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杨今日颇感惴惴不安。尽管师父安怀龄早就说了，今天就待在梵溪岳别动，随便师祖她折腾。原本小阳应当来找她的，她等了一晚上却没等到。
那些小弟子的毒似乎已经开始消退……或者说他们原本也没中什么奇毒，只是在接触漫山遍野的蝴蝶时顺道染上了全新的、特殊的符咒。
这些符咒过了今夜，就会消退。
鲲鱼一族已经被四师祖伯他转移去了五彩五色湖，尽管它们很不满五彩五色湖的水质，认为那些五颜六色的水藻简直糟透了，却还是不得不委身于那座湖里，等待着此次风波过去。
至于六师祖伯，他已经消失很久了，和师祖一起。
林杨早就听说了这事，情不自禁地纳闷：“师祖和六师祖伯之间能有什么过节呢？”
六师祖伯经常会多送一成修炼丹药给天箓峰，师祖也会照例回礼，定期召唤诸多上古之火，把火种留下，送去给丹鼎峰炼丹。
两人平日见面，也是兄友妹恭、相互敬重，从来没生过龃龉。
听说他们年轻时还被歌仙楼里的一群闲着没事的修士在胡咧咧时猛点鸳鸯谱，说二人以后必成道侣。
尽管两人都一百多岁了也没什么结果，比寻常的师兄妹关系更好，这是肯定的。
林杨想到此处，更是想不通了，心道：“师祖她把天雷劫云都弄来了，是要做什么……她不可能连大乘期的劫云都要旁人来挡一挡……呃，我就不该想这些事，反正我只是个元婴。”
女子杵在梵溪岳弟子住所的栏杆边，正是发呆，却突然听见一个长老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天雷又落到湖里了，水底又开了。”
林杨起身，跟着这位长老进入殿内去找安怀龄。
安怀龄在确认了这些小弟子都开始慢慢痊愈，原本正是舒心，听见门外扯着大嗓子喊不好，无奈道：“不是早说了，时辰结束，峰主他们会打开水底回来么？”
“可是没看见峰主他们归来啊！”长老忙不迭冲到了安怀龄跟前，慌忙小碎步刹车，“天雷下去了，但根本没有人按时上来！”
青年微微愕然，很快对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长老兄弟道：“卫峰主那边怎么吩咐？不是说请他坐镇了？”
“卫峰主在去落拂殿的半路就没讯了，落拂殿那边说根本没见他的人影！”
安怀龄总算是坐直了身子，低声对身边的纸人童子吩咐，让他把这座偏殿的殿门关起来，这才再问：“卫峰主说王崎师弟逃走了，却始终没听说哪里有剑气残留。他若非径直离开云山，莫非是冲着峰主报仇去了？”
他认识那家伙，原本算是一剑峰的传人，谁知却练剑练疯了，被心魔诱入杀道，被卫峰主给封印起来。
嗜杀之人若是生在仙魔交战的年代，指不定能成为擎天人物，可惜现在仙魔两界不打了，找不到地方杀人。
想到此处，青年直起身子，叹道：“徐许那家伙倒是会躲，以炼解药的名义躲了；大师姐又在主持宗门大比的后续，不来天箓峰。”
长老面面相觑，很快道：“是的，首席，现在我们都等你拿主意。”
“你们都出去吧。”安怀龄吩咐道。
他为人低调，如今事关自己的师父，出于防范大祸的目的，也不得不动用一点手段了。
长老摸不清楚，却也不违背他的意思。等殿内的人退走，只剩下林杨以后，青年难得抬起了平日都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只见手臂发出了盈盈水光，好似一只浅蓝色的假肢。
林杨极少见他这只手变成这种样子，上一次还是他突破化神。
师父当时正在给她讲课，突然来了劫云。他放下竹简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经成功突破，只是这只手颜色变得怪模怪样了些，很久不能动弹。
但这事似乎只师祖、她，她们两个人知晓。
师父总是这样，话不多，也不显山露水，更不与人起攀比，所以林杨也说不清他比之徐许师叔、小赵师伯这些人谁更厉害些。
男子以右臂为轴，提起湖笔在半空中笔走龙蛇，符箓结束，笔锋一挑，使得墨水化作流光飞向天际。他观察了下情况，又默默坐下了。
他的手背恢复正常颜色，林杨也追问：“怎么样？”
“卫峰主他不小心半路进去幻境里了，不过没什么危险，就是一直找不到路而已。”
“这个幻境是师祖——”
“没事的，徒弟。”安怀龄又淡定下来，“卫峰主暂时没有危险，这个符文幻境只是防止他朝我们天箓峰来。”
“我们要做什么？”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墨师伯他没按时上来，那位山主似乎也还在水底。对了，有个小子坐着仙鹤朝着咱们这边来，他似乎是小师妹的客人。”还拿着祁阳的发带和令牌。
