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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庭院里,日头正好,风却不合时宜得松一阵紧一阵,带起的树叶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低语。

观棠遣走了达妍昭等人,此刻庭中只剩他们二人。她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谢闻身上,等他发话。

她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是继续同她纠缠昨夜的话?还是询问她此前离府一事?亦或是……他已知晓她去见了魏旭,此刻是来问责的?

就在她指尖微微蜷起,将要失去耐心时,谢闻终于开口道:“有桩紧要事眼下要同你说。方才常平仓的仓官递了个信给我,说……今早入库的那两百石粮有些问题。”

因这番话实在是在她的意料之外,观棠稍稍睁圆了眼睛,很快反应过来道:“粮有问题?是数目对不上?”又想到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她迟疑道:“还是……”

谢闻沉沉点了点头,说:“其中藏了不少陈米,有的甚至已经生虫。那米虫叫人辨了,并非本路所有。”

“怎会如此?栾慧午前回府时才同我说过,每一袋粮上船以后他们都验过,这一路上也没有出什么差池……”

谢闻见她立刻敛神思索起来,他原以为经过昨日的那番争吵,她只会讥诮地面对他,亦或是保持沉默,不料听说了常平仓的变故,她便立刻换了模样,由此,他来见她之前所设想的种种僵持顿时都消散了。

想到这里,谢闻心下某处微微一松,却又带起一阵苦涩,开口道:“朱达志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观棠听他这么说,暗道,幸好谢闻行事周密,还派了他的亲信去押粮,否则今日粮出了问题,纵使栾慧在场,也只能当是他的一面之词……想到这里,又觉自己实在是多心,即便她再愤怒谢闻所为,却也相信他在公事上不会有私心。

于是迅速收起杂念,既然他带来的是公事,那她便以公事应之,观棠道:“我这就派人去请栾慧回府,当面问个清楚。”

“稍安。”谢闻衣袖微微一抬,观棠脚步便停了。

“栾慧和朱达志等人如今尚在常平仓里,暂且不动。那肖仓官当初是我亲自臻选的,他知道这两百石粮是你所赠,疑心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若是当下拒了,叫人知道这批粮有问题,于你的名声有大碍,这才悄悄请人递信给我。”

观棠听罢,语气急切了几分:“我的名声又有何妨,那些粮既已生了虫,怎好再放在仓房里?万一污了其他的……”

却见眼前之人眸色深深,继而摇头道:“你是经略使夫人,你的名声……从来就不是你一人的事。谢府内外有许多双眼睛盯着,等着寻你我错处。至于那批粮,如今还暂存在常库里,并不会影响仓廪里的粮。”

观棠听他如此说,稍定了定心神,道:“那肖仓官是可信之人?”

谢闻颔首道:“他是静江府常平仓的监仓官。如此机要之位,若他当真里外相应,我这提举常平司也大可不必再当下去了。”

说到最后,隐隐透出些寒意。

观棠心想,除却监仓官,那常平仓里还有斛官、记事员等,总不可能从上到下都叫谢闻严防死守吧?仿佛瞧出她心中所想,谢闻微微摇头道:“有朱达志在,从平乐县到静江府这一路上应当都未出岔子。那批粮送入常平仓以后也不过半日余,这么短的时日,总不能不叫任何人觉察便下手换粮。”

“换粮?”观棠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道:“你的意思是,既不是在船上,也不是到了常平仓里,那这批粮只有可能是泊在东门码头这几日……”

“我猜大抵是这样,但尚未厘清他们是何时下手,又是怎么做的。”谢闻说到这里,又拧了眉道:“按排岸司原定的章程,那艘船中秋过后才能靠岸,是我催令他们叫船提前卸货……不知是否因此反而叫他们注意到了这艘船上的粮货与你有关。”

末了,又重重道了句“抱歉”。

观棠听他这么说,一时无言。

没想到竟是谢闻帮了她。

她在心底轻叹口气,摇头道:“兴许那日我去码头就已经叫人注意到了。都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如今粮已入库,他们想必正等着看常平仓下一步如何动作,总之,这两百石粮舍掉也……”

她正想说“未尝不可”,却突然收了声。谢闻见她眸光一闪,好似溪流里一尾鱼甩尾时激起的水花。

只见女子抬眼道:“你说,若你对外宣称这批粮入仓了,真正犯下此事的人会怎么想?怎么做?”

随着这番话,她原本沉静的容色仿佛被这一念点亮,谢闻心头微微一跳,眼前人继续道:“这些人当真只想毁我名声的话,你隐忍不发,中秋过后必然会有人将此事抖落出来,四处宣扬。但要是……他们所图更大呢?”

