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鱼一族都没有名字。它们靠辨认彼此的气味来分辨谁是谁——漆黑的水底让它们的视力并不足够分清楚每条鱼的区别。
但惊鸿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备受瞩目——它意外地突变,生出了一对翅膀。
尽管看起来很滑稽,就像是一只落汤鸡,但鲲鱼一族三千年来首次出现返祖的孩子,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
回归兽域,占据一方,这是它们这个旁支族群最大的愿望。
这个孩子绝对是最有可能成为兽王的后裔了。
族内的大鱼们都会尽量找些好东西给惊鸿吃,譬如从山道边自然坠落的仙果,不慎掉入湖中的灵禽,清晨悬崖边的松露。
这小鱼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得吃云山修剪下来的灵木和灵叶,但长得也相当快,快到了才十二年就大得惊人。
但糟糕的是,它的翅膀跟不上这个进度。
一条足足五丈的鲲鱼,翅膀却仅有三尺——完全没有机会飞起来。
所以,哪怕它才十多岁,是个稚童一般的鱼,它们也教了这孩子万物相吹法,让它多在无人处练习飞行,甚至纵容它不归水底。
云山很安全。万一这孩子在外面玩着玩着,哪天从高空下来,正好张开翅膀。只要第一次正确地用出了翅膀,血脉返祖就指日可待了。
况且,惊鸿的确聪明,不仅能小小年纪轻松学会万物相吹法,还能学会人族的语言,甚至了解了人族的气脉后就把自己的气息调节成人族的水平。
但这小家伙闯祸了。
并且,闯祸这么久的时间里,它们其实都没有过分注意它的失踪……连它的亲族都没有把婆娑之泪的失窃联想到它头上,只悄悄找婆娑之泪,没有过分计较它很久不见的事。
族长一想到婆娑之泪不见了这么久,就气得直吐水。
惊鸿还要带给它一个更可怕的消息:“凌晨时分,云山那些人要来拿它们的命去给弟子解毒了。”
把惊鸿拿出去给掏心掏肺……族长做不到,现在,只能先把它连带着祁阳一起关着。
但真的和云山开战,也许它们能破坏几条山脉,损毁一些宫殿,甚至震死几个小弟子,然后呢……它们族群很可能会真的全部覆灭。
*
汹涌的波澜无法传递到数百丈上方的水面,祁阳已经成为了鲲鱼一族的人质,被蓝光水草绑着捆在水蚀柱上。
惊鸿也被鲲鱼族长吐的泡泡给困住,怏怏地趴在水底的沙子上,回忆关于更多的曾经,以及那些细节。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它中了幻术,什么时候……云山峰主要拿走婆娑之泪又要做什么?
一切都非常可怕,而她无能为力,甚至连那些人为什么要害自己也想不明白。
它一动不动,赤金色的鳞片黯淡无光。祁阳抬头才能勉强看见她的鼻尖,问:“你没有撒谎,我也没有,对吗?”
女孩一开口,就感觉湖水又要冲下她的气管了。她还没到筑基境界,做不到脱离空中气泽生存。现在全靠灵力把水挡在外面,维系生命。
要是灵力耗尽,她就会窒息淹死。
“你……”似一个小房子般大的惊鸿微微垂眸,“你为什么不和你师姑对峙?”
“她耍赖不认,我也没法逼供她。那里是圣言殿,她的地盘——我进去的时候就后悔了,要是多带个人去,起码能做个见证……但我的几位师叔都不容易相信你,你是现成的药材……”
“她是坏人,你承认了。”
“我没说她一定是无辜的,我只是想不明白她的动机……她拿婆娑之泪干什么?她又不缺力量……她又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徒子徒孙下毒呢?”
哐啷——惊鸿还要和她低声说话,却突然注意到那边珊瑚角落滚出一个小石子。
祁阳也注意到了,扭头瞥了一眼。
惊鸿左顾右盼,确定长辈们都去开会了,这才呜咽了一声。
若鬼魅的人影也知道那些鱼已经走了,现出身形——正是余珺。
她个子不高,以至于惊鸿很努力地在水泡里滚了滚,这才倾斜着看见她。
祁阳无奈地笑问:“怎么神出鬼没的?”
少女手里拿着一簇火苗,照了照祁阳的脸,“不是说是朋友?”
女孩没反应过来。她见状又冷淡地补充了一句:“我来救你。”
惊鸿毕竟是不恨祁阳的,自然希望祁阳脱困,低声道:“你小心些,那个水草是我们特制的——”
哗——余珺一剑劈开了祁阳身上的水草。
女孩落在沙滩上,微微惊讶,问:“你的佩剑好锋锐。”
余珺却不解释,把剑放在背后背起来,道:“我们走。”
“等等,我呢……你快把这个泡泡切开——”大鱼也试图脱困。
它在水中滚了两圈,但余珺却头也不回,“谁要救你。”
祁阳眼瞅着余珺就要走了,抓住她的手腕,道:“我们带它去对峙——”
“它就是你所谓的朋友?”余珺平静地问。
“这个……”
“你怎知会不会是它给那些同门下毒了?你凭什么随便看见一个东西就认作朋友?”余珺再问。
“惊鸿不是——”祁阳噎住。
“不要随便相信谁。”
她说完就要走了。祁阳抬起自己的木剑,想要劈开泡泡,却被反弹开。
这下好了,大鱼们听见动静,准备折返。
传递讯息的呜咽响起,巨大的水浪突然袭来,余珺也神色一凛,扯着祁阳的胳膊:“走!”
她一剑向前劈出,将水直接打出裂隙,抓着祁阳就往水面飞。
两人移动得很快,几个呼吸就要到水面了。浪花涛涛,无数的泡泡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吟啸声涌动,如同游龙般的水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想要将二人抓住。
余珺知道事情不对了,紧紧握着剑准备战斗,却突然见四周骤然敞亮起来!
山巅之上,有人在开海。
“好机会。”她一剑往后斩,挡住追来的水浪,顺带借力,想要就此踏浪出水。
但就在从水面露头的这一瞬间,祁阳听见了雷声。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什么湖面,反倒像是身处高空,就像……从悬崖跳下。
她脑子里浮光掠影地闪过了那个画面——自己跳下悬崖,救下吴闵的画面。
余珺惊讶:“谁在渡劫——”
但雷霆很明显就笼罩在天箓峰上空,要攻击的人也必然是天箓峰的——
雷光寂灭,却朝着自己打来。
余珺慌忙地举起双手,把剑格挡在自己身前,等到强光褪去,才发现天雷也不是来找她的。
……等等,祁阳呢?
少女茫然地站在水面上,突然意识到祁阳刚刚可能被自己甩下水了,又跳入水中,却半天没找到人。
鲲鱼一族来追的水柱都消失了。水底被天雷劈了一道,出现了个足够数条大鱼通过的裂隙——像是海沟。
惊鸿身上的泡泡似乎被雷霆擦过,顺带给电碎了。
它慌张地游过来,没见到祁阳,只好对余珺道:“我上次好像就是潜入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