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黑，水天一色的湖泊暗涛汹涌，无数道结界已经洒下，确保哪怕真的出现战争，也能把天崩地震缩减到最小的程度。
惊鸿坐在小鲜殿内，拿着茶杯，却感到焦躁。
祁阳没受什么伤，从树梢下来以后就笑嘻嘻地继续凑到她面前，问她：“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对方懒得虚与委蛇了：“你不问我鲲鱼一族的圣物在哪里吗？”
“这个啊，我想是想知道，可是你又不愿意告诉我你现在在忙什么，我就更问不到婆娑之泪的事了。”
乌续有已经把自己得到的情报公布给落拂殿了。祁阳这边手持传讯令牌，自然也能分享到。
“你知道多少？”惊鸿把茶杯砰地摁在了桌上。
女孩平静地叙述：“婆娑之泪吸收了你们族群的死者存下来的兽力，很可怕，如果被有心人捡到，触发爆炸，可以炸平云山几百条山脉。偷走它的叛徒根本找不到，只可惜它的亲族受到了牵连。”
惊鸿脸色白了又白，却道：“婆娑之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它继续这么吸收能量，比炸平云山还要可怕。”
“！”祁阳震惊，正要追问，却突然听见闷闷的敲击声。
有人在敲击结界。
女孩慌了，道：“我有长辈来了！你怎么办？”
惊鸿却不急，“他们现在能看见这里吗？”
“不能，这里有仙人结界，仙鹤也是效忠于无事峰的。所以我才带你回来。”女孩回答道。
“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啦，你让这小子戴面具就好。”
弘刚没想到自己被提及，抓了抓脑袋。祁阳反应过来，拿起桌上的花妖面具就往他脸上扣，然后问：“你藏哪里？”
惊鸿道：“有没有水缸？我有办法藏在里面不泄露气息。水池不行哦——就是要水缸之类的。”
女孩愣住，很快掏出山海坛，往后院舀了水，道：“你进来。”
惊鸿望着这个法器，露出笑，一个闪身就把自己投进去，消失不见了。
女孩则把山海坛飞速收小，放在书架后，用许多书把它盖起来，这才出去开自己进小鲜殿顺带启动的结界。
令她惊讶的是，来找她的不是墨老头，而是五师姑。
“师侄为何今日突然设置了结界？”林知意也不恼她来得慢，只淡淡地问。
祁阳知晓来的一路上都有蝴蝶追逐，自己带着一个奇怪的人飞来无事峰的事可能云山的诸位峰主们都知道了，无奈地鬼扯：“我和别人打架了，怕被抓去雷池……”
林知意却抬头看向跟着祁阳出来的弘刚：“这位是？”
弘刚慌忙摘下面具，鞠躬道：“抱歉，我拿了面具在玩——她刚刚带着我回来的。”
祁阳没想到弘刚撒谎也脸不红心不跳的，抬头悄悄瞥林知意。
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什么别的，只道：“我们进去说话。”
祁阳点头，正要带着她往正殿走，就见青衣女人自然而然地朝着后殿去。
“师姑！”
“怎么了。”林知意并不停下脚步。
女孩其实不太清楚她径直往后殿走有什么问题，只好讪笑道：“后殿被我弄得很乱，要不我们去前院？”
“纵然是废墟，也不妨论事。”
“……”祁阳心里没底了。
所有峰主里，就是这位美若遗世之仙的师姑祁阳最不熟悉，最不知道怎么相处。
况且，根据骆河大人的反馈，师姑她还记得血海。
她为什么是特例，自己为什么是特例，祁阳还没弄清楚，也没机会去暮晚殿问。
林知意并不回头，径直走到了黎璃的屋子口，这才启唇：“师兄和师父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因此，这间屋子是距离师父的寝殿最远的地方。”
女孩没想到师姑会主动提起这种事情，也不望屋内的书架，尽量淡定地表达好奇：“师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很会溺爱弟子，所有考量也是出于为了云山。”
祁阳没想到她会这么评价自己的师父，问：“师姑以前也住在这里吗？”
林知意颔首：“当时师父还活着，我们自然都住在这里。”
她说罢，又要往里走。祁阳心中一紧，飞速找了个话题，想要在这个门口就把她给绊住：“听说我师父排行第二。排行第一的那位师伯以前也住在这里吗？”
青衣女子垂眸：“我入门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仙魔大战。”
“哇，好可惜啊。他是被哪位魔修杀死的，复仇了吗？”
林知意知道祁阳在故意扯那种能讲得很远的话题，却道：“他是怎么死的我不清楚，但很显然云山没有人想要为他复仇。”
“显然？”女孩惊奇。
“是的。根据我的调查，师父之所以会重伤不治，正是因为我们的大师兄。”
“！”祁阳震惊，“他也和师祖不对付？”
“不，他是我师父的爱徒。”
