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器峰整座山的色调都是不统一的,这正是因为历代祖师都各有创作。五彩五色湖,以五色水藻折射出五种流光,合出千变万化的姿色,这也正是一位祖师的杰作。
徐许也去宗门大比的会场凑热闹了,留金玥在五彩五色湖畔的水晶凉亭里与长胡子相对而坐。
“你具备眼睛……所以,你的族群曾经受过星光普照,但你如何跨越星海?被云山的仙人带过来的?”长胡子难得和她聊了一点题外话。
“我、我生下来就在这里了。”
“你没有亲族?”长胡子浑身透着水汽,每一次换气,都会带出不少五彩的烟雾——五彩五色湖的水藻全钻它鼻孔里了。“你可是睨兽一族里相对高等的了,怎么会独自沦落人间?”
谈及身世,金玥茫然无措,只能道:“我不知道……”
旁听的蒋峰听不懂兽语,略感无聊,想起来自己屋子里的丑竹子被祁阳带走了的事,心道:“我是不想照顾它,但小阳也未必有空照顾。我该去问她这事?算了,那东西死了就死了,也就天底下最没事做的人能养活它。”
少年如是而想时,祁阳若旋风疾驰而来,在亭子口一把抓住他的脉搏,靠着神魂确认他无碍,心里松了一口气,就转身,径直对长胡子鱼道:“老鱼,快把惊鸿的亲族全都放了。”
长胡子看见她,周身就冒寒气:“婆娑之泪已经毁了,我谁也不会放过。”
“婆娑之泪选择了惊鸿,你要是把惊鸿的亲族给咬死了,我就带着惊鸿永远不回来,让你们的圣物再也找不回来。”
听见小孩如此说,大鱼族长站了起来:“你是说婆娑之泪被它给吸收了?!它现在在哪里?在这个年纪吸收上千年的兽力,岂不是有爆体之忧!”
祁阳却摊手:“婆娑之泪和你们族群的兽力分开了。兽力全部被另一个家伙吸走,一点也没留给惊鸿。”
“哪个家伙!”
“万剑之王,君途。”
长胡子的脸上骤然爆出许多鳞片,大喝道:“这把剑在哪里,老鱼要吞了她!”
金玥看见祁阳风尘仆仆地回来,灵力紊乱,气泽枯竭,忍不住喊道:“小阳你还好吗?”
祁阳笑嘻嘻地扭头:“我没事,我好极了。”
少女惊异,疑心她经历了危险,却不好再问她。鲲鱼族长已经愤怒地呼唤起了所有大鱼,气冲冲地就要去找剑灵的麻烦。
可惜,它们全都傻乎乎地撞上了万器峰的结界。
祁阳乐呵呵地看着它们吃瘪,然后灰溜溜地折返,大步流星坐在了水晶凉亭里,等大鱼族长再度化为人形:“别着急啊,兴许待会那剑灵就把能量耗光了。云山不会被炸掉的。”
鲲鱼族长被她这种蔫坏的玩笑话给气得险些脸都变成一张大嘴了,却还是忍着没有把祁阳这个小不点塞牙缝,冷道:“如果你们非要对我族的兽力流落在外坐视不理,我们也只能嚼一嚼金砖玉瓦补充体力了。”
祁阳才不吃这套,笑嘻嘻地点明来意:“仙尊给我了一个水坛子,可以装山川海洋,兴许也可以像婆娑之泪那样装很多能量,使它们不得逸散。唉,我才不会把它借给成天吹胡子的老顽固呢。”
长胡子愕然,脑子里把天地间的圣物法器都过了一遍,意识到了祁阳的确有山海坛,猛地扑过去逮住她:“你要什么条件,直说!”
“这个啊,呃……我的好朋友惊鸿——”
“如果能把兽力收回来,它就不是叛徒!”
“欸,不过呢……”祁阳慢条斯理地开条件,“我之前被水草捆着,我很受伤。”
“这……你——”
“我想要你们鲲鱼一族的鳞片,给我几片结实的。”
“几片?!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我走——”
“站住!你要几片?”
