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离弦 > 第94章 2030年11月17日

第94章 2030年11月17日

地点:C市市一医院住院部

时间:2030年11月17日上午

病房窗帘拉开了一半,深秋稀薄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周正平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右肩和左腿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他看见冯悦推门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小冯来了?”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很高兴,“快坐快坐。”

“师傅。”冯悦打了个招呼,走向周正平。

她左手拎着一大袋刚上市的冰糖心苹果和沙糖桔,右手拎着两件纯牛奶,走近后先把东西放在了地上。

然后收拾起了堆满杂物的床头柜。

“来就来嘛,还带这些爪子。”周正平嘴上客气,脸上不自觉的笑却很明显。

他看着自己徒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和骄傲:“小冯,这次的连环案能破,你是头功。”

“我都听老王和吴老师说了,从抓捕郑小龙,到拿下他的口供,再到最后,林砺认罪,每一步都顶着巨大压力,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等案子全部移交检察院后,晋升报告就会打上去。”

他得意地一挑眉:“以后啊,刑一队这副担子就得你来挑了,我们局里最年轻的副队长。”

冯悦收拾东西的手顿住,随即加快了动作。

她没接话,而是默默地把水果和牛奶放在了整理好的床头柜上。

“师傅。”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感觉咋个样?”

“很好。”周正平示意她看床尾挂着的康复计划表,“医生说再有两周就能试着下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冯悦脸上停留了几秒:“休假了嗦?你今天咋个没穿制服?”

冯悦今天没穿警服。

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冯悦垂下眼,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有回答周正平的问题,而是将文件袋放在他手边的被子上。

“师傅,程雪卿案引出的连环案,所有侦查程序昨天已全部走完。”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结案报告最终定稿,需要您签字。”

周正平看看那个文件袋,又看看冯悦,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事让小陆送过来就行,你还专门跑一趟…”

“除了报告,”冯悦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着他,“我还有另外一份东西要交给您。”

她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的内侧袋里,取出另一个薄一些的白色文件袋。

这个袋子没有封口,她捏着文件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是啥子?”周正平问。

冯悦将白色文件袋放到牛皮纸袋旁边。

“我的辞职报告。”她说,“以及…一份关于我在侦办此案的过程中,存在重大工作失误的情况说明。”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还在缓慢移动,远处隐约传来推车经过走廊的轱辘声。

但这一切声音都像被隔在了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

周正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个白色文件袋,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袋子,动作因为肩伤而缓慢笨拙。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冯悦:“你要辞职?”

“是。”

“为什么?”

冯悦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师傅,您先看报告吧。”

“看完…您就明白了。”

周正平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抽出了袋里的文件。

一共两份。

第一份是标准的辞职申请表,申请人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冯悦”两个字,日期是今天。

第二份,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工整,一板一眼。

标题:《关于我在姜翎(曾用名姜招娣)背景调查中存在重大失职及后续处置不当的情况说明》

周正平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阳光逐渐爬上病床,照亮了他手上那张微微颤抖的纸。

冯悦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看周正平,而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十一月的天空总是这样,高远,清澈,但浸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冷。

她写得很详细。

从在N市青鱼凼村调查时发现何兴旺、姜盼娣失踪案的疑点开始,到在信用社查到的长达八年的汇款记录,再到傅玉兰证词、何家老屋土壤样本的异常…

所有她当时选择不写入正式报告,而是私自隐匿的线索和疑点,她都一一列明。

她写了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同情、对程序正义的质疑。

也写了自己回到C市后的挣扎,写了她如何将土壤样本和匿名信交给何兴旺的债主,又如何让他去N市举报。

用另一桩违规,来纠正前一桩违规。

《情况说明》的最后,她写道:

“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我在本案侦办过程中,因个人情感代入及对正义概念的片面理解,做出了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和法律法规的选择。”

“我私自隐匿可能涉及另一起命案的关键线索,并在调查报告中做误导性陈述,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我深知此类行为对司法公正造成的严重损害,也明白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领导的教导和战友的信任。”

“我自愿接受组织任何处理,并在此正式申请辞去公职,以承担我应负的责任。”

落款:冯悦。日期:2030年11月17日。

周正平看完了。

他把那份情况说明放在被子上,和辞职报告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冯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让这个平日里永远腰板挺直的老警察,在这一刻看起来真正像个病人。

他指了指那份情况说明:“你说的这些,都能解释…画室案是社会影响巨大的现案,牵扯赵刚、郑小龙这些亡命徒。”

“你在破案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判断‘优先突破现案,旧案线索暂缓’,这个判断本身有瑕疵,但不是不能理解。”

“压力之下的判断失误,可以解释。”

冯悦怔住了,随即摇了摇头。

“所以,你这只手受伤,抓捕郑小龙的时候那么拼…”周正平目光落在冯悦微微蜷着的右手上,声音很轻。

“是觉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想在走之前,至少把这件事做完?”

冯悦的睫毛颤了颤:“是。”

“你当时为啥子不自首?”周正平声音依然很轻,“为啥子…不向组织说明?”

说着说着克制不住怒意,音量逐渐提高。

冯悦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三个原因。”她说,声音颤抖,“第一,对您。您当时重伤昏迷,警队需要人主持局面。”

“如果我那时就自首,等于在您最需要下属撑起摊子的时候,从背后捅您一刀。”

“师傅,我做不到。”

“第二,对蔓蔓。”她深吸一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对警察这个职业还有最纯粹的信念。”

“我不能让她亲眼看着她师傅,她最信任的人,在案子还没办完前因为渎职被带走。”

“我要在她面前,把案子办完,把真相查清。”

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是我作为师傅,能给她上的最后一课。”

“也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第三,”她哽咽,“对我自己。我知道我不配再穿这身警服了。”

“但不论如何…至少应该把该做的事做完,有始有终、善始善终。然后,安静离开。”

声音又重新变得坚定。

周正平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他闭上了眼睛。

足足一分钟,病房里只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周正平睁开眼。

“冯悦,”他厉声叫她的全名,“你以为你这是在负责?”

冯悦愣住了。

“你写这份东西,”周正平指着那份情况说明,“你打算辞职…”

“你以为这是担当?是英雄表现?”

冯悦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落在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和凸起的宽大指节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我告诉你,你这是懦弱!是逃避!”

冯悦脸色更白了。

“你觉得你不配当警察,所以你要走。”

“你觉得你犯了错,所以你要用离开来惩罚自己。”

周正平盯着她,目光如炬。

“那些信任你的同事喃?那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姊妹喃?你把他们放在哪里?”

“我…”冯悦艰难开口。

“还有小陆!”周正平粗暴打断她,“你说,你要给她上最后一课?你教的这是啥子课?”

“犯了错就一走了之?这就是你冯悦教的警察精神?”

冯悦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正平看着她,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心。

“小冯,”他声音软了下来,“你晓得我为啥生气不?”

冯悦点头,又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犯了错。”周正平说,“也不是因为,你用更错误的方式,去纠正之前的错误。”

“警察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我生气,是因为你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你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