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浅回头一看，居然是多日不见的娘娘腔，依然是穿的一袭花红柳绿，只是今日带了一顶纱笠，纱笠下隐约看到面具不似以往将整张脸藏的严严实实，鼻子以下似乎没有遮挡。
“大丈夫做事怎么如此鬼鬼祟祟？”无端端被吓了一跳，夏浅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其实还有一句没好意思说出来:不过你也不能算是大丈夫。
娘娘腔倒是不气，摇着扇子晃着脑袋道:“哎呦喂，夏老板可能是不了解自己的嗓门有多大呢，人家只是在这里结账，夏老板的声音便不由分说的传到人家耳朵里的，不想听都不行呢。”
夏浅明白了，怪不得今日如此怪模怪样，原来是为了吃，只怕是生的丑陋，故而将自己打扮成这样见人。
小凤与明月强忍着笑意，而夏浅只想一脚将娘娘腔踹飞。只因为此时在独一味里，不能影响自己生意，使劲忍住了即将飞起的右脚，压下怒火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结了账还不走？”
娘娘腔非但不走，反而更凑上前一步:“刚刚在下听说什么告示，什么官府，还有”，说话间一把将夏浅面前的样纸抢了过去:“快给我瞧瞧，这是夏老板做的纸吗？”
夏浅一看这人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反倒是气笑了:“没错，理想城在城外有块林子，这白纸正是用林子里的桑树制成，至于要做什么用，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以夏浅来看，这娘娘腔日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虽然为人仗义，但是腹中空空，跟他说生意经，纯属对牛弹琴。
娘娘腔捏着样纸，尾指翘得快要上天:"这纸张光滑，薄厚也算均匀，虽略透墨色且有些泛黄，做习字书法的纸张可也不差，若再做点宣纸油纸，开个纸行生意，想必是不错的。”
此言一出，夏浅倒有些惊了，没想到这胸无点墨的娘娘腔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见夏浅一脸诧异盯着自己，娘娘腔忙解释道:“这不是你们刚刚说的，什么印刷闲书，什么无本买卖，白花花的银子，这不明摆着是要做生意嘛。”
原来如此，夏浅不禁收回略带改观的眼神，背过身去，不想再搭理娘娘腔。
可娘娘腔完全看不懂眼色，继续追问道:“刚刚说的什么官府告示，掉脑袋的，是怎么一回事？”
夏浅懒得搭理，一扭身走了，娘娘腔瞥着她的背影闷哼一声:“切，还看不起人呢！”
接着扭着身子凑到小凤跟前细声细气道:“小凤姐姐可否告知一二，人家在这清州城里也有点人脉，或许能帮上点忙呢不是？”
小凤本也不想理他，但一听他有点人脉便有些动心。
她虽然与娘娘腔不熟，但他几次三番出手帮助夏浅解围，可见并非歹人，或者说表面上对夏浅没有什么恶意，反正这纸馆生意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便将事情来龙去脉大概讲了一遍。
娘娘腔边听边点头：“我要是官府也不能点这个头。”
“嗯？”小凤一瞪眼睛：“你与谁是一伙的？”
“当然与小凤姐姐是一伙的，但说老实话，官府不得经商这个事确实可大可小，搞不好确是要掉脑袋的。”提到官府，娘娘腔顿时一本正经起来。“不过官府成不成的另说，要说做纸，我倒是有个法子。”
小风一听来了精神：“什么法子？”
“这清州城也是当今盛世里数一数二的大城，百姓众多，能工巧匠自然也多，理想城的纸固然品质略有欠缺，但是若能请个制纸师傅指点一二，那想做出上乘的纸张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再去官府商量，说不定便有转圜的机会。”
小凤听得不以为然：“这我也知道，只是去哪找这能工巧匠？”
“就等着小凤姐姐问这话呢，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娘娘腔得意洋洋的摇着扇子，一脸的狡黠：
“出了清州城北门便是直奔南阳城的大道，而南阳城以各类手工作坊出名，清州城的能工巧匠为随时能打听到时下最先进的工艺，都扎堆在北城门附近方便打探消息。”
“而北城门不远处有个盛福酒馆，别看酒馆不起眼，那里藏龙卧虎，必能找到你想要的人。”
“果真？”小凤眼睛一亮，若能找到制纸师傅，那这联合官府的事就解决了一半，即使不成，单就做卖纸生意也是稳赚不赔。
娘娘腔略有不快：“小凤姐姐去看看便知晓人家说的真假了。”
紧接着问道：“刚刚说的告示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夏老板想借此机会弃商从政？”
小凤哭笑不得：“乱讲！夏姐姐是看了官府告示寻求安置流民的法子，那理想城已经陆续收留了一些，但心有余力不足，无法安置更多的人。”
“所以，若能从官府手中低价租下几间充公闲置的宅子安置城中这些流民，让他们做纸张印刷生意，再用这赚来的钱交房租。”