祁阳心里算了算人数,“最少你得给我四片。”
长胡子出于骄傲,肯定是不愿意把族鱼脱落的鳞片交给祁阳的,但事到如今,祁阳给的条件已经可以说是容易得不能再容易。
若是其他峰主来谈判,恐怕更是难堪。
它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允诺祁阳道:“如果你把我们祖辈积蓄的能量找回来,它就还是我们的孩子;若你愿意将山海坛借给我们,我就会给你四片最坚韧的鲲鱼之鳞。”
祁阳得偿所愿,笑了笑,“一言为定。”
她说完这些,才发现金玥和蒋峰都在盯着她。
从下山历练到现在不过弹走了一个冬天,祁阳对于他们来说已然略显陌生。
“小阳……”金玥开口,“那个剑灵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情况,五师姑让我来找安三师兄,他能帮我。但他人不在梵溪岳,也不在天箓峰。”女孩说到此处,总算露出了一点温和,“你们还好吗?昨晚有没有被天雷吓到?”
蒋峰早没什么事了,尴尬道:“不知怎的,天雷一响,我就醒了,浑身都不难受了。”
至于之前散的功,原来都储存在了心脉里,自己还原了。
金玥颔首,补充道:“我师父早就交代过了让我来万器峰,我只远远看见乌云。”
祁阳知晓他们二人无恙,当即道:“你们可以去大比会场,我很快也会到。”
金玥连忙扑过去拉住她袖子,把恢复灵力的丹药塞给她,“你脸色好怪,要好好休息。”
女孩却一反常态地把丹药塞了回去:“我不想吃。”
“欸——”没等金玥问她,湖边又来人了。是安怀龄。
一贯行为低调的青年一见祁阳就问:“小师妹,林杨是不是跟着你也上来了?”
祁阳点点头,跃到安怀龄跟前,抱拳行礼:“峰主们说须得你布置符文稳定会场,师兄你跟我一起去吧,林杨姐姐在那里等着。”
“你喊她姐姐,但又喊我师兄,可是她是我徒弟,”安怀龄难得提醒她,“出门在外不能这样,太引人注意了。”
蒋峰和金玥愕然,心道这是什么引人注目的问题……
祁阳都还没答应,原要退去水下的大鱼族长扭头道:“不要忘记你和我说的。”
女孩摆摆手,露出一丝笑,“放心,放心。”
它回归真身,忍着对彩色水藻的厌恶潜入了五彩五色湖。安怀龄完全不好奇祁阳和大鱼说了什么,只低调地找来一片云,等小孩子们上来就一起走。
之前师父和他聊小师妹身上有秘密,他还会问问,现在小师妹和天雷、鲲鱼叛徒、地下的古国扯在一起,他反而一点也不好奇了,只希望麻烦事离自己越远越好。
祁阳坐在云端,心里一直想着事。金玥发觉祁阳依旧心不在焉,低声问:“你是不是下去水里了?”
“我和尊上一起下去的,没危险。”祁阳下意识选择了最让人不担心的回答。
“这样啊……”金玥原本还想问她水下有什么,却问不出口了。
蒋峰也没想出什么话题,只在风中咳了几声,金玥注意到这一点,劝他回去神乐峰休息,他也就招仙鹤离开。
*
在仙界,人们普遍认为修炼境界是远远大于战斗技巧的东西。一旦同境界,两人的战力差距往往会被归结于功法的优劣瑕疵,以及所谓的底蕴。
只要底蕴碾过去,功法高人一等,就绝不可能会输——这也是为何稀世功法出世,会掀起狂热争抢的原因。
但饱受败于天才、无法突破之困的卫沧澜从不如此认为——云山功法阁里的剑诀他都见过,但他看不出这些剑诀存在的必要。
所谓功法,不过是引导自己体内的灵力以更好的方式做功,以免陷入空有水库,却无闸放水的窘境。
但在卫沧澜看来,倘若一个人用剑能做到任意所至,也就不存在需要精巧闸门才能发挥的情景了。
因此,不论余珺的剑攻势如何凌厉可怖,他都仅仅用弟子们最熟悉的“搅扰”“截止”“拂化”去破解。
他破解得实在是太轻巧,以至于每个弟子都合不拢下巴,把眼睛瞪得圆溜极了。
“她用的是九品剑诀——千风错刃!”
“峰主他为什么不用剑诀,是对方境界不够吗?”
