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小北突然一个大动静。
她伤口骤疼。
隆隆闷响紧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安静松散的空气刹那间被扯得绷紧，碎石簌簌滚动，脚下开始震荡，滚滚暗潮在漆黑夜色下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将他们重重包围。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头巨兽从他们脚下咆哮着破土而出，吞噬所有。
“这，这是……”
尽管四周黑得根本看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江冉冉知道有大危险了，刚想说让小北先别管她了，放下她赶紧跑，可话还没出口，她就随着桑小北一起一落猛颠了下。
“是藤妖，冉姐姐你抓紧我！”
余光里忽地闪过一道影子，江冉冉视线跟过去，望见黑暗里无数根粗大的藤影在树皮摩擦的咯咯声里纵横交缠，织成密不透风的藤墙，一圈圈向内收紧将他们围困。
这让她想起了之前和宸夙去九曲山妖洞，好像也是这么一只藤妖。
“怪我怪我！”
望着四面八方朝自己越收越紧的藤笼，桑小北进退无路，“地道还是挖短了，没把这东西给绕过去。”
“小北你会遁地，你先逃出去。”
江冉冉知道，藤妖的命脉系在根部，可眼下就凭她和桑小北——
准确来说只有桑小北一人，连这方困住他们的藤笼都破不了，更别提找到藤根把根砍断，杀死这大妖了。
“冉姐姐，我问你件事，你务必务必要想清楚，认真回答我。”
“问我？问什么？”
桑小北盯紧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藤条，犹豫几秒后用力咽了咽道：
“姐，你现在……还能跑多远？”
“啊？”
她不知道桑小北为何突然这么问。
暂且先不想其中缘由，若让她如实回答的话，她现在稍动一下都是致昏的剧痛，更别说跑了。
“不远，但够我跑出去，”江冉冉却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
“姐你别勉强。”
“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心知肚明。
自己现在无非就是等死，若小北不肯放下她，俩他们都得死在这。但若小北愿意和她分开逃跑，小北就能活。
“我没勉强，你背着我也不方便，你放我下来，咱可以分开逃出去。”
“好，那咱分开跑。”
四周藤条缠绕收紧的声响越来越剧烈，尽管还没碰到她，可这黑暗中无形的压迫感已挤进她的皮肉。
她觉得身体正像被一条毒蛇圈圈缠绕住，将她勒死在至暗里。
桑小北小心翼翼将她放了下来。
她手撑着地，尽量不让自己躺下，装出一副她还有力气站起来的样子。
“你听我说姐。”
时间不多了，桑小北紧接着蹲下，急匆匆道，“我没什么本事，只够用妖力给这藤笼开出个缺口，还是暂时的，待会儿等它裂开，你就抓紧时间立刻往外跑，越远越好。”
“那你呢？”江冉冉问他。
“我就在你后面啊。”
桑小北说，“我最多就能顶个一两分钟，所以你一定跑快点，跑出去就别回头，这样咱俩都能逃掉。”
“那……”
“放心吧，就这么定了！”
江冉冉话还没落地就被桑小北打断，“我先去弄开它，等我一下。”
很快，她看见黑暗里忽而亮起一小片微光，浅褐色的妖力灵流从桑小北交叉在身前的掌心溢出。
渐渐酝酿，扩散，直到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驱散他周围的漆黑。
倏然——
他正前方那团缠在一起的藤条竟唰地燃起了大火，燎燎火光顿时将这方漆黑不见五指的藤笼照得彻亮。
江冉冉差点被晃了眼睛。
火舌攀附着藤条，往四面八方肆意蔓延，很快便将藤笼吞没成火笼。
“小北！”
火光里睁开眼，江冉冉大惊失色。
“你怎么了？”
“小北你停下，你停下！”
却见桑小北浑身都燃起了火。
那具身体竟一点一点被蔓延的火舌吞噬，焚化消失——而在他胸口中间处，正悬着颗一闪一闪的珠子。
“你在干什么小北？你住手！”
“冉姐姐，快跑！”
江冉冉前方，藤笼已经被火焚出了一个一人高的缺口，足够她出去。
“不，不……”
“小北，你骗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
眼尾顿时漫过一片湿热。
江冉冉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捂着剧痛的伤口踉踉跄跄站起来，望着上方火光里一寸寸化成灰烬飘散的桑小北，神情错愕地退了几步，绝望摇头。
不是说好了一起逃出去么？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突然疯了般声嘶力竭冲他大喊。
“冉姐姐，快，逃出去！”
晃眼的火光似乎有变弱之势。
桑小北快坚持不住了，被火焚出的缺口处，已开始有新的藤条爬出来，很快就会将缺口重新封堵。
“来不及了姐！”
“你快逃出去，去找宸哥，一定要找到他，然后替我跟他说……”
