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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两三温柔(二)

【推荐BGM:《黑夜不再来》——陈奕迅】

药堂早已修缮好,只是倪载华一直拖着不告诉。

说来也巧,完工那日,倪载华从药堂出来,锁好门,满手铜环的锈味,转身,远远看见梁其家,和杨华玉。

杨华玉进门的时候瞟了一眼倪载华,倪载华玩味地笑着,站在付悠家门口,点起烟。

小雨喷洒在黒瓦上,一点一点,滴下来。钱权色,真情,到了抉择的时刻,会选哪一个,犹豫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权衡利弊的呢。倪载华的眼眸沉下来。

————

那日倪载华对杨华玉说:“我无心于你,只是见你与友人相似。如今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倪先生”,她嘴角带着枯血,自嘲又极其坚硬地说道:“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倪载华掐灭烟,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一个正常男人对一个乱世里的女人的同情,但最还是告诉她如何做。临走时,他说:“如果发生危及到你的事,只管自己就好,不必顾全大局。”

她如吞下刀子一般,咽下去,喊道:“我不求名分!”

“只想要个护身的地方。”

“呵”,倪载华冷笑道:“刚被男人骗,又要靠男人?覆巢之下无完卵。”说完,他就走了,当真是没情意。

杨华玉坐在椅子上,精致的妆容,贴合身体的旗袍,屋内留存着烟味,桌子上残余冷掉的烟灰,她站起身,向上抹去眼泪,打开留声机,滋啦滋啦……

“蝴蝶儿飞去,心已不再……”

再见,便是她和梁其家一同在日本人的饭局上。

扇门拉开,杨华玉见他风尘仆仆赶来,脸上的白粉瞬间晕开,口脂散到下巴,犹如紧绷的弓弦听到了风声。

因他的到来,局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不过所有眼神都对准了倪载华,但其他国人也未能松气。在他们心里,倪载华是吃人的狼,不是来救他们的神。

倪载华脱下鞋子,走进来举起手臂,任人卸下刀枪。他全程看着坐在杨华玉身边的日本军官——松进宝根,倪载华淡淡笑着,诡异的让人窒息。

“倪先生终于露面了?哦对,杨小姐,她叫什么?”杨华玉死死咬着牙根,不说话。

松井转头,向直直低头、冷汗挂满额头的的梁其家问道:“另一位是……”

梁其家声音微小,蚊子一般耳语,“付……”

倪载华走到松井对面,旁边的人冲过来,松井抬头示意退开。倪载华盘腿坐下,他随便拿了个杯子,倒满清酒。

他缓缓开口,“我今天来,不是谈女人,是来和松井先生做一笔买卖,买卖做成,人我带走。”

倪载华,一口喝下这杯酒,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根递向前。

松井只盯着他看,不接。倪载华不以为意,左翻翻衣兜,右翻翻衣兜,“叮。”

松井慢慢移到梁其家脸庞,说了一连串日语。

倪载华右肘支在桌在上,烟夹在手指上,对着梁其家缓缓吐出烟,微微抬着下巴睥睨。

“说什么?”

“松井先生说,想征用……”,梁其家担心,作为一个中国人他知道日本人的目的。

“说。”

“征用您湖北和上海的兵工厂。”梁其家说完后,眼神倒是坚定了几分,想从倪载华的眼神中找到否定的答案。

倪载华没有丝毫波动,只说:“听于市长前两天说,情报处的历年档案都成了白纸。今天下午市政府应要求将《民国日报》停版,想必也是松井先生的手笔。”

倪载华边说,梁其家同步翻译。

“我是个商人,想保命,想赚钱,其他”,倪载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摇摇头,“与我无关。”

“兵工厂可以为您所用,不过我有个条件。”

梁其家不可置信的看着倪载华,杨华玉倒是没什么反应。

“什么条件,好说,好说。”松井露出奸诈猥琐的笑容。

烟在指尖燃着,倪载华收敛笑容,开口:“十亿日元。”

松井假笑凝滞住,嘴角慢慢向下。

梁其家在一旁坐不住,想站起身,又怕。胆小如鼠,心里却又不甘。杨华玉皱着眉头不解,直直看着倪载华。

倪载华笑了声,“我是借。”

“借?”