“再过一个多月,秋粮就要入库,按规矩,你们常平仓要开仓引粮,这两百石生了虫的米若是真入了库,估摸着月余不到便会害掉整个仓库。若是清楚我这两百石粮食有问题,你说他们会不会趁秋收之际将往年的陈米、霉米一并混入其中?水滴入海,到时候便谁也说不清了。”

观棠一鼓作气说完,却见谢闻面上并不惊讶,一双黑眸沉静如水,有些恍然道:“你来寻我之前便已经想到这些了,所以才不让我立刻去寻栾慧,怕的就是打草惊蛇。”

说完后,心绪却更加烦忧。

她虽然知道官场凶险,却没想到事事都会被拿来构陷栽赃。她自来好强,即便与谢闻并无夫妻真情,但也实在不甘自己成了他为政的把柄,想到这里,还额外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感。

想她先前还在那平乐县韦邱晋面前□□海口,要以观家的族荫护住寒门出身的谢闻,来到静江府以后,先是被韦家拿捏,叫栾慧无端遭了个牢狱之灾,如今入仓的粮也出了事……想到这里,她突然心头一凛,抬起头道:“栾慧虽然经历不菲,但他不是那背信弃义之人,当初在梧州,无论是我还是旁人的性命,他都曾舍身相救……”

“我知道。”谢闻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疑心你身边的人,我想,朱达志也并不会在这件事上失了分寸。他二人一路必然是小心谨慎,到了静江府靠了岸,心神松懈,反倒叫人钻了空子。”

观棠听完,眼底最后一丝迟疑也消散了,迎着谢闻的目光,她开口道:“既如此,这个空子便由我来查好了。”

见谢闻眉梢微挑,观棠并不急切,仍沉声道:“他们这群人在暗中盘算,你身为经略使,一举一动皆在明处,但凡有个什么动静便人人皆知。至于我,我一介女流,在他们看来,大概是只能在谢府内宅行事。”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抹近似嘲讽的笑,道:“此事既然关乎我的名声,于公于私,我查都比你查更合适,也更不易打草惊蛇。”

“你想怎么查?”

观棠略一思忖,道:“我想先叫你信任的肖仓官放出些消息,最好是大张旗鼓些,称颂我捐了两百石粮。眼下我便叫杨季安跑一趟码头,看那商船是否还在岸边,明日是中秋,那些船夫左右已经无法回家团圆,我猜他们并未立刻启程离开,尚还要在静江府逗留些时日。我会叫杨季安备些酒菜、赏钱给他们,然后……”

谢闻见她说到这里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什么,于是点头道:“你所说这些并无疏漏,仓廪和码头的这两场戏,起码能叫暗处那些人以为那两百石粮真囫囵入了仓。你有什么旁的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观棠听他如此说,便道:“你信重肖仓官,我自然没有二话。只是常平仓重地,即便管理森严,也……难保万无一失。”见谢闻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观棠道:“明日中秋宴后,我会带达妍昭出府去玩耍,到时候我想寻个空档去那仓库实地看上一看。”

谢闻倏然听见她提起明日中秋宴的安排,不由想,原来她早便有了打算,是想明日席间才同他说?心思斗转间,缄默着点了点头。

这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是破了天的大事,倒真是在被子里一蒙头过去得了。但若是小事,观棠自也不用放在心上。偏偏就只捐两百石粮,也叫人设了个局,不好好厘清,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她觉得谢闻已经同她将话说尽了,便想着离开此地,正准备行礼告退,谢闻却又突然道:“昨夜我……对不住。我知道我出尔反尔,连我自己亦觉不堪。往后我不会向你再提出什么,你只需依自己的心意行事便可。若有事需我配合或出面,你可随时同我说。”

观棠脑海中尚想着明日寻什么样的时机去常平仓,还不能叫人觉察,突听谢闻说了这样一番话,下意识抬眸看他,却见他面色平静,并无昨日那般令人心慌的纠缠。

这时又听谢闻道:“只我中秋后便要即刻启程往邕州去,我见你似乎也要动身去玉州了,这两百石粮若实在查不清,你也不必强求自己。”

观棠听他像是在给她找退路,莞尔一笑道:“玉州之事我另有打算,郎君就不必操心了。”

她这笑实在出乎意料,仿佛带着一丝不满,又仿佛带着一丝挑衅,眼波流转间十分灵动。谢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钉在了原地,半晌道了声:“好。”

