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鲤对于这突然降生的孩子很是稀罕,接连好几日每日都会去长公主府做客,连累岑燕之每日下值后得多走一脚去崇仁坊接他那“迟迟不归”的夫人。
想起那日回府后,棠鲤眼含怒意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认定自己是知道“真相”。
“我问你你也不说,如今就只我不知?算算日子,早在我们成婚前……”
岑燕之这可真是冤枉,其实他猜到是皇家有后,但身为朝臣,终究不能信口拈来,是以守口如瓶,权当不知。
“逆王赵利被俘之前勾结程家,又事关皇家血脉,皇上对此事也鲜少提及。夫人当真冤枉为夫了……”
当时两人刚刚沐浴过,在帷幄间密话,男人衣襟微敞,胸腹精壮的肉隐隐约约,引得棠鲤一时间忘记言语,直到听见头顶传来的闷笑声,这才气急两手拽着男人的衣襟用力合拢。
“说正经话呢!别不正经!”岑燕之此人自从坦白他听过棠鲤所说的那句“俊美”之词后,就时不时地引着棠鲤。
谁能想到在外风光霁月、冷肃英武的赵国公,在家竟是这样的人?
今日岑燕之接到棠鲤后,便发现她有些闷闷不乐。
岑燕之心中微动暗下眼睫,马车车轮滚滚,走动间微微有些颠簸。
他轻声询问:“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嗯……琳光倒是没说什么,但侍女们有与我提到,阿兄有许久没有去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岑燕之松了一口气,又提议道:“明日不如请舅兄来,可当面问问。”
棠鲤点点头。
两人又是一同回府,侍女前后簇拥着迎两人,随后府中仆从利落地上前将马车赶回。
棠鲤身边的侍女替她除去外衣后又送水净手,随后在棠鲤换衣的空档,最外的一名侍女抿了抿唇,随后似是下了决心一般,托着布巾走向一旁无人敢靠近的国公爷。
“婢请郎君净手!”
身侧一侍女的声音传来,岑燕之睨了一眼,随后则是依旧挥退。
那侍女虽说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等到两人回离开前院主屋后,另一名侍女语重心长地劝道:“冬苓,别做傻事啊……”
被唤作冬苓的侍女正是刚才“大胆”向岑燕之奉布巾的。
反观冬苓似乎并没有在意,反而很是胸有成竹:“反正在这国公府中夫人和善没心眼,我等想搏一搏前程又没什么错!”
“冬苓……你这……”
“阿姐你就当不知!”
冬苓说罢转身离开,只留下那名侍女摇头叹息。
晚间,棠鲤躺在床上,久久未眠。
其实白日里她向岑燕之隐瞒了一些事情……
今日在长公主府中,不只她一位命妇在,皇后娘家郑氏姻亲的几位夫人也在,她并非第一次见,但却也不怎么熟络,是以鲜少主动开口,只是坐在榻边,看榻上熟睡的婴孩儿。
如今孩子已经有块四个月了,赵璎亲自给孩子起名为:“朔”,名讳“赵朔”。
对,随赵姓。
宫中宗正寺也来了位少卿,亲自为赵朔修了玉碟。
至此简星岩都没有露面……
这时,郑家的一位夫人开口了:“国夫人如此喜爱小郎君!快些生一个多好!”
棠鲤听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一副羞怯状点点头。
赵璎见此情景,看了看棠鲤,又抿抿唇。
“国夫人与国公爷新婚燕尔,许是还要再等上一等。话说,许久未见郑十七娘了,近来她身体可还好?”
棠鲤当即松了口气,赵璎开口解围帮了她不少,也顺利地将话题带了过去。
事后赵璎命妪母将孩子抱回后室,留棠鲤在屋内单独叙旧,她也不绕圈子,倒是很直接:
“阿鲤,可是他后悔,想要孩子了?”
“啊?没有。”
赵璎听她否定后笑了一声,随后侧靠在榻上:“若是不生,可要注意,别一不留神有了。”
“琳光……他先前好似于我阿兄处讨了避子的法子……所以……”棠鲤扶额回应,这话她也不便细说,毕竟是房中事……
“哦?那便好。我也是担心,婚前婚后变成两个人。”
……
赵璎的话回荡在棠鲤脑海,她躺在床上,整个人被男人从后抱在怀里,明明是有些暑意的天,硬是也不嫌热……
“睡不着?”
