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瑜轻“呵”了声,抬手重重捏她的脸。
“我不过与夏侍郎同朝为官,才与她有几面之缘,哪儿来的旧?要照你这么说,朝中同僚家中与我适龄的女子少说也有双数,我若一一见过,便是也可说,是与她们在一一叙旧了?”
梨愔抬手打掉他的爪子,冷冷望着他的表情。
只这么看着,的确看不出纰漏。
可他,惯会假装。
她垂下眼眸,闷声道:“可我在云州这么久,可没听说过你与除了夏清沂以外的女子还有过私交……宴芸雅不算!也不知她在你这儿,究竟特殊在了哪里,才要常常相见?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与那位夏侍郎不过同僚,并不相熟么?”
这一句,是心里不畅快,还是为了旁敲侧击,梨愔自己也有一瞬恍惚。
柳明瑜神色未变,语气平平:“好奇这些闲杂人等做什么?不过是有些公事上的交重。那位夏大人意欲撮合,许多事由不派身边下人,全告诉他这个女儿,让她来转达于我,一来二去,这才有了交集。于我而言,她只是个认识的同僚家中的女儿,也只会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多解释了几句:“说起来,我最近手头需要处理的几件事物,都需要这位夏大人的帮助,才能顺利推进。”
“那他,对你来说很重要了?”梨愔顺势问。
“如果是从公事的角度来说,是的,是很重要的同僚。”柳明瑜说。
他说完,又忽然看着梨愔,似是意有所指的补充了句:“听说夏大人府上最近不太平,如果夏大人不慎出事,我恐怕会很苦恼。”
梨愔本还在生闷气,被这么一瞧,忽然一瞬心虚。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意外,你不必如此担忧。”她干笑了声,道。
“愔愔说得对。”柳明瑜也温声笑着。
梨愔便更加心虚了。
她错开视线,稍稍有些纠结,柳明瑜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愔愔,天色尚早,你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梨愔原本只觉紧张,听他说完,却是莫名。
回云州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接着邀请道:“去看看我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吧?”
“好。”梨愔点头,也是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
柳明瑜领着她避过人,一路去了宫墙内的内阁值房,将她藏于屋内屏风后。
“愔愔,你安静在这里待着,若屋中有人,你又有事寻我,扯我衣角便是。”他叮嘱说。
梨愔点头,方才瞧见外面层层禁制,她也知这里不是随便就能进来的地方,柳明瑜敢带她过来,已然担了许多风险,她也自然会很乖。
屏风外,屋门开,便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有许多许多人走进来,一一向他禀奏。
事由所涉广繁,又很枯燥,梨愔没半点听的心思,只觉得像是在念咒一般,听得她头疼,只想关闭五感,沉沉睡去。
于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屋内屏风之隔的桌案前,禀奏的官员正在详谈公事,忽听得屋内一声不和谐的闷响从屏风后传来。
他的声音断掉了,惊讶的望向那扇屏风,又回头去看柳大人的神情。
柳明瑜面不改色的低头看着奏折,只是听到禀奏之人声音断掉,淡淡抬手说:“继续。”
那大臣面色青了下,又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可再未听见动静,才顾自劝说自己,大约是什么东西不慎砸落,柳大人如此淡然,反倒显得他心思杂重了。
一番自愧不如后,那人忙继续汇报。
待来人离开,他暂关屋门,才走到屏风后看上一眼。
果然,是睡着了。
这小姑娘,倒是一如既往的讨厌枯燥的学识,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
不过,他本意也是如此,不过是想寻办法,转移她对夏府的注意罢了。
他浅淡笑了下,随手抽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又走出去继续处理公务。
待今日书卷阅过,柳明瑜将桌案简单收整一番,又再度走入屏风内。
梨愔卷着披风睡的正香,直到柳明瑜走近,捏了捏她的脸,才猛然惊醒。
“干嘛!”