“不会啊,长老说这个剑灵的力量波动和大乘期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不是我们没见过的剑诀,只是看起来比较简单……”
“不对啊,大乘境的招式为什么我们能看清?”终于有个孩子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长老咳嗽几声,使得大家都安静下来,道:“里面的人已经过了万招,你们现在看的是经过水镜慢放了许多的画面。”
“啊?!”众人惊骇,只见长老独自叹气:“我要是遇上大乘,眼皮都不用眨就死了。”
……
无边无际的蘑菇山林已然被缠斗的剑气余波碎成万里荒原,身形若鬼魅般的少女手持一柄灰黑的铁剑,一剑挥出,足以崩山开海。
两人交锋的地面早就被打得坍塌了十多层,露出荒芜的虚空,若非是阵法秘境,恐怕余波都能让云山境外的山岳也连带着化为齑粉。
从古到今走到大乘之人,无一不掌握着倾覆三界之力。
所幸上有天道,这种层次的人会被祂格外注目,在此人将倾覆三界的法术打向人间之前,就会被劈个粉身碎骨。
之前找祁阳麻烦的天雷很弱,仅仅是因为祁阳也很弱罢了。
战斗至今,仅仅过去了一刻钟。
卫沧澜没想到这剑灵在获得力量之后真能媲美大乘,对付起来也格外小心。
宝剑交锋,一剑剑刃纹印金龙横空,一剑剑锋透着沙场血光,尖锐的爆鸣裹挟着飞溅的火星,秘境里最后一点填充出去的灵气也随之点燃。
在火光之中,眉目阴翳的少女一剑翻转,将卫沧澜的剑压制,漫天陡然出现万数剑刃,好似钢雨,在刹那之间坠落。
青年知道她是不耐烦和自己拆招了,却也不使厉害剑诀去和她拼法力,只将剑指化为一掌飘然拍出,逼迫少女退开。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肘微挑,挥剑将近身的光刃拨开——转轴拨弦,行云流水。
余珺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化解自己的进攻,踩着一片剑羽,一剑刁钻劈出,就抓到了卫沧澜无法回防的死角。
剑道可以无穷极,但人仅仅只有一双手,如何能同时保护全身。
男子眉目凛然,终于第一次捻动了法决。无数黄金藤蔓横空出世,好似游龙,将钢雨尽数挡住。
他是金木双灵根,金有肃意,木主生长。他手里的宝剑云圭也在此刻陡然变得柔韧,将飞来的剑缴住。
余珺似鬼魅般穿梭而来,一把握住了剑柄,使出了云山祖师的成名剑意——银河泼月。
剑锋利落的挥洒开,以空对柔,把那纠缠劲全部化解,又洋洋洒洒地推搡而来。
男子的衣襟在那一瞬间好像真的装下了银河,重得足以使得日月坠落。他在少女剑意的影响下倏地下坠,一朵剑花佛莲在直追而来。
卫沧澜没有惶恐,而是用出了云山弟子入门所学的“纸上挥戈”。
此剑乃是让弟子们练习下盘,避免一旦交手就下意识地乱走乱动所教。
但卫沧澜将剑就这么朝着身前的虚空一转,竟然让坠落的佛莲就这么和自己保持了平行!
他再使了招弟子入门所学的“如盘走珠”,就用剑身将足以覆灭一块大陆的佛莲滑拨到了一旁。男子刚刚望见天幕,正好对上余珺那呆滞的脸。
她学会了云山功法阁内的所有高级剑诀,也跟着王崎修炼了他搜集过的奇招异式,但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简单的破解之法。
都说一力破十慧,但卫沧澜根本没用所谓的机巧,好像只是随心而动,不需要多余的思考……游刃有余。
余珺愣神不过一瞬,两人再度缠斗。
*
祁阳蹲在秘境门口伺机而动,靠着从乌续有那里薅来的透镜法器穿越天穹观察着这两位高手的交锋。
很快,快到了十招她只看得清半招。
弘刚注意到她目不转睛,也不便打扰,神神叨叨地喃喃:“他们都谈不上无敌……”
趴在祁阳肩头的蕙儿注意到了弘刚的话,一个纵跃,就跳到了他头顶,趴在他额头上,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脑子出现了什么变化。
噫,从构造上来看,弘刚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