倪载华点点烟灰,说道:“征用无期限,但借,有期限。”

松井身体探向前,“真?”

“中国有句古话,今天教给松井先生。”

梁其家在一旁翻译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梁其家诧异于他坦荡的爱国行为,脸色难看的愣住。

倪载华只说:“翻,用你的才华,把中国话翻译成日本话给日本人听。嗯,真他妈的光宗耀祖。”

梁其家知道倪载华在讽刺自己,因为付悠的关系对自己有敌意。可他干的都是卖国求荣的事,有什么脸看不上自己。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松井别扭的学着中国话,随即冷下脸,“您的父亲……,中国还有句古话,百善孝为先……”

“上一代的人,冥顽不灵。何况现在港海城又不只我一个这样做,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倪载华笑的邪魅,眼里满不在乎,只有自己的利益。

“哈哈哈,好,我让人拟好协议!”

“好!”倪载华将杯子狠狠砸在桌子上,豪气十足。

松井举起杯,“来,喝酒,请杨小姐,跳舞!”

“哎,别急,杨小姐跳舞可以,我先找个人叙叙旧。”

松井侧头过去,听着日本话。

倪载华站起身向后走去,走到一个黄种人旁边坐下,搂过他的肩膀,吸口烟。他笑笑:“陈处长,久闻大名啊。”他突然凑在陈处长耳边,低语:“汉奸当的过瘾吗?”

“啊!!!”说着,倪载华将烟按在他的手背上

没等人反应过来,倪载华抽出别在胸前的钢笔,死死扎在他的脖颈处,红热的鲜血扑在倪载华的脸上、衣服上。

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抬头胡乱蹭蹭自己脸上的血,又走到刚刚搜他身的日本人旁边,抽出他衣服上的方巾擦去手上的血,随后用同一支钢笔快速□□在日本人的脖颈,吓得松井举起枪对准倪载华,外面的日本人也进来将倪载华围住。

倪载华倒是利落的举起手,一半脸混杂着血,一半笑着。

“对不起了松井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谈生意,可以喝酒,可以欣赏舞姿了。”

他瞥向梁其家,“翻。”

松井一想到手握两大兵工厂,一个在中原,一个沿海,这笔账怎么算都值。他缓缓放下枪,让人将尸体抬出去。

倪载华走到杨华玉身边,说:“随便跳跳,没事。”

杨华玉,安心的点点头。

最后协议签了,十亿日元到账,兵工厂半个月后由日本人接手,人,他带走了。

第二天,报纸铺天盖地,甚至有人下了悬赏令,要倪载华的人头。因为他的决定,让陷入绝境的中国更加没了希望,更别说前线抗日活生生的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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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悠吃好午饭,简单收拾了行李,她端坐在湖边等着倪载华,头发宽松盘起。

倪载华走出来,默默给她披上披肩,坐在付悠身边。他们一同看着前面的残荷,秋风萧瑟,吹过他的衣角,略过她的裙边。

他问道:“以后,还想见到我吗?”

“在港海,想不见到你,恐怕很难。”

倪载华低头浅浅一笑,随后叹口气,认真道:“中**队现在不得驻扎港海周围数十里内,成山以东,见不到一个中国兵。日本人倒是可以在港海公共租界的洪口区屯驻军队,同时日军在港海城已经布下了许多间谍,混在中国的各阶层组织之中。”

“你要万事留心,这里,病入膏肓。”

付悠带着淡淡忧思道:“你的病能治,这个民族的病,要怎么治?”

“不知道。我本就没想活,但他们必须死,日本人不只要做强盗,他们还要灭了我们的文化和民族。他们的地域环境,决定了他们就是要时刻关注中国,有一丝机会,都会再次入侵,卷土重来。一条饿着肚子的狗,不吃到肉不会罢休,侵华的野心,在他们那个小岛上,会一代传一代的。所以他们必须死,他们能死吗?”倪载华双目赤红,转头紧紧盯着付悠的面孔,他好想好想找到一个答案。

付悠拧着眉头,眼神里平静又无奈,少了往日少女的灵动。

她说:“中药里面有一味药,甘草,它生长在河西沙山之地,安魂定魄,调和诸药,可解百毒,制药之暴性,为诸药之君,九土之精。可遇到胀满症状时,便不能用它。这样一味神圣的药,也有它的短处缺憾。人的一生起起伏伏,好坏相叠,国家也是一样吧。它的病,以前封建王朝的那些药不管用,但一定会有属于它的药来治好,只是目前还没找到。这片大地上,有很多灵草,给它一些时间。有些事情,人力不能及,神灵会成全那些,人应该做的事,难道结局不好你就不做了吗?”

