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愿望向许智成，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总给人一种冷淡疏离的感觉，但不是没礼貌，是他天生就长这样。
许智成知道青年在等自己开口，也不绕弯子了。
“我们查到了你的亲生父母，联系当地派出所后决定等你出院就找个时间送你过去。”
比起乔愿，听到这个消息后乔谨嗔更为高兴。
“这是好事啊。”
说完，乔谨嗔去看乔愿的脸色，希望能从中看到几分期待与感动。
然而，乔愿却觉得无端失落，疲惫感一瞬间漫上四肢百骸。
亲生父母对他来说就是冷冰冰的四个字，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家，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忘了如今自己究竟有多大，遭遇了些什么迫害，那对夫妻的脸甚至都无法在他脑海里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见到了后又能如何呢？
比起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乔愿此时此刻更想依赖的却是正满脸替他感到高兴的乔谨嗔。
“谢谢。”
出于礼貌，这是他该对许智成表示的。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许智成道：“你好好养伤，关于你的家人，我们拜托当地派出所去走访过，他们还有个孩子，应该是你的弟弟，听到你被找回来了都很激动。”
激动吗？
乔愿想象不出那副画面。
乔谨嗔观察着他的表情，默默收起了好像不合时宜的喜悦，依旧是那副温和到没脾气的样子，同许智成寒暄几句后将人送走。
医生不建议病人受刺激，许智成身在公安，一切以人民为先，为人民服务，自然要切实从青年的角度出发，为他考虑。
案件进展缓慢，他几次想要让乔愿随他去公安看看监控或者现场找找记忆什么的，怕受害人承受不住，适得其反，又将心思按压了下去。
市局日子难熬，乔愿这儿……
乔谨嗔送许智成进电梯都还能看到他在摇头叹气。
日子如流水潺潺，再难熬也熬到了医生松口放乔愿出院的那一天。
虽然他本人不记得自己到底多大年龄了，但综合多项检查结果来看，医生推测他的年龄区间应该是在二十岁至三十岁。
一个不适合去福利院也不适合进养老院的年纪。
而警局……
怕里面严肃的环境造成青年紧张，不利于记忆恢复，许智成没打算让他住进去。
乔愿出院这天，乔谨嗔不动声色地解决了许队这方面的烦恼，他将青年接回了他自己在外买的房子。
许智成对此没有意见。
毕竟，当事人自己都很乐意跟人家走了。
乔愿住院期间倒是有警方的人轮班盯着，没看到周围出现什么可疑人物。
但出了院情况不同，以防万一，许智成还是给乔愿戴上了一个具备定位功能的脚环，有裤脚垂下去盖住，不叫别人瞧见那东西，倒也不尴尬。
在刑侦大队干了快十来年了，许智成在这一方面向来直觉敏锐，他总觉得乔愿出院后不会太平。
不确定人到底死没死透，凶手怎么能安心呢？
医院有人看护不好动手，在外面青年早晚会有落单的时候。
这是隐患，也是机遇。
*
雨还在细细密密地下。
关于如何捡到青年的故事被乔谨嗔挑挑拣拣讲完了。
“其实，这些事情在你住院期间我就讲过一次的，”乔谨嗔担忧地望向乔愿，“你的记忆力差得有些明显了。”
他是二十几岁，不是七老八十。
这种能够让人记忆深刻的事情，不应该说忘就忘了。
聊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两个人之间一两拳的距离早已不复存在，心脏的不适没那么快就全部消失，但适应了一会儿后感觉就淡了，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乔愿变换了几次姿势，现在头往乔谨嗔那边偏着，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屈膝光脚，用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脚腕处的定位环。
雨天，腕部酸软胀涩，他却只是下意识地去按揉，仿佛这样的举动已然算得上经年日久，合该习以为常。
“医生说只要我没觉得有哪里难受，就先观察。”乔愿不以为意道：“应该是失忆的后遗症，总会好的。”
“有些重要的事我记不住的话，你能提醒我吗？”
乔愿说话的时候，乔谨嗔总喜欢把视线落在他脸上，此刻也清晰地把青年那个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进了心里。
那双眼睛会说话。