他扬起嘴角:“起来,陪我出去走走。”
二人又乘车去往云州城郊。
马车停下,柳明瑜叮嘱她待在车内,自己下了车。
梨愔掀开车帘朝外窥看。
面前是一座正在动土的园子,已修至大半,虽未完工,却能看出工程浩大。
柳明瑜走到一个监工的将领面前,与他说了几句话,便又转身回来。
柳明瑜上车后,坐至她身边。
马车已再度启程。
他挥手放下车帘,解说道:“这是陛下下旨新修的行宫,我来此查看修建进度。”
“皇帝不是有地方住吗?修这么多,住的过来?”想起才去过的那座偌大的皇宫,梨愔蹙眉道。
柳明瑜揉揉她的脑袋,只说:“先去下个地方吧。”
梨愔哦了声。
这次路程很短,因为都在城郊。
车马停下后,柳明瑜却没有下去了。
梨愔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掀开车帘。
二人来到城郊一处田间。
才秋收过,不远处的田地里,正是农民辛苦捆好粮食,一点一点搬回家的景象。
梨愔看着,评价道:“他们今年,似乎收成不错。”
“收成是好,可他们之中,仍然有许多人要饿肚子。”柳明瑜说。
外面,有人渐渐走进了,梨愔看到,农户们抱着粮食的表情,的确不像是喜悦。
“为什么?”她疑惑的问。
他没回答,只挥手示意外面等候的随侍启程离开。
车马再次晃动,他也放下了车帘,这才对梨愔解释道:“因为,那座行宫。”
梨愔蹙起眉,更加疑惑。
“不懂。”她坦诚道。
这一次,柳明瑜却没有用她能听懂的话浅显的解释,只冷然道:“一己私欲,劳民伤财,没什么需要懂的。”
他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梨愔没再追问,只道:“那你带我来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柳明瑜做事,一定都是有用意的,他几乎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
果然,他再度开口,可似乎是换了个话题。
“夏大人近日在朝堂之上提出要减轻百姓田税,因此结了不少仇家。皇帝迂腐贪婪,太子愚昧自私,明里虽相安无事,却谁都容不下他。”
他的语气很淡,也是他本就说的不是什么能被旁人听去的、不敬的话语。
他说着如此狂逆的语论,看着梨愔的表情,那目光,似是想要从中分辨出她的立场。
梨愔的表情同样微妙。
终于,又再度提及到了这位夏大人。
她也望着柳明瑜,试探道:“所以,夏府最近不太平,有人为了这件事,想要杀他?”
柳明瑜点头。
梨愔稍有些明白了。
难怪府内戒备如此森严,原来夏大人早就有所预料。
原来是那波人打草惊蛇了!
不过,也有可能……就只有她这一波人,而雇她的人,就是皇帝或者太子麾下党羽?
可那个赵洋华,听说是太子一党,若这两个任务是同一个雇主……
可皇帝为什么要雇江湖人呢?
说不通。
也想不通。
抬眼,又看见柳明瑜那双深沉的眼瞳。
她果断晃晃脑袋,驱散掉脑内杂思。
谁雇的她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执行任务的人,哪儿有资格在乎这些?她还要尽快完成任务,拿到落晚香的解药呢!
可不能先让柳明瑜瞧出端倪来。
她如此想着,又故作关切道:“那这夏大人,可有想到办法自保?”
柳明瑜看着她说:“夏大人,投靠了三皇子。”
所以,她遇到的那个极其厉害的黑衣人,是三皇子的人了?
想起那个黑衣人,梨愔心里又一阵烦闷。
她闷闷道:“这三皇子,倒是个好人。”
“呵。”柳明瑜笑了声,“这三皇子为人阴险多虑,可并非良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的确是皇子中,唯一愿意为百姓考虑,而去行事的人。”
梨愔蹙起眉说:“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没关系,我说这么多,不过也只是想说,那个夏大人,是个好人。”柳明瑜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梨愔神色黯下来。
她望着柳明瑜,对方却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似乎安抚,又道:“或许你现在不懂,但你终究会懂,因为愔愔,也是个好人。”
梨愔一怔。
她哪儿算什么好人?这两年间,死在她手里的,少说也有数十人,他是瞎了么?怎么看出来的?
梨愔疑惑的瞪着他。
柳明瑜已转开了视线,又拍拍她道:“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哦。”
梨愔撇撇嘴,自然的靠在柳明瑜的肩上,含笑闭眼。
可闭上眼,她的心却烦恼了起来。
柳明瑜今日这些话的意思,是说,那夏大人是个好人,且对他还有点重要,如果她真的下手杀了他,似乎,会阻碍到柳明瑜呢!是这个意思吧?
好烦!
这个认知,让她突然,好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