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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观棠不知谢闻心中所想,只是见眼前之人久久未开口,状似随意道:“当初官家赐婚的旨意上不是写了你我二人的姓名吗?”

谢闻听了她这话,有些许无言。

当时他与她的婚约人尽皆知,愈是众目睽睽,却愈令人忽略其中的细节。

转念一想,他当年派人打探观家和她的消息,一心只顾着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的形象,反而忘记了解一个人当以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

眉眼微垂,谢闻说:“是我当初疏忽了。”

话音才落,便听德庆喊着“郎君、夫人”,随后举着热腾腾的豆皮走到了二人面前。

谢闻接过他手中的油纸,顿觉有些烫手,从怀中掏出帕子裹着递给了观棠,没想到观棠一边言谢一边拿起油纸,反而将帕子留在了他的手掌心。

尚有余温。

德庆见状,将另一份豆皮直直塞入谢闻手中,嘴上道:“郎君快趁热吃。”

强忍着没有瞪德庆一眼,他低下头咬了口豆皮。

虽与记忆中在房州吃到的稍有出入,但能够在彻夜赶马的清晨吃上这样一口热腾腾的饭食,心下舒坦了七八分。谢闻转头看向身侧女子,见她只是在细细咀嚼着,从神情辨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口道:“这味道不及我曾经吃过的,若有机会,往后带你去房州尝尝。”

观棠低低地嗯了一声,似在想着什么,谢闻便不再言语。

他们三人站在别人屋檐下吃东西实在有些不雅,于是寻了个茶肆坐下,又点了三碗油茶面。

谢闻见观棠自吃那豆皮开始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问:“陶娘子和我说,同你一起的那个外族孩子染了病,这几日可有好转?”

观棠说:“今日算是好多了。”

“说起来,我好像还未见过她。”

舀着油茶面的手一顿,观棠说:“你若想见,等会儿回官驿便能见到。”

“她叫什么名字?”

这回他总算记起要先询问名字了,观棠放下勺子,说:“她的名字俚语发音是达妍昭。我便取通达的达,女字旁的妍,还有其音昭昭的昭。”

“达妍昭。”谢闻轻轻颔首。

见他凝神不语,思忖片刻,观棠道:“其实我件事想同你说。”

“你说。”男子回过神,正色道。

“我方才吃豆皮的时候,发觉这其中是糯米掺着……荆湖路的稻米?总之这稻米和广右的籼米不大一样。广右的米蒸熟以后难以团在一块儿,颗颗分明,咀嚼起来很容易断,在口中还有种难以言说的干涩感。”

“此地的稻种确实如此。”谢闻点头道:“广右多雨,水中的养分极易流失,地力贫瘠,所产的稻米也就口感粗糙,食之无味。”

听完他所说,女子颦眉道:“据我所知,陛下的新政旨在让百姓能够在春夏之交既无收成也无余钱的时候,贷得些许的钱财或粮食。但若是关于农时的耕作、下种等诸如此类的,并无方策。”

谢闻骤然听她谈及新政,心中略感诧异,但还是答道:“官家与我们所图谋的自然不是百姓种地的那几分薄息,而是要借新政斩断各地豪族积年借债盘剥农民,进而兼并土地的痼疾。”

他说完,见观棠仍旧眉头紧蹙,看了看四周道:“此间不好说话,我们回官驿吧。”

观棠闻言起身,三人正往外走,忽见不少人拥着往一处去,嘴上都在嚷着“闹出人命了”。

观棠和谢闻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奇怪,于是谢闻递了个眼色,德庆拉过一个路人问:“老弟,前头怎么了?”

“有人死在公堂上了!”

* * *

谢闻和观棠跟着那人群到了县衙门口,见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德庆个子高,张望了好几眼,末了低下头道:“郎君,实在瞧不清楚里头情况,给衙役捂得严严实实地。”

见谢闻想往里走,观棠拦住了他,压低了嗓音道:“难道你想表明身份?”

谢闻看着她,眸色微动道:“你觉得如何做好?”

观棠不言,寻来了一个围观的老妇,悄悄递了几枚铜板,让她将事情始末说一说。

原来是此地有一个举人,名叫顾若松,这人先是丧母,后又逢兄长病逝,只好在家丁忧。偌大一个顾家,到头来只剩顾若松、嫂子陈氏以及兄长的骨肉,顾若松的侄儿顾梃涛。

顾若松一心盼着三年丁忧结束,好参加省试,因此并未娶妻,与侄儿、嫂子靠着祖上的深宅和薄产相依度日。

数日前,陈氏突然辞退了家中的一个老仆,此人原是顾母的贴身婢女,顾若松念其年事已高,母亲病逝后破例留她在府上养老。

这个老仆被辞退归家后,不知怎的,她的儿子却突然状告到了县衙,说她母亲是撞破了顾若松和其嫂偷情,这才被遣走。今晨,陈氏一早便等在了官衙门口,只待那知县上堂,好证明她和顾若松的清白,可是不知道堂上知县等人说了什么,她竟一头撞死在了公堂的柱子上。

顾若松早间醒来发现陈氏不在府中,命人四处探寻,听县里人说见到她孤身一人去往县衙,倍感不妙,连忙带着侄儿赶马车过来,却只看见嫂子的一具尸体。他的侄儿年已十岁,自然是抱着母亲泣涕涟涟,不肯撒手。

观棠听完那老妇所言,心头腾升起怒意,却听谢闻追问道:“那老仆的儿子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对叔嫂通奸?”

