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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韦府离承平街不远,各房都听说了起火一事,派人出去打探消息。

直到寅时三刻,韦齐铭才归府,得知韦老太太担心他安危,再睡不下了,赶忙先去安抚。等回到自己院子,他掀帘进屋,柳含璋还好整以暇得坐着,显是一直在等他。

韦齐铭左右看了看,道:“我去瞧一眼嫒娘。”

“莫去了,才叫乳娘哄睡着,你身上的味儿重。”柳含璋淡淡道。

韦齐铭抬袖闻了闻,俱是那火场的烟熏味。柳含璋使了个眼色,一直侍候在旁的丫鬟赶忙上前帮韦齐铭更衣。

等丫鬟捧着韦齐铭的外衫离开,柳含璋才开口道:“那几人都抓了?”

韦齐铭瞥一眼他坐在烛火后头的妻子,默了片刻道:“叫逃了一个。”

“岂会!”柳含璋从椅子上站起:“不早都布置好了?”

“善财坊里的火起得也太突然,不知是不是叫那小子发现端倪……”韦齐铭顿了一下,道:“总之我已经叫葛都头发逮捕令了。”

柳含璋点点头,又道:“我怎的听说,那经略使也去了?”

韦齐铭奇道:“今夜不知为何,他竟就在承平街上,还有忠翊郎。”

“忠翊郎魏旭?”柳含璋听了也觉甚怪:“他与经略使一同去的?”

韦齐铭摇头道:“并不是,只是刘弢正巧撞见他二人在一块儿……不过没叫我遇上,听说忠翊郎后来带着人马在北边救火。”

柳含璋听罢,默了片刻,问道:“经略使那边……可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韦齐铭冷哼一声:“他现在应当是有些自顾不暇了。”

“怎么?”柳含璋疑惑望着她夫君,后者笑了笑,道:“说起来,今夜刘弢叫他来还是有些用处。善财坊那火趁着这被风快给烧到南边的民宅了,咱们那位经略使倒是当机立断,下令拆了几排屋子来断火路。火场里令行禁止,别提多威风!虽说这大火算是给扑灭了,但是倒通通烧到经略使司的门前了。那些屋主们哭天抢地得要赔偿和说法。”

柳含璋是外嫁而来,并不大清楚那片屋宅里住着的都是何人,韦齐铭似瞧出她想问什么,声音压低了些,笑意却更明显了:“我找人使了银钱,叫他们多闹上几日,最好日日去经略司前头敲鼓。”

柳含璋点了点头,倒没说什么。

“那谢闻还有更背运的。”韦齐铭突然道出大名,又拿起桌上凉茶呷了一口。只是这茶凉了以后实在苦涩,他撇了撇嘴,放下茶盏道:“我今日才知道,这火势连起来的时候,是从屋瓦和高处的横梁往下蹿的,所以才要拆屋。结果下令拆屋以后,有个老妪拦着不让,拉拉扯扯半天,可能是见厢军动作太粗鲁,谢闻上去扶了一把,好巧不巧,支撑横梁的柱子便倒了,直直砸到了他身上。”

柳含璋听了倒吸一口气,道:“伤得重吗?”

韦齐铭摇头道:“不知。但那柱子着了火,又沉,想必是不大好受。”

柳含璋睨了自家夫君一眼,将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尽收眼底,心里却有股子说不出的烦闷。

谢闻官居二品经略安抚使,今夜亲赴火场,下令拆屋断火,担下所有干系,为的是城内百姓的安危。如此魄力与担当,到头来也只是韦齐铭口中的一句背运之为。

这其中的格局与眼界之差,实是溪流望海。

然而为了能重回汴京,为了嫒娘的往后,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即便是要这溪流吞海。

* * *

观棠负手站在廊下,尚有些犯困。

她方才跟在黄笤身后,慢了一步,正准备进东屋,何昉却突然出来阻了她。

“夫人,黄大夫治病不爱叫人在近前,且……里头乌糟糟得,别叫夫人瞧了不快。”

言外之意,像是想叫她就此回房。

观棠看着始终不将头抬起来的何昉,道:“你叫德庆出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何昉如蒙大赦,转身进屋。过不一会儿德庆出来了,身上汗臭味和从那火场出来的焦土气十分刺鼻,观棠瞧着他汗涔涔的面孔,问:“郎君伤在何处?”

“回夫人的话,在肩背上。”

见他说得含糊,观棠拧眉道:“你将来龙去脉同我说说。”

德庆便把谢闻拆屋时受伤一事说了,见观棠面色愈发凝重,又道:“夫人,那柱子叫虫蚁经年蛀噬了,给火一燎便寸断,幸而不是根实心整柱。”

观棠知道德庆有意宽慰,但心里总觉不舒坦,忍不住问:“不是有人要暗害他吧?”想到此人先前还在象州遭了不明不白的行刺。

德庆摇头道:“应当不是,事发突然,且郎君若是不上前,也遇不着这事儿。”末了又补了句,“是卑职照顾不周。”

观棠无奈叹了口气,道:“等黄大夫处理好郎君的伤,你再来唤我吧。”

德庆应下后便又进屋去了。

如此,她在屋檐下站了一刻有余。

这期间,东屋里的人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何昉端着铜盆进出了两三回,盆沿搭着的布巾由白变红,又由红变作浑浊的暗色。狄良出来同她说了几句话,像是在说什么“夜露重,夫人回屋等吧”,她恍惚应了,脚步却没动。

