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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梧州衙城,薛潜静坐在屋内,望着眼前摇曳如粼粼波光的烛火。

屋子门大敞着,廊下站着两个人,是李文敬派来的。他二人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头颅低垂,像是两尊摆放在门前的石像,在微凉的秋风中纹丝不动。

目光缓缓从烛火上移开,落到屋外之人的身上,薛潜幽深的眸子里辩不出丝毫情绪,片刻后,他开口道:“回去禀报大人吧,一个时辰后我会送她过去的。”

那两尊石像终于动了动,一人开口道:“那我们就在府外候着先生。”说罢,二人转身走了。

屋门像是巨兽张开的嘴,廊下凛冽的秋风长驱直入,将眼前的烛火卷席着疯狂跳动,如同此刻薛潜的内心。

终究还是叫她摆了一道。

当日收到季霖来信,他本该再派人去探一探真假与否,却又想到季霖在信上说带着她出逃的时候未护好她,叫她受了些伤,于是想也未想便叫车马去将她接了回来。

人倒是好好地到了他的眼前,没过多久李文敬却匆匆赶来。

“方才城中突然开始流传一件事,要叫先生听一听。”

李文敬年过四十,面容温润,看人时习惯性地微眯起眼,几道细纹在眼尾散开,瞧着有些神态莫测,其实是因为他年轻时用功过甚,目力不佳。

“说是过两日的劝稼宴,经略使夫人也要出席。”李文敬打量着薛潜的神色,“此女被百姓称道为厄母娘娘,消息甫一传出,城内便有不少人设了香坛,说要沾沾厄母娘娘的禳灾之气。”

薛潜静默片刻,当即面不改色道:“请大人明示。”

李文敬坐在案旁的身子稍动了动,似乎是觉得坐得不畅快,好一番挪动后,出声道:“听说先生今日派人出了一趟城,是为了接了个人。不知此人可否让在下得见一二?”

薛潜听见他这话,禁不住笑了,那笑容透着些森然鬼气,李文敬却视若无睹,前者道:“区区几句谣言罢了,大人实在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劝稼宴。”

“是,先生说得是极。”李文敬捋须颔首道:“李某当然是深信先生,当初是您向王大人举荐我来此历练政事,这劝稼宴也全仗先生点拨。只是……近日我听闻,那经略使忽向广右水、陆两路发下一道密令,各关各卡皆大动干戈,似是在寻什么人……”

李文敬说完这番话,手放下了,整个人只定定地望着薛潜。

半晌,薛潜仍旧不语,李文敬有些疑惑,倾身道:“先生莫非是要对付那谢少行才出此下策?可这经略使夫人不光背后是观家这座大山,更是陛下亲自择选的,她若当真在广右地界下落不明,怕是整个官场都要天翻地覆一番了。”

“不过是一个女子,有什么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薛潜轻嗤一声,拂袖起身,“谢少行失此内助,便等于自绝于秦风路都部署和观家,再加上他自来广右屡屡遇事,陛下恐怕如今也会思量一二此人的为政能力了。”

李文敬向来胸有城府,顿时便明白过来了。

“这桩姻缘可是陛下特意为这谢三元牵的……”李文敬又改了口。谢闻在此地政事再不利,也是去岁御笔亲提的状元。

“他谢闻连自家内院尚不能持,致夫人下落不明,此乃持家无方,又与我等何干?”薛潜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更是改口直呼谢闻其名。

李文敬见他像是心意已决,有些不解地站起身道:“薛先生,要是谢夫人眼下还好端端地在静江府的宅子里,自然只是一场虚惊。可我早前与刘弢通信时,他曾告诉过我,那谢宅内眷悄然南下了,说不准眼下就在哪个州县里。若她当真到了梧州……岂不是将刀子亲自递给了谢闻,前日发往宾州的那道问罪书先生不也瞧见了?先生此举,实在是有些引火烧身了。”

到这一刻,薛潜深深意识到,是他自己关心则乱,中了观棠的计。原以为她已经完全落入自己掌心,即便是侥幸叫她脱离桎梏,他与她之间不过是旧恨又添新仇罢了。

他不在乎她更恨他一些,所以才会先声夺人直接派人将她夺走。

他要的不是一个委身于他的女子,一个像她的卿桐,已经让他体悟到什么叫画皮画骨难画魂。这世间只有她是他亲自教诲出来的,她有着与他比肩的聪慧,也与他一道被隔绝在庙堂之外。

她也是他永远向着那阴暗和混沌的另一面,她是他的太阳,叫他得以照见自己的影子。

眼下他心中涌起一种既欣慰又痛恨的复杂情绪,欣慰于她脱逃以后矛头直转自己,谋划尽得他的真传。痛恨她竟窥探到了自己待她的那份特殊,转而利用了这一点……想到这里,薛潜恨不能仰天大笑。

李文敬见别背对着他的男子身子微微发颤,心有余悸地迈了一小步道:“我不逼先生眼下便做出决断,但依我个人拙见,此女后日出现在那劝稼宴上,百利而无一害。”

薛潜又岂会不知他所想?