翌日,观棠用过中秋晚膳,便唤同在席上的达妍昭回屋去穿戴齐整,好领她出府赏月。她话音方落,正要起身,却见对首的谢闻也无声地放下了筷子,随之站了起来。

面对观棠投来的疑惑目光,谢闻状若未闻道:“中秋之夜,阖家团圆,你独自带着一个夷族女孩出府,恐怕要落人口实。”

观棠转瞬明白过来,他这是要跟着一道去。

一时有些气闷,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况且若真要去那常平仓,有他在身侧也方便些,只得跟着情绪突然不高的达妍昭一道出了府门。

先叫女孩安安稳稳钻进车厢,她正要搭着采禾的手踏上马车,一旁谢闻却伸了手过来,像是要借她一搭。

她下意识回头瞧了谢闻一眼。

他身后是府门,背光而立,整张脸隐在暗处叫人瞧不清神色。观棠无从判断他的意图,又怕在此拖延生事,只得将手搭上。然而指尖刚落下,谢闻倏然将手腕翻转,掌心向后一扣,转而将她的手拢在了自己手中。

随后,便托着她上了车。

他这番动作无比自然,连观棠都未真正意识到他何时松了手,就已经进到车厢里了。

迎上达妍昭的好奇目光,想是她上车的动作实在慢了些,观棠只好道:“坐稳些,我们这便出发了。”

“可是采禾姐姐还没……”

上车二字尚未说出口,采禾便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观棠暗道,幸好车内昏黑,即便是说错了话,面上仿似那蒸熟的虾蟹,也无人能瞧出来了。

* * *

听说这两日经略使夫人又是捐粮又是赏赐,像是大张旗鼓地在这静江府的地界收买人心,中秋家宴过后,韦家几房女眷凑在一起玩叶子牌时,韦大夫人便说了一嘴。

“看这京中贵女的做派,真是不一般。”韦老夫人眉毛微耷,绷着面皮道。

韦大夫人碰了她婆母摸出来的牌,含笑开口道:“弟妹莫见怪,上回你因病没去天清寺,这谢夫人的嘴巴实在是伶俐……”

坐在她下家的柳含璋抿唇轻轻一笑,知道韦大夫人是在含沙射影她也是京中来的,并没有接她这位长嫂的话,伸手摸牌道:“母亲,大姑回来也有几日了,不若过几日咱们设场秋宴,给大姑正式接风洗尘。”

柳含璋边说着边睨向下首的韦连华,后者“跑”了她喂的牌,放下四张,这是叶子牌中的“提”,因此记了很大的一分。但韦连华面上喜怒不明,连说要给她设宴也并不有兴趣似的。

韦老夫人不发话,韦大夫人只好道:“锦峦峰金桂将将要开了,我看就将秋宴设在那处如何?”

这时老夫人开口了:“秋宴交给二郎媳妇办吧。”

自己母亲才轻嗤了那经略使夫人一番,转眼又将秋宴交给同为京中来的柳氏,韦连华兜转目光看向她的长嫂,却见后者脸色更晦暗了些。

牌桌之上,四个女人心思各异,又摸了一圈,韦连华放下手中的叶子牌,笑道:“胡了。”

本就是陪韦老夫人吃过家宴消食打发时间,过了戌时,韦老夫人便要沐浴更衣入睡。韦连华数年才回,说是要侍奉她母亲,余下两个妯娌便都作散。

仆妇给韦老夫人解下钗环首饰,韦连华捧着茶杯清了清口,道:“不知道这个经略使夫人是个什么模样,可惜了,我要是早回来一日,就能赶上天清寺的热闹了不是。”

韦老夫人从黄灿灿的铜镜里瞧一眼她女儿在烛光下的神色,冷哼一声道:“天清寺是大房办的糊涂事,往后不要再提。”

非常抱歉今天先更这些,因为现在重写字数一定会比原先的多,所以后一章还有两千多字没写完T T,明天应该能补上~

本章将柳瑛改为了柳含璋,是全新的人设!前章提及她小产也改为称病了。

以下是额外的啰嗦:

我本来一般不会生病,但是这周生了非常神奇的病——上火!口腔溃疡牙龈发炎 整个腮帮子肿,从上周六到周三每天都头痛欲裂,简直无从下笔。是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深刻的“上火”,到今天为止口腔溃疡仍旧没好,但是属于能忍受冷不丁邦邦两下疼痛的程度了

年末了,估计大家工作学业繁忙,又多有聚会,大家都注意身体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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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