他唠嗑,消解他独处的沉闷。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洛怜在刻意照顾这个清冷孤僻的富家小少爷,只有陈鹤眠自己清楚,从来不是洛怜在迁就他,是他拼尽全力,抓住了这束唯一愿意主动照亮他的光。
他依旧不爱和旁人来往,依旧对所有人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却唯独对洛怜格外不同。
洛怜主动找他说话,他会认认真真应声;洛怜递给他的东西,他会好好收下、细细吃完;洛怜叽叽喳喳碎碎念,他会安安静静听着,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身上,一瞬不移。
小小的年纪,不懂什么是喜欢,更不懂什么是执念与占有,陈鹤眠只模糊地知道,洛怜是他枯燥冷清的童年里,唯一的甜头。
是他空荡荡、冷冰冰的世界里,唯一的温暖与救赎。
初秋的风依旧轻柔,梧桐叶簌簌飘落,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坐在一起,阳光温柔笼罩,定格了他们岁岁年年羁绊的开端。
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幼,没人知道,这场始于小学初秋的相遇,会贯穿往后十几年的光阴,会隔着山海岁岁思念,会在多年以后,让早已褪去稚气的陈鹤眠,跨越人海与时光,只为奔赴他一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