刹那间，灼灼剧痛化为烈火将血液烧得滚烫。江冉冉像是倏然挣脱掉了所有束缚于身的无形枷锁，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朝着缺口方向跌跌撞撞往前跑，一个劲地跑。
跌倒，爬起来。
又跌倒，又爬起来……
前身后背数不清的伤口被拉扯，结痂被划破，翻出的血肉被地上的碎石沙尘磨砺，衣衫被新一层鲜血染得透红——她疼得浑身抽搐眼泪横流，几次都要两眼一黑昏过去。
吃不消的身体下意识想软下来昏倒，她却死死压制着本能，强吊着一丝清醒意识一步一步往前，跑出藤笼缺口，跑到外面辽阔的莽荒上，把火光甩在身后，越跑越远。
“冉姐姐，别停下来！”
“一直往前跑！”
“往前，别回头！”
模糊微弱的喊声从身后那片熊熊火光深处里响起，清朗，纯真。
一如初次见面时，那声带着些稚气的“你就是冉姐姐吧，姐姐好”。
“找到宸哥，替我跟他说……”
“就说，我下辈子还想去他家蹭饭吃，让他记得给我留把椅子！”
他在消散，她在跑远。
可她分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身后那个遥远的声音穿越时空撞进她耳膜，仿佛他还在她身边。
“姐，宸哥虽然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但只是因为小时候那些事对他影响很大，他到今天都没敢把自己放开，所以还得辛苦姐姐没事多陪陪他，他会慢慢走出来的。”
“还有，宸哥有时候会做噩梦，你抱抱他就没事了姐，多担待。”
“还有，宸哥是死神，但也是个普通人，他跟所有人都一样，但他有时候就爱仗着自己死不了，去做点玩儿命的事，你替我多拦着点他，别让他再一身伤惨兮兮地回家了。”
“还有姐，小萝欠你的我只能替她还到这了，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我名字，我桑小北就算做鬼也要从地底下飞出来，把那人头给拧了！”
“小鬼，话还是这么多……”
江冉冉自语了声，一步不停地往前，再往前，义无反顾，再没回头。
·
风沙呼啸着席卷过莽荒。
妖域无星无月。
窸窸窣窣的飞沙扬石声响在漆黑旷荡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无数妖爪鬼手从暗处伸出，朝生人逼近。
江冉冉靠在一棵孤零零的老枯树下，额角渗汗眉心微蹙，紧闭的眼皮不安地颤动，喘息声慌乱得毫无节奏。
此刻，她空幽混沌的脑海深处，只一圈又一圈盘桓着一个声音：
“不成为魇教主，你来妖域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不成为魇教主谁也救不了……”
“魇教主，魇教主……”
“不要！”
她惊叫一声，倏地从噩梦里醒来。
“谁，是谁？”
恐惧的触手带着邪灵恶鬼尖锐阴戾的讥笑声从四面八方爬来，顺着她的身躯，攀上她的肌肤钻入她的毛孔，将她全身神经一圈圈缠绕，她感觉躯体被慢慢抽干，越羲越紧。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
她下意识往后躲，手撑着地慌里慌张往后挪身子，却发现背后靠着树。
“你醒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她熟悉的声音。江冉冉一惊，立刻停下动静，转头往右边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却见一个黑袍人，轮廓端端正正杵在眼前，僵直板正得像个假偶人。
“怎……怎么又是你？”
都说了再无干系，她不明白守卫者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来找上她。
“来看我笑话？”
她下意识扶着身后的树干站起来，可直到把身上粘的灰尘都拍下去，她才忽然发觉到，自己这么大动作，本应尾随而来的伤口剧痛却不存在了，只剩下些微弱的浅疼。
发生什么了？
难道是守卫者帮了她？
“不是。”守卫者摇头道，“被地下城那群人欺负成这样，不好笑吧。”
“那就是还想来劝我当魇教主？”
“也不是。”
“那你来找我干吗？”江冉冉说着，转头就想走，“没事别来烦我。”
“你想见宸夙吗？”
身后传来守卫者的话。
她倏然顿步。
她仓促转身走回到守卫者面前，眼里闪过再难继续等待的冲动——可分明惊慌更多些，因为这句话从守卫者口中问出，是不是就意味着宸夙……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在哪？”
“主上大人说了，”守卫者道，“让你带着望虚玉，先跟我去见她。”
“我问你宸夙现在在哪！”
“当然在主上手里！”
争吵般的问答到这里戛然停止。她咽了咽，强压着冲动和慌张，沉声问守卫者，“谁是你的主上？”
“当然是愿意做魇教主的那个人。”守卫者说，“我是魇教主大人的守卫者，所以我的主上只会是魇教主。”
“那个人是谁？”
“去了不就知道了，江小姐。”
风沙呼地卷过旷野。枯树下，江冉冉咬了咬唇，“宸夙现在什么情况？”
守卫者只是摇头，唏嘘啧啧两声。
她攥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