付悠停顿下,又安慰道:“不过,我理解你急切的心情。”

此刻的宁静,涓涓流水,密密麻麻缠住倪载华,付悠说的话总能安慰到他,总能让他看到希望。她继续说着:“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如果有一天,你陷入了绝境,请一定要记得,那个晚上,我和我阿爷曾救过你。”

瞬间,那股锥心之痛蔓延全身,动弹不得。

付悠将手里的书《随息居饮食谱》,放在二人中间,她说:“古人云疾与战并慎,倪先生,药要按时吃,祝你每晚都可以睡得安心,以后身体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感谢这些时日倪家对我的照顾,这本书送给你,我先走了。”

付悠起身离开,毫无留恋,没有一点丝线缠绕。倪载华沉默着,双手渐渐握紧,呼吸滞涩,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咬着牙不松口,垂头皱着眉。

“你知道我家在哪的。”付悠平静道。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倪载华低声丧气道,只敢看着地面。

“心悸多梦,任脉瘀堵,心事多,活的很不容易的人。”话毕,她抽出手,“保重身体。”

身旁的气息彻底消散,倪载华深深吐出一口气。

倪载义在门口已等候多时,看着他大哥孤独落寞、被抛弃的背影,他靠在车门上摇摇头,喃喃道:“又不是见不到……”

“付小姐!”吴妈喊道。

付悠笑着说道:“我没什么行李,自己走就好了,倪……”,付悠突然改了称呼,“你大哥已经告诉我地址了。”

她抬头看看这阳光,阿爷的百日也快到了。

“好久没出去了,我自己随便逛逛。”

“你不是要去找那个梁什么玩意的吧,那个废物……”

“啧!”吴妈嗔怒,狠狠给了倪载义一巴掌,接过话:“也好,但你可千万当心啊,走一会不舒服的话,就坐黄包车,别累了自己。”

“那里,可以吗?”倪载义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那是我家,一直想回去的地方,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

倪载义不再多言语,从怀里掏出东西,说:“这个给你。”

她不是已经还给倪载华了吗,怎么又送回来,付悠没收。

“大哥说,你的命更重要,遇到……”

“日本人真打过来,这个能当枪吗?”付悠一句话把倪载义说的哑口无言。

“这个,应该是家里长辈送给他的,给他留个念想吧,我不需要的。”

“可是……”,倪载义想了想也是,真打起仗,钱都没用,“好吧,不过还有一样东西你得收着。”

“什么?”

倪载义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眼里透着贼光,“这里面可都是宝贝,有利于你以后治病救人的。”

付悠接过来,箱子重的差点砸在她脚上。

“哎呦,这什么东西啊?”

付悠作势要打开,倪载义拦住,神秘兮兮的,“回去再打开。”

付悠笑笑,收下,“好。”时间也差不多了,“吴妈,我走了,我每天都在药堂的,你有空就去找我。”

“哎,好,我给你做些好吃的带过去。”

“呵呵,好。”

付悠看着大门,心中还是有些不舍,想了想,转过身去。

他高大的像一座山,沉重坚韧。又单薄的像一片树叶,枯黄孤寂。

美人如花隔云端,阳光斜射在他的身后。以后,还是别见了吧。

倪载华双手揣在裤兜里,直挺挺的站着,远远看着,她的眼睛,比山海还辽阔,比月亮还清亮。

他不挥手再见,她转身就走。人还真是奇怪呢,两三温柔,都给了离别。

离别的夜晚,总是难熬,桌子上放着一本格格不入的书,倪载华看着手里的簪子发呆。人总是最容易动情在狼狈的时候,遇见干净赤城的人。可那样美好的她,却因自己失去了家人,顿时,心里五味繁杂。

而付悠踏出倪家门才深切知道,外面早已是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