男人喑哑着轻轻蹭着棠鲤的脖颈,棠鲤被蹭得一阵痒意,连忙拍拍他的胳膊:
“别蹭了……痒……”
随后岑燕之伸手将人捞回来,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帐中昏暗,但棠鲤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目光中应该还有很多询问之意。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当真不想要孩子吗?”蓦地,棠鲤又补充一句:“我不怕的。”
两人久久无言,岑燕之却突然起身,棠鲤不知所措地观察着他的动向。
忽然室内明了,岑燕之端着烛火,将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并将纱帘挂起。
烛火摇曳映照之下,棠鲤一身寝衣,披散着乌发,目露疑惑。
“婚前那次的话,做不得假……”岑燕之坐在榻缘,定定地看着她。
“嗯,你说话的我都信。”棠鲤微笑着拢了拢耳边挠人痒的发丝。
岑燕之垂眸轻语:“其实在那日后,我专程去拜访了舅兄,他……”
棠鲤看着他,岑燕之也慢慢低头,伸手将人抱在怀中……
“他与我说了许多妇人生产时……会遇到的……”岑燕之声音有些哑,最后半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棠鲤明白了,这就是被简星岩的医学知识给“唬”到了……
怪不得那些个“小众”的避孕方法、日子口诀他都知道,现在破案了。
“阿兄他是医者,自然见过的比较多,但那也不是所有女子都会经历……”
棠鲤出言安慰,也不是为了开脱,但好像让本来冷静的他误会了什么,紧接着自己被从他怀中扶起身,就听他语气紧绷:
“棠鲤,可我怕了。”
棠鲤一时语塞,随后心中升腾起些许愧疚。
“抱歉……”随后她抚上男人的脸,语气轻柔:“我也不是非有子嗣不可,只是今日有人问我……是以,我突然想到,若是你会因子嗣之事惹人妄议……”
“阿鲤,我如今位极人臣,有些弱点也是好的。”岑燕之笑着说道,语气很是随意。
棠鲤听他一说,瞬间就明白了,古往今来多少朝中重臣因其家族中人身居要位、功高盖主而被帝王忌惮,少有善终……
第二日,简星岩应邀过府。
来人看上去已有好几日没有休息好,脸色极差。
棠鲤不由得有些担忧,但也开口询问:
“阿兄,怎么这段时日在做什么?为何不去看看孩子?”
岑燕之则坐在棠鲤身侧淡定喝茶,余光观察着简星岩的状态。
简星岩看起来毫无生气,眼神微死。
“舅兄这是后悔了?”岑燕之突然开口。
“那没有!”简星岩很快出口否认。
棠鲤见他脱口而出,却又一脸苦笑的样子,很是不解:“虽然不知道阿兄是何时与琳光……但阿兄喜欢琳光吗?”
简星岩仰头看向窗外,如同释然般叹道:“超喜欢的——”
棠鲤与岑燕之对视一眼,似乎没有想过他竟然会如此诚实承认。
简星岩其实自从与赵璎在一起后,几次想要去公主府,但到了门口后脚步却变得万分沉重。
“……那日,那杯酒后,我便向她提出求娶,但后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与官位,转而提议入赘也可……但……璎娘却拒绝了……”
“我不明白……虽说我在这儿独自生活、身无长物……”
“后来她告诉我她有孕了!我很害怕……不是怕承担责任,而是怕她若不能平安产下——若我就此失去了她!”
“不论是何原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独活又有何意义?”
“仅以此心、此言,是诚非假。”
简星岩一番话语真切,棠鲤又想到他从前与自己诉说的“苦难”,心中不免泛酸。
这时一旁的夹室中传来动静儿,棠鲤偏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屏风之后。
“诶?”她有些惊讶,立马看向岑燕之。
“你安排的?”棠鲤随即小声问。
岑燕之暂且没有理会简星岩的反应,对棠鲤弯唇一笑:“与其我们如何去劝,不如让当事人听个透彻。”
随后他站起身,开口道:“殿下,臣与臣妻在水榭亭等候。”随后又对呆呆地看向屏风处的简星岩道:
“稍后要劳烦舅兄为殿下引路。”
随后棠鲤便同岑燕之一道离开……
自这日之后,简星岩便彻底搬到了公主府居住,任凭朝中多少言官参本说公主德行有失,当事的二人也全然不理会,直到最后所有的参本都被皇帝赵铮按下……
棠鲤至今也不知道两人在那日独处时到底说了什么,但从结果来看,简星岩解开了心结,时常还能见到他带着赵朔来府中做客,棠鲤每次见到赵璎,她也愈发变得风韵、美丽,眉间再也不见郁色。
闲暇时棠鲤偶尔与岑燕之谈论起此事,也都觉得是该如此。
据说赵璎还带孩子去见了她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棠鲤多少知道些从前因婚姻事而致使父女二人生出间隙,此时此举,应当也是她放下了心中执念吧……
此后许多年,简星岩与赵璎两人依旧和睦,虽说自始至终都未有婚姻之说,但并不妨碍两人在三年后又产下双胎的两女,起名瞻和望,也都姓赵。
晋朝古风犹存,民风开放,随后在史书《晋·公主列传》中也不乏笔墨地记载了长公主的生平事迹,详细记载其与太医简郎君的情感轶事,更有民间编本或野史,内容更是香艳,以至于后人常常津津乐道……
此为后话。
大舅哥爱她爱得不得了。(小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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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孩儿(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