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尽熄,面前人只剩一具模糊的影子,什么细节也看不清了。
梨愔低头收了视线。
“嗯,没事就好。”
她说着,闷闷缩回角落里。
背对着柳明瑜,她的眼里却不自觉落下泪来,竟是比方才锁在别院屋内时还要真心几分。
那个位置,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呢?
一时之间,梨愔竟是想通了许多东西。
那些日子,柳明瑜似乎刻意的提醒,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她的确影响了他的计划。
他为什么不明说?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为什么,要任事情发展成这样……
痛苦之间,神思又落在了他囚困她时的那一句。
他说,他不关心其他,只想听她一句实话。
明明自己伤得很重很重,却一声不吭,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
他是否从未说过谎,他对她的确也是真心?只是在那几次交锋中,在她的一次次隐瞒、欺骗与伤害里,一点一点全化作失望了。
而夏正卓死了,他的计划被打乱,这些日子定然疲于应对,很是辛劳吧……
难怪,他会这样生气。
梨愔忽然想通了柳明瑜为何要囚禁她的这件事,她低着脑袋,在心里小声念叨着。
对不起,柳明瑜,可我当时,也再无其他办法,我必须完成任务。
她如此想着,又悄声转过身去,轻轻抱住了柳明瑜。
她不好说出口,只好用这样近乎无用的方式,想要补偿,想要弥补心中的那一点歉疚。
屋内空气似乎寂了一阵子。
他问她:“有事?”
“没……”听到生疏的语调,梨愔稍有些难过。
而柳明瑜又紧接着,似不解风情道:“愧疚?还是讨好?你不必强迫自己,我都不需要。”
“……”
梨愔的动作僵了下,也是起了脾气,嘴硬道:“地方太挤了!我想展一展手臂都不行吗?”
柳明瑜又不说话了,但也没有抗拒了。
又是安静。
她仿佛得偿所愿,得以弥补,可她还是难过,还是无法宽心。
他还是在生她的气的。
·
接下来的几日里,梨愔都在想着办法讨好柳明瑜,想消解心中的那点歉疚,想要取得他的原谅。
柳明瑜的态度虽不如从前热络,但也不那么冷漠了。
第三日入夜,临睡前,梨愔端着碗甜汤跑回房中。
百合莲子银耳汤,府内下人说此物最是清心安神,很是温补。
从前,都是他寻来各种甜汤喂她。
这几日,换做她特意学着去做,每晚都会熬上一碗端来。
“柳哥哥,喝上一小碗再睡吧。”
她递过汤,看着柳明瑜喝完,又收拾了交给门前值守的下人,才合门重新来到床边,褪去外衣,乖顺的爬到床里侧。
柳明瑜坐在旁侧看着她。
他没有着急睡,只是看着她,似是欲说些什么,却迟迟未开口。
梨愔瞥见,心中思衬着。
大约,是明日就要拜堂成婚的缘故。
明日,她就要离开了。
她也忍不住望着柳明瑜,多看一眼,再看一眼,仿佛要将他深深印刻在心里一般。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至片刻后,柳明瑜忽然开口,语气似乎极为认真的问:“愔愔,怎样,我才会在你心里刻上永不消逝的一笔?怎样,你才会永远记住我?”
他似乎彻底对她消气了。
梨愔心中暗暗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为别离难过。
但眼下,她还是立刻收整好情绪,笑着回应道:“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便是明日大婚后,你我再无见面的可能,我也不可能会忘记你,此生此世,大约都不会忘了。”
柳明瑜听着,看着,却有些悲伤的笑了声:“可你惯会骗人。你说的,我不信。”
梨愔本说的真心而难过,见他却不肯信她,一下子有些急了:“我哪儿有你会骗人!而且,我是说真的,我对你,对你言诉的爱意,从来都是真的!你若不信,我,我可以立誓!便是以后再也无缘相见,我也绝不会忘记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柳明瑜却在她发誓之前,握住了她。
“不必如此麻烦。”他说。
他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久违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又再一次将她拢住。
二人间所有冰冷与疏离,也被此刻的温柔化去,只剩下诱人深陷的绵密。
他轻轻放开她,又执拗的讨要着承诺。
“愔愔,便是明日过后,也不要忘记我。”
他的手仍落在她面颊两侧,眷恋的,疼惜的,一遍遍摩挲着她面颊的痕迹。
梨愔只觉得心要在此刻化成甜霜了。
她伸手抱住他,郑重点着头,一遍一遍耐心的回应。
“不会,我不会忘记你!”