老妇瞥了一眼观棠,又看了一眼谢闻,低声道:“你二人是夫妻吧?”

观棠被她突然的问话闹糊涂了,正想说什么,谢闻却快一步道:“是。”

老妇稍稍放下心道:“那我便可以说了,据说这顾若松的嫂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观棠听她说完,转瞬间明白了过来,冷声道:“难道陈氏是想要以自己的尸身为证据,死后验尸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老妇听了顿觉面前这女子言辞大胆,挥了挥手道:“嗐!莫要妄断!小心知县老爷治你的罪。”说罢,揣着铜板摇摇晃晃走了。

谢闻转头看向观棠,见她眉眼好似覆了层霜,泛着一股寒意,忍不住伸手去攀住她的肩膀道:“陈氏有这样的决心,必然是一身清白。”

“要这清白有何用!”观棠推开他的手,驳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话凛冽好似官衙里的迎风板迎面挥来,四下空气骤然凝固,德庆不由地将目光移向了其他地方。

片刻后,谢闻再开口,声音也凉了几分:“事已至此,平乐的知县定然会惩治那对刁奴母子。”

观棠抬起头看向他,似想反驳什么,目光中难掩为陈氏之死的痛心和对幕后众人的愤恨,但倏然间,她眸光一凝,道:“谢少行,不若我们打一个赌。”

“你说。”

“我赌以顾若松之身,无法为他嫂子讨得清白。”

“你不信大兆的律法?”谢闻皱起眉。

观棠缓缓摇头,说:“我不是不信律法,而是不信执行律法的人。”

这话含义实在太多,又想到他二人先前在那茶肆里谈及新政,难道此女本意是在说他无法将官家的新政切切实实地施行下去?

谢闻心头坠坠,面色也渐沉,片刻后,他开口道:“好,你想赌什么?”

“若我赢了,我想让你助我一件事。”

见面前之人言之凿凿,似乎已经笃定自己会赢下此局,谢闻心头涌起一股烦闷,抬手揉了揉眉心说:“若你输了呢?”

“那我自然也会全无顾忌地助你一件事。”

听完她所言,他竟有片刻怔愣。

女子的声音清泠泠得,好似将手投入到山间溪流里,也忽而将他拉入了一段久远的记忆中。

“这是我同你搏戏得来的彩头。”

她便是以那搏戏的彩头,迫得她的兄长让她誊抄广陵书院同门的诗词课业……

此女行事,何止是豁出性命,更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是了,凡是那高门大族养出来的子弟,大多骨子里带着几分不惜代价、不计后果的蛮狠和偏执,往往只是要证明一件事情对或错,便要害得上上下下无数人为其投身。

迎着观棠那仿佛要灼穿人心的目光,谢闻认定,自己近几日对她生出的一丝愧疚之情都已在此刻烟消云散。

将手负于身后,他沉声道:“好,便依你所言。”

站在一旁的德庆看着原本这一路都面带霁色的郎君,此刻浑身冒着寒气,兜转目光看向夫人,却见夫人身上好似火光重重,正酝酿着什么。

这一冰一火,偏偏将他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于是他大气不敢出,就这样跟着二人回到了客栈。

午时过,德庆便被谢闻派去官衙打探消息,他脚程快极,不料在去的路上竟迎面撞上了观棠的一个随从,那人年纪小,脸上最是藏不住事,此刻满面惶恐不安,似是听说了什么不好的事。

德庆拦住他道:“杨小弟,怎么了?”

杨季安看了德庆一眼,稍稍回神道:“我家夫人还等着我回话,告辞。”

片刻后,观棠在房间内听得杨季安回禀,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确定?”

杨季安点头道:“是的,不光仵作验了尸,还另请了两个大夫来,都说那去世的顾夫人腹中怀有四个月左右的胎儿。”

观棠听了这话,心中方寸大乱。

她并非担心自己与谢闻的那劳什子赌约,而是她从始至终都深信,陈氏孤身前往官衙,便是料到以口舌之辩难以证清白,早就做好了自戕的准备。只是顾若松和她的幼子若都在堂前,难免令她无法痛下决心……试问这样一个甘愿为夫家和自己清誉赴死的人,又怎会在守孝期间怀上他人骨肉?

那么,究竟是哪一处出了问题?

杨季安见她面色铁青,不敢吱声,恰在这时房门被叩响,他得了观棠的首肯,过去将门打开,见是先前打了照面的德庆。

“夫人,郎君有请。”德庆低着头,声音却铿锵有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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