林杨歪头想了会，很快明悟：“我去接他。现在的天箓峰不能去。”
安怀龄都还没点头，女子就消失在殿内。
“等等——”安怀龄头一次见林杨都还没听他吩咐就自作主张，又转念一想：“果然没有人能一直让人省心……也行吧，有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少说话。”
他很能适应改变，旋即放弃了下文，只摆摆手，淡然地表示等着林杨回来。
不过半刻钟，弘刚就被这位新认识的姐姐带到了梵溪岳的殿宇内。他在见到坐在殿内的安怀龄那一刻，就立即下跪拜见，道：“散修弘刚见过仙君。”
安怀龄并未让他起来，只好奇道：“你真的住进了小鲜殿？”
弘刚头都不抬，“是。”
青年暗自咂舌，面上不动声色，“祁阳去和鲲鱼一族谈事，不在这里。不过你放心，墨峰主他们也去了，所以她不会有事的。”
少年都还没开口，安怀龄就已经把搪塞他的话给全说完了。
林杨当然知道鲲鱼们都在五彩五色湖，心中纳闷：“小阳在万器峰？好像没有吧……”
弘刚并不相信安怀龄的发言，“她叮嘱我，若是她在今夜子时都没回来，也没回讯，那就必须要来找云山的各位长辈们。”
“你不相信我的话？”安怀龄试图摆出平日做师长的架子，“我已经说了，她有墨峰主陪着，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她是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弘刚跳脱问，“她说了，除非她没有机会，不然一定会传讯给我的。”
青年这下不好糊弄他了，于是乎顾左右而言他：“你以前是在小峦镇？”
弘刚目光坚定，完全不迷糊：“是。请仙君去救祁阳，她肯定遇见了麻烦。”
林杨望着弘刚这么认真，想到自己也很久没看见小阳了，竟也扭头帮腔：“师父，小阳在哪里呢？墨师祖伯不是去水底——”他怎么可能和祁阳在一起。
安怀龄没想到自己说话说出了破绽，选择继续敷衍：“不会有事的。你们这些小孩与其操心她，不如去吃点仙果，打打坐看看书。”
林杨却被他的敷衍弄紧张了：“这么说小阳真的不在五彩五色湖，她到底在哪里？现在不是还有那位入了杀道的人逃走了——”
弘刚不太清楚情况，只继续低着头，猛地一叩拜，坚定道：“我找不到去落拂殿的路，这位仙姑姐姐带我来这里，一定是因为祁阳的缘故。请帮我找找祁阳吧，她肯定遇见麻烦——”
少年都没说完，安怀龄就头疼地直接把少年用法术给拉起来，甩到了门外站好，把门关上。
林杨第一次看见安怀龄如此行事，惊呆了，很快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安怀龄扶额，将周围隔音，这才老实交代道：“我总不能和一个引气境的小散修讲祁阳引动了天雷，被天雷打入了水底，现在也在水底那个遗迹里。唉，他听完了吓出病来我还得去求药……”
“！”林杨脸色唰地白成纸。
原来小阳下去了……那个遗迹不是说很危险么……
安怀龄说到这里，又无所谓坐回原处：“没什么事的，墨师伯和五师姑都下去了，她出事才不正常。现在水下什么情况我们都别动——欸，小林杨——”
林杨已经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扯着被赶出门的弘刚就要往天箓峰那边去。
“喂，为师不是说了吗，现在我们什么都别做，等着他们上来，再去圣言殿救你六师祖伯——”安怀龄想要把她喊回来，但林杨根本听不见了。
青年尴尬地站在殿门口，跨出门槛没走几步，又在殿门口踱步。
孩子长大了，开始把老人的话当耳旁风……好吧，林杨已经二十六岁了，怎么说也该学会叛逆了。
安怀龄想到这里，把一切当作了合理的规律，也就释然下来，转身去看看后殿的小弟子还有谁没苏醒。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看什么都可以云淡风轻，视作自然。
曾有人认为他、周梓枫、尊上三个人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谓淡薄，只是分低调、顽劣和闲散罢了，不过他并不那么认为。
尊上自不必说，他若是万般无所谓，又如何飞升。
师父呢？她的个性……一个可以将肃杀之金掌握到极致的人，被师祖誉为云山二代除了尊上以外天赋最高的人，其个性必然堪比利刃……
可惜，他观察了师父这么多年，也没抓到师父露出尖锐的瞬间。