“而且，因为看到官府贴的告示这里有那里无的，百姓经常看不到，所以便想与官府合作纸馆，将告示尽可能的人尽皆知，顺便卖点理想城做的纸。”
“原来如此。”娘娘腔闻言嘀咕着:“官府闲置宅院收了租金，流民有了安身之地，理想城卖了自己的纸张，官府告示也能昭告天下，岂不是一举多得。”
“这与官府经商，可以说是毫无瓜葛，发什么愁？”
小凤听了更加来气:“就是这好主意，官府居然用一句不得经商，便将夏姐姐打发了，你说可不可气？”
“可气，着实可气，好心当成驴肝肺，呸！”娘娘腔随声附和道，接着话风一转:“不过呢，与官府合作纸馆，这话听着确实不妥，不怪官府拒绝，这掉脑袋的事谁敢点头。”
“理想城是问心无愧，想法子安置流民，但架不住人言可畏，谁知道百姓茶余饭后如何传，这事要做，须得从长计议。”
这么一说，小凤顿时又没了主意:“还计议什么，官府不同意，这事只能作罢，另想别的法子。”
“倒也不必悲观，既然是皆大欢喜的事，官府又没多得一文钱，不如改改说词，说不准便可将官府经商躲避过去呢。”娘娘腔给出了个主意，接着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哎呦，光顾着说话，耽误人家去吃酒了。”
“小凤姐姐便请留步，不用送人家了。”说着便匆匆离去。
“自作多情！刚吃完锅子又去吃酒，真真酒囊饭袋。”小凤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念叨着:“不过这娘娘腔虽然看起来十分不靠谱，但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道理，万一...”
这么一想便觉得柳暗花明，飞也似的跑到理想城里找到夏浅。
待夏浅听小凤眉飞色舞的说完后，很是不屑:“日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瞎说的你也信。”
转而一想毕竟出手帮过自己几次:“不过人倒是不坏，没有凭借那几招花拳绣腿恃强凌弱。”
“你看看，你也说不是坏人，没准那盛福酒馆真的藏龙卧虎，大不了就是白跑一趟而已。”小凤怎么想都觉得值得一试：“万一真有其人，那纸馆生意不就起来了？”
“进出城这么多次，我怎么没见着有个盛福酒馆？必是胡扯。”嘴上虽这么说，但夏浅也是心存幻想，第二日帮着收拾完店里的肉菜，实在按捺不住，驾上马车来到北城门附近，没费什么劲便打听到了盛福酒馆。
酒馆虽然临街，但是藏在曲折的巷子里，外表看起来更毫不起眼，仅在门楣上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淡墨写着“酒”字，若不是有人指引，夏浅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城门附近还有家酒馆。
她心中不禁升起一丝隐约的希望，越是不起眼的小馆子越是有隐世的高手，说不定那娘娘腔还真没诓骗她。
进得酒馆一看，里面大概有七八张四人桌，收拾的井井有条，客人不多，清一色的男人，似乎不约而同的有了什么心事，都在闷头吃酒，见夏浅进来，无一不露出诧异的神色。
夏浅好生奇怪，难道女人喝酒很奇怪吗，疑惑中一个圆圆脸的小二同样是半惊半喜的迎上来：“这位客官，吃酒还是吃面？”
“吃酒。”
此言一出，酒馆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看来是个厉害主，要吃酒呢。”
“这女子单身一人来吃酒，保不齐是个走江湖的。”
夏浅毫不在意，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打量着四周。
只见一排酒坛整齐地摆放在柜台后面，坛口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坛肚上贴着纸条，她忍不住凑近看了看，发现这些酒大多是来自江南的佳酿，有几坛还是陈年老酒，难怪能吸引这么多回头客。
“小二，一碗好酒，再来几碟下酒菜。”夏浅朝小二眨眨眼，低声道：“要最淡的酒。”接着用食指在嘴上比划一下，小二心领神会：“得嘞，酒菜马上就得。”
转眼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酒便端了上来，酒香扑鼻，夏浅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酒！”
小二掩口低声道：“按客官说的，这是最淡的桂花酒，保证喝十碗也不会醉。”说完挤挤眼睛，正欲转身走，被夏浅又叫住：“听说这酒馆里藏龙卧虎，我想打听个人。”
小二顿时一脸得意：“这话可没说错，别看我家店小，我敢拍着胸口说，来这儿吃酒的可都是行家。”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不过都是曾经的行家，如今多数不得志，只能在此借酒浇愁。不知客官要打听的是谁？”
“造纸师傅。”
话音未落，小二脸色一变，同时迅速瞟了一眼进门角落里正独自喝着闷酒的一个人。
夏浅立刻便察觉，这喝闷酒的说不定便是她要找的人，不禁心中一喜。
“不过...唉！”小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