“柳明瑜……”
他又吻上了她的唇。
余下的承诺便全化在心扉里,尽数酿成潮湿的养料,肆意滋养着爱意的细苗,在这夜里疯狂延展着,不止生长了。
·
大约这世上再无她们这般不顾礼数的新人。
第二日一早,梨愔被从床上拽起来梳妆时,面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潮红。
柳明瑜倒是一大早就离开了,说是还有些事未处理干净,需尽快解决掉,免得误了吉时。
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娶她,让她千万等他。
梨愔满心欢喜应着。
很快,所有准备便做齐全了。
下人们散去,留她一人在房中静静候着时辰。
她是柳家表家小姐陆愔愔,无父无母,故而又被暂且安置在柳府别院,做出嫁之所。
即便只是一场虚假的婚礼,但所有嫁妆聘礼,柳明瑜全替她备好了,待吉时,会有八抬大轿,将她抬出府,在云州城绕城而行,最后又抬回柳府。
梨愔不懂这些,她只知道一切听他安排便是。
柳明瑜自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梨愔心想着,手却忍不住攥着嫁衣,明明只是一场交易,却仿佛真要嫁与心上人,与他朝暮一般紧张。
有风轻轻叩过窗,有一人沿窗翻进屋内,静静立在梨愔身后。
“阿愔今日可真美。”
赞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梨愔一顿,连忙回过头去望,眼里尽是惊喜。
“娄夏姐姐!你,你怎么来了?”
“阿愔要成亲了,我当然要来看看。”娄夏温柔笑着。
梨愔紧张的搅着帕子,开口道:“虽然,虽然是假的,但他是我爱的人,这也是我头一次成亲,我真的很高兴!娄夏姐姐,一会儿拜堂观礼时,你也会在吗?”
“当然,阿愔的人生大事,我当然会在场。”娄夏说。
“谢谢娄夏姐姐!”得了承诺,梨愔欣喜不已。
娄夏又轻轻笑了笑,拍拍梨愔的手道:“我不能久留,不过,阿愔,你放心,一会儿行礼时,我会混入宾客之中,一直看着你的。”
“嗯!”
娄夏很快又离开了。
梨愔又欢喜的坐到镜前来。
娄夏姐姐说,她今日很美。
屋中的喜婆替她梳妆时也曾说过,她穿嫁衣很美,大人看了一定会喜欢。
她此时望着,心里竟也不由自主的想。
不知柳明瑜见到这样的她,会是怎样的情绪呢?
真的会喜欢吗?
可是,待做完这场戏,柳明瑜就会放她离开。他们就要再也不见了……他真的,还会注意到她今日精心妆点的姿容吗?
明明离开该是最诱人的,为什么她的心思,竟全在他见到她时,会是怎样的心情上了?
真是。
她正出神,身后竟忽然多了个人。
柳明瑜!
他不知何时进的屋,已来到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肩。
他穿着与她同样的喜服,俯身望着她镜中的模样,温声笑着问:“在想什么?”
他走路从来很轻,梨愔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她被吓了一跳。
稳下心神来,又忍不住担忧。
他也不知几时过来的,娄夏姐姐刚离开不久,应是没有撞见吧!
娄夏姐姐机敏,定然没事的。
而且瞧着柳明瑜的神色也无异常。
她松了口气,想起要说出口的话,又不自然的垂下头,有些害羞。
“我……我在想,我今日这般样子,你看了,会怎么想?”
柳明瑜望着镜中的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容,又在颌角用力,抬起她的面容,在唇上浅浅啄了口,又很快放开。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仍温柔笑着说。
梨愔懵懂的望着他,心里满是不解。
柳明瑜已然站直身子,又道:“今日要辛苦你了,愔愔,我先去前堂看看,一会儿见。”
“嗯!”梨愔抛却其余思绪,欢喜应声。
·
素来安静的柳府,今日热闹非凡。
除了朝中官员,还有不少城中好事者,前来柳府门前凑热闹。
千尘和子祺乔装一番,也悄悄混进人群里。
“主人,这次任务,到底有什么特殊?一定要耗费如此心力,也要完成它?”子祺问。
虽说,宸阁接下的任务几乎从不失手,但像这次这样,复杂又难办的任务,还是屈指可数的。
尽管,他这言语也有些忤逆了。
但千尘却不甚在意,只解释道:“这一次,雇主承诺给的报酬,除了银钱,还有,十株玄云花。”
子祺瞬间亮了眼瞳,惊诧道:“玄云花世间罕有,便是主人您这两年间费心搜集,也只寻到了六株,这雇主竟……”
千尘抬手。
子祺点点头,便没再说下去,也明白了千尘执着的缘由了。
玄云花,是落晚香的解药中,最为罕见难得的一味。
其实主人这次并未故意耽搁,实在是玄云花太难寻了。
而这一次,雇主竟肯将十株作为酬劳!
若真能有这么多的玄云花,再加上主人的能耐,或许,很快,她就不用再每月服一次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