它告诉乔谨嗔：我应该只有你了。
按理说，乔谨嗔本应该告诉他，等回到家，他的父母自然会在各方各面都把他照顾妥当，没什么事情是还需要自己来提醒的，可话到嘴边，乔谨嗔竟然生出还没待够的心思。
好像把这句话应下，自己跟青年就还有许许多多的机会接触。
许智成说过乔愿的家有些遥远，把人送回去，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乔谨嗔道：“以后你忘记的我都帮你记着，需要的时候，我提醒你。”
乔愿满意了，露出一个完整的笑来。
在雨天也很明媚。
“汤该冷了。”
乔愿起身去岛台，试了试碗的温度，他们聊得有点久，汤彻底凉下来。
乔谨嗔打断他搅合肉跟汤打算舀一勺送进嘴里的动作。
“先别喝了，我热一下。”
*
饭后，乔谨嗔开车带乔愿去逛商场，置办了几身秋装以及睡衣，还有鞋子。
在医院他都是穿的病号服跟拖鞋，昨天乔谨嗔帮他买了一双小白鞋将就着穿出院，衣服也是随便买的，还买大了。
回程的路上，乔愿偷摸用手机导航了警局的位置，趁等红灯的空挡，问乔谨嗔：
“能带我去找一下许队吗？”
乔谨嗔诧异道：“你要去市局？”
他还以为乔愿多少会有些排斥情绪，毕竟受害人也不是那么喜欢跟警方打交道的。
这会儿，青年倒是自己提起来了。
“嗯，”乔愿道：“我想试试看监控的话，能不能想起一些什么。”
星缘镇事发现场前后一个星期的监控，市局都已经以办案为由拷走了，乔愿这事是许队接手，去市局能得到的信息自然要完善些。
乔谨嗔道：“还好许队今天在局里，我带你过去。”
乔愿肯协助参与案情，这是好事。
若是一般情况，受害者自然是会很积极主动地协助警方开展调查的，但乔愿什么都不记得，这种就不太好办。
许智成之前还旁敲侧击地想让他帮忙游说，如今倒是不用费功夫了。
车子沿路找到能掉头的位置径直开往警局，车上只放了一把伞，他让乔愿等着，自己先开门下去。
走到后备箱的路程，雨水打湿了他自然卷的头发，乔谨嗔撑开伞，随手扒拉两下，就绕过去接乔愿下车。
青年出来的时候，顺手扯了几张纸，知道他下车去肯定会弄湿，特意拿的。
“我帮你擦擦吧。”
乔谨嗔闻言微微低头。
乔愿抬手用纸将他头发上的水吸干得差不多后，又帮他理顺，这才停下动作。
一系列举动配合得自然、迅速，默契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同居，互相照顾好几年了。
近到纠缠在一处的呼吸扰乱了某人平静的内心，乔谨嗔眼神闪躲，赶忙挪开视线。
他不纯，单身25年，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对自己胃口的，就是典型的见色起意。
乔谨嗔不觉得自己这心思生出来有什么不好，可是时间不对，不该是现在。
一声谢谢说得飞快。
乔愿嗯了一声，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抬脚往前走，乔谨嗔紧跟在他身边。
来的路上打过电话，许队人已经在一楼等着了。
看着人便问：“你们刚在外面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乔谨嗔道：“擦水。”
许智成瞥了一眼他的头发：“大老爷们淋点雨会咋滴？”
乔谨嗔道：“你管我呢？”
许智成还想再说什么，乔谨嗔打断他：“办正事，赶紧的。”
乔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表情，注意力应该不在他俩身上。
趁许智成在前面带路，乔谨嗔问了一嘴：“你刚刚在想什么？”
乔愿面无表情道：“想我为什么会下意识给你擦头发。”
这个举动，是从哪儿得来的习惯？
乔谨嗔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智成刚把人带着往楼上走，一楼原本安静严肃的办公区突然就炸开了锅。
“许队刚刚接那俩人是谁啊？有人认识吗？”
“卷毛那个，好高，长得好像外国人啊，目测得有一米九了吧？”
“诶诶诶，长头发的那位帅哥，你们注意到没，冷脸好萌啊，白白净净的，漂亮得要鼠了。”
“话说，他俩不是明星也该是网红博主啥的吧，有人知道账号没？”
华国人八卦的天性不管在哪儿都不会改变。
“没印象，估计不混网络吧？”
“既然是许队来接肯定是跟半个多月前的案子有关。”
“你们说，会不会长头发的那个男生就是受害人？”
“天啊，那这也太惨了。”
……
她们刚来见习，不是刑侦大队的，只知道这段时间那块儿忙得不可开交，这边还抽调了不少人手过去帮忙。
都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许智成手里的案子一般都不会叫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