李文敬本就是临时被派来收拾徐继昌的烂摊子的,梧州官场经历了一番大换血,陛下虽将知州的空缺许给了旧党,然而无论是那监州的通判,还是其下六司,大多叫倾向新政和新党的人填了。

自徐继昌事发,凡梧州有失,错必在知州,百姓言谈间皆如此。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是他李文敬有再大的能耐,也难以独自抗衡民意。

本是前人挖坑,后来者的他深陷其中,如今能借着这深得民心的“厄母娘娘”栽下一棵树,李文敬又岂会不心动?

观棠恰是拿捏准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那份欣慰与痛恨像是两根沿着心脉汲取和攀附的藤蔓,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到最后,薛潜再难自抑,起先还只像是喘着粗气的低笑,最后竟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文敬走以后,他派人带走了季霖,仔细问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到最后,季霖口干舌燥,薛潜命人赐了他一杯酒,临走之前,季霖说:“请先生不要追究我的家人。”

薛潜没搭理,抬脚迈出了屋子。

这两日,他刻意不去探她,也不去想,到了劝稼宴的前一日,李文敬调了大批军士守在府外,又叫了两个文士入府,一日过去以后,暮色四合时,薛潜知道,自己别无他法,只能交出她。

似乎是算好了时辰,他走进偏远的时候,她竟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

兜兜转转下来,唯一叫他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她虽然瘦了不少,但并不像信上所说,身上有伤。

薛潜负手走向她,女子身形纤长,穿了件月白缎褙子,衣袂在夜风里像是一团轻雾笼着她,衬得月下人似仙。

薛潜喉结微动,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他想起自己当年亲手教她习书练字,教她权谋机变,如今却要亲眼见证这轮明月再度高悬,心头涌起一股恨意,恨不能当即折了这月下仙,目光落在女子姣好的容颜上,离了不见天日的船舱,她又恢复了往日神采。

一时恍然,分不清自己心底究竟是恨还是痴,恐怕痴到了头,也算是一种最深的恨意。

“季霖已经死了。”他开口,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要淡然许多。

观棠并不意外,此人向来睚眦必报,转而敛唇一笑道:“当年你借我誊抄的笔录改写了自己的命运,如今我也借一借季霖之手,将自己救出困局,也算是因果轮回了。”

“因果轮回……”薛潜在口中轻碾这四个字,旋即笑道:“你是否还忘了广陵书院那么多的人命?若真有因果轮回,你身上的血债可不比我轻。”

果然,他的话顷刻间便叫眼前女子面上血色尽失,像是海水退潮一般,整张脸煞白如雪。

过了一会儿,观棠稍回过神,向前一步道:“是,这份血债我没齿难忘,否则当时在梧州,我就不会豁出性命救下全城百姓。薛潜,谁没历过苦难,只你任凭自己在那臭气熏天中腐烂生疮……”

薛潜摇了摇头道:“我还当你长大了些,却没想到说出来的话还是如此稚嫩。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那兄长之所以能躲过扬州那场劫,全凭你那秦风路都部署的大伯和观家给你二人托底。而我这样的人若骤然跌入谷底,又该怎么从泥沼里往处爬?”

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男子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要抓住每一根落下来的藤蔓。即便那藤蔓上毒刺横生,扎得我满手是血,为了活下去,我也绝不会放手。”

听了他的话,观棠知道她心底是动摇的,她深知一个人的出身便决定了许多,但转而想到谢闻,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一时心头又坚定了不少,随后道:“如你所说,现如今我也成了李文敬非要攀一攀的藤蔓了。”

薛潜的目光深了些,远处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荡,像是男子眼中短促的火苗,若隐若现。

“好。”薛潜轻轻颔首:“我就依你所愿。”

观棠隐隐感觉出薛潜这句话似乎还有些旁的意思,但她眼下并不想深究。如今薛潜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向李文敬低头,于是她提起裙摆道:“就不劳你送我出去了,来时路我都记着。”

两人擦肩而过时,不知为何,观棠心底轻轻一跳,直觉薛潜似乎又在酝酿着什么,但她转而想到明日的劝稼宴,只得咬牙劝自己沉住气。

走出薛潜被安置的府邸府门,很快便有两个文士迎了上来,他二人等了一个时辰,愈发心中没底,一来是这薛潜实在狡猾多端,不知道此番虽然答应放人,是否还留有后手。二来,又怕这经略使夫人一事是以讹传讹,到头来闹出大大的笑话。

但见从那府邸里走出来的女子一袭月白罗裙曳地,自带一股清华气度,眉眼光彩夺人。他二人是从京中隋李文敬一道来广右的,早就听闻观氏女姿容过人,又身兼武将世家的气概,与一般贵女有所出,眼下亲见,几乎立刻便认定了来人是经略使夫人观氏女。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躬身行礼,观棠自然也行云流水般地回了礼,随后道:“两位先生可是要接我去知州大人身边?”

未料她先一步开了口,一个文士点头道:“是的,车马已经备好,请夫人上车。”

观棠瞧了一眼二人身后的马车,知道赵令羽眼下不知道在哪个暗处守着,这时,果然听见黑夜里传来两声枭叫声,这是此前她和赵令羽约定的暗号。

听见这声响,她心底稍安,搭着一个随侍在车旁的仆妇的手,抬步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