“那是有什么误会？”
林知意低头，温婉地对祁阳笑了笑：“有些时候，天才犯错比什么都可怕。”
祁阳怀疑她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却依旧只是陪笑：“遇见事情好好调查分析，不妄下论断，这样就不会伤及无辜，你说我说得对吧，师姑。”
“你很聪明。和我初见你时预想的不一样。”
“师姑之前以为我是什么样？”祁阳挑眉。
“我担心你贪玩好动，会耽搁了自己的天赋，就像……小师妹那样。”
“小师姑怎么了？”祁阳试图再度用忆往昔的话题来拖住女人的脚步。
“她从小就黏人，但我们谁也没空陪她。和她一起长大的老六也在一百多年前莫名地和她疏远了，自此以后，她就十分没心没肺。”
“呃，师姑以为我也没心没肺？”
“她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林知意意味不明地开口，“而我初次见你，也不知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答祁阳。
首徒姑娘接不下去这个话，只好恬不知耻地继续扯话题：“师姑现在知道我是个好孩子了，不就好啦？”
林知意不看她，将目光投向寝殿的书架那边，又很快移开，“那位叫做蕙儿的孩子被你带在身边，可有异常？”
祁阳听她竟然提起了这件事，试探道：“蕙儿是只仙鹤——”
藏在女孩心田里的蕙儿想要表示抗议，但也不敢露头。
林知意淡淡道：“你掌握的那些花瓣，是师兄赠予你的，还是你遇见了别的存在？”
祁阳选择否认：“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在这个年纪就能运用这种东西，也许你的天赋会比我们目前发现的还要更高。”青衣女子并不在意祁阳的糊弄装傻，随手一抬，就将藏在女孩体内的蕙儿给拿到了掌心。
“既然这样，也许她重新得到身体也得靠你。”
“等等！”祁阳猛地闪至林知意跟前，“师姑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况对吧，请你多和我说一点！”
她竟然说重新给蕙儿得到身体……祁阳按耐不住了。
蕙儿在女人的掌心，没有瑟瑟发抖，但也还是很努力地试图逃走。
林知意淡淡地对祁阳陈述：“所谓道生一，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了生化存续的意志，因此诞生。你的意志已然足以影响外界，所以，你把原本要湮灭的蕙儿给稳固住了。”
“并非是你救了蕙儿，而是因为你的意志，蕙儿依旧存在。”女子把手里的小光球轻轻还给祁阳，“就像言灵一样，很多人都可能会一语成谶。”
“当一个人记住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就有一部分存续了下来。不过这个人太弱小了，意志不足以改变外界，所以她无法存续住朋友的全部，仅仅只能存续零星的一点。”
女子眸光很是平静：“忘记，就是不存在。没有忘记，就可以继续影响。”
“！”祁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向明……她还没有忘记……还有、还有更多的——
林知意说完了这些话，却惋惜道：“但记住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幸福的。我有时候却希望小师妹能忘记一些事，这样她就能继续没心没肺下去。”
她自言自语着，却又意有所指。
女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架那边，竟道：“小师侄，我能和你讲的只这些。和你的朋友一起解决问题，等到这次的事端了结，再来找我罢。”
*
祁阳呆在原地很久，久到了惊鸿都从山海坛里跳出来，问丁桂兰和弘刚：“她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啊？”
蕙儿倒是窝在妈妈怀里，惊魂未定。她讨厌除了陌生的人乱摸她，就像那条有翅膀的大鱼姐姐所做的反应一样。
可惜她只是个小光球，力气不大，不能把林知意甩飞。
丁桂兰不知道蕙儿在想这么可怕的事，只轻轻地捧着自家孩子，道：“这位仙师真是好气派啊……”
祁阳回过神来，笑笑：“我师姑她自然是举世难寻的高人仙子。”
弘刚没有过分在意林知意，疑惑地问：“她的意思是要我们一起行动去做事吗？”
惊鸿问：“做什么事？”
女孩扭头看她，倏然笑说：“莫非是帮你这条鱼洗刷冤屈？”
少女大眼瞪她，“不要你跟着我。”
“可是我也要调查下毒的事情啊，你难道不也是在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