他喜欢藏而不露，师父却比他更谙此道……
先是设下幻境诱导小鲲鱼在原地打转，几乎困死在云山的山林里，再现身骗走鲲鱼一族的婆娑之泪……这些事安怀龄都有意无意地察觉到了——他通过观测那条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课堂上学习风符箓的小鱼，慢慢揪出来另一种面貌的师父。
他是弟子，没道理去检举周梓枫。况且，他素爱细水长流、明哲保身，从来不惹祸，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事为难自己。
至于弟子中毒，起初他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行事，后来弄清楚那不是毒而是可以消除的上古符箓之后，他依旧选择沉默。
所幸五师姑他们已经先一步识破了中毒的起源，主动过来告诉他真相，交代他让他按兵不动。不然东窗事发，他也免不了责任。
安怀龄想到此处，心道：“师父大约也没想做到天衣无缝，不然何必用那些很显眼、很容易被抓到破绽的蝴蝶……她要杀人，却告诉我们这么多人她的确要动手，这就是……有恃无恐？”
*
繁华的屋舍街道已然完全错乱，再也无法还原，被雷霆打倒了无数次的巨人握着连剑身都已经有缺有裂的石剑，不断试图突破雷霆之笼。
黑暗与颠簸之中，祁阳持木剑在它掌心不断勾画。
她在绞尽脑汁地想能够帮助它战斗的东西，偶尔因为被震得甩浮起来也很快就重新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勾画。
木火之交起雷，乃是升华之藤，生长之火……用水的话，水滋木，火未必会灭；用金的话，敌强我弱，金劈木碎，火势更猛，所以……只能用土灵。
她常用水火做进攻，风雷做加速，其他不常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所学的召唤体系有缺漏。
雷霆若天之刺砸落，巨人手里的石剑终于是彻底碎开。
它飞速躬身，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住掌心的小孩，却突然见自己的手心爆发出橙色的光晕。
大量的泥块结晶好似有生命一般快速地从它的指缝漫溢而出，似淤泥又似鱼冻，很快覆盖它的整个拳头。
“抬手挡！”祁阳大喊。
巨人也下意识听令，双掌抬起，试图格挡。
祁阳在一瞬间掉入空中，却神色无惧。她的眉心闪烁着微光，浑身上下的经络全都狰狞地鼓出，好似虬曲的树根——大量的，甚至可以说是全部的灵力都被女孩倾泻而出，用于召唤出可以尝试泄耗雷霆的土晶。
木克土，土可耗木；火生土，土可泄火。这是她对雷霆这种特殊元素的克制理解。
不管怎么说，她只能尽力到这里了。
轰隆——巨人双手接住雷霆尖刺，巨大的爆破声和遮天蔽日的烟尘在刹那间从它的手掌开始扩散。
女孩坠落得比烟尘更快，无意识地咳出几口血。
巨人惊讶地望着自己尽管被劈成焦块却没有碎开的手指，立即俯身去捞她，毫不意外地慢了一步。
雷霆的主人始终闲庭信步，一掌探来，就要将力量耗尽的女孩拿住。
突然，她感知到了自己怀里有不安分的家伙在挣扎。
赤金色的小鱼原本被雷霆囚住，早已昏厥。雷霆随时会将它化为泥浆，提炼出有价值的东西。
但它不仅没有化掉，反而张开了那对极小的翅膀。它周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晕，排列凌乱松散的鳞片、四处流血的皮肤以及紧紧闭上的嘴都在不断地吸收雷霆。
一直阴魂不散的黑影抓住机会前冲，想要乘着女人惊异之际夺走她掌心的蕙儿。
啪嗒——黑影再度被无情拍散。
白发女人的错愕不会持续很久，不过巨人也抓住机会重新捞回祁阳了。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昏迷，望见女人带着的珠子里有惊鸿，胸腔又凝出一股气，喊道：“惊鸿，你怎么样！”
小鱼没有回答，但滋滋作响的电流在不断地消失。
“居然不要命了，想要吞噬我的力量……”季安澜反应过来了，把小鱼从雷霆囚牢中一把抓出，“传说鲲鹏可吞天地，但你可没这个能耐。”
她真是过分仁慈，给这群小崽子产生了“她不敢要她们的命”的错觉，以至于她和它都在反击。
“不要——”祁阳亲眼看着她话都不说完就拿起雷刃要剖开惊鸿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