狄良看她一眼,终究是默着转身回屋了。

又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屋门终于开了,何昉走出来道:“夫人,郎君换好药了,您可以进去了。”

等她进到里屋时,坐在椅子上的谢闻正将中衣往身上披。

因他侧坐着,看不见德庆说的伤处,观棠只觉他的动作有些迟滞,衣料摩擦过肩背时,眉头皱了皱。

屋子里烛火通明,黄笤在旁擦拭着一柄扁刀。观棠瞧了一眼,见他面前的软布上还摊着些镊子和银针模样的器具,心头微微一跳,很快收回目光,正与谢闻发红的双目撞上。

“吵醒你了。”

男子的声音低沉暗哑。

观棠没想到他一开口却是这句话,险些要脱口而出一句“这不重要”,但屋子里尚站着狄良、何昉还有德庆等人,只好开口道:“你……伤得可重?”

她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他伤得如何,奈何这人除却面无血色了一些,实在是瞧不出什么变化。

“无大碍。”

话音方落,黄笤便重重“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谢闻瞥一眼黄笤,并未说什么,旋即转向她道:“夜深了,还有旁的事?”

语气实在冷硬,就连站在一旁的狄良也蹙了眉头,忧心忡忡望了她一眼。

观棠被他这态度一堵,心中顿时有些慌乱。转念一想,这人在火场熬了半宿,又意外受了伤,此刻怕是连应付人情的力气都耗尽了,只想尽快清净下来。

道了句“并无事”,观棠便打算告退,又想起来在外间看见的那两个箱笼,犹豫片刻问道:“你明日……不,今日还要动身去邕州吗?”

“去。”

听见这冷硬的一个字的回复,不知怎的,一股不快蓦地从她心底窜出。

这情绪来得汹涌,她实在不知究竟是因为谢闻此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还是因为他带着伤却仍旧不改行程。

脑子里乱作一团,迎着男子冰凉的目光,观棠自觉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那你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以后,谢闻一直绷着的身子骤然一松,面上也透出些因伤痛的难捱,低声道:“狄叔,你去同她说吧。”

狄良颔首,出了屋子,不料刚转过回廊,便见廊下一个纤细秀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处,仿佛专门在此候着。

暗夜里只有头顶上的灯笼罩着她的面庞,一双眸子却仍旧清亮亮的,定定地看着他。

狄良轻叹口气,快步上前道:“夫人怎的不回屋去。”

“狄叔,他的伤究竟如何?”

女子的声音格外清冷,狄良低着头,却见她攥着衣袍一角的手松了又紧,但又想到谢闻的嘱托,只好道:“夫人放心,黄大夫医术十分高明。”

听他如此说,观棠心下明白,谢闻的伤情恐怕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正思忖着是否该请狄叔劝一劝他今日不要往邕州去了,起码将伤养个半好再走,面前的老者突然道:“夫人,今夜的动静是郎君刻意叫闹出来的。”

思绪叫他这话打断,观棠下意识道:“此话何意?”

“夫人,郎君不喜欢府上人多,也不爱叫人靠近主院,因这府上给人埋了些眼线。”

她听了脸色微变,又很快反应过来道:“那些人的来历底细……他心里都有数?”

“是。夫人聪慧。”狄良点头道:“郎君的意思是,堵是堵不住的,还不如将他们就放在府里,到最后,他们能探听的也就只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

狄良的话叫她心生波澜。

月初到谢府时,府上的人手早都添置完了,她也就从未过问过仆役之事。如今想来,谢闻自外阜而来,即便身边带了狄良、何昉这些亲信,但偌大一个府邸,自然需要额外采买些家仆。

这种时候,就是旁人安插眼线的最佳时机。

即便是在规矩森严的京城高门,各家手里或多或少也都攥着些埋在别府的眼线。

明明这些事她并不陌生,但到了静江府后,竟从未想过。

一时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片刻后,观棠苦笑一声道:“狄叔,我这掌家之人是否有些不称职。”

“府上并无什么大事,夫人且放宽心。”狄良躬了躬身。

看着眼前垂手而立的老者半晌,观棠忽而道:“其实郎君不远万里,执意将狄叔您带来广右,便是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想过,要将这府内之事真正交托于我手,是吗?”

狄良叫她这一下给问住了,因他太知道观棠来广右之前谢闻的态度。

当时在府中提起这位新婚夫人,谢闻只唤“观氏”,甚至连自己提议要去梧州接人也给否了。后来二人终于得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郎君像是转了性子,他心中便觉欣慰。

然而今夜观棠来此,为了探郎君的伤情在屋外站了足足有两刻钟,到了屋内,郎君待她却又像是回到了从前……狄良想到这里,一时半会儿都没能想出该如何回复眼前之人。

见向来沉稳的老者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无措,观棠不由转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

方才在屋内,尽管实在不愿承认,但观棠总觉谢闻的态度疏离而抵触,且并不全然像是因为身上受了伤,倒像是做好了准备要将他二人之事重新束之高阁。

是因为江边的那番话终于让他想明白,觉得……还是退回到从前,于他们而言更为合适,是吗?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她衣袍的一角,亦将她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荡得更开了些。

“狄叔,我知晓了。”

见她说完便想离开,狄良忙道:“夫人,尚还有一桩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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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