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案件侦结核对室
时间:2030年11月15日下午
核对室的空气里有新打印油墨的气味。
林砺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身前。
她脸色比上一次更差,只有苍白和青黑两种颜色,但眼神很平静。
吴明霞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三份装订整齐的卷宗。
冯悦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
陆蔓蔓在角落敲着键盘。
卫明心坐在林砺身旁,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林砺。”吴明霞开口,“今天是2030年11月15日。”
“你涉嫌的程雪卿被杀案及姜翎涉及的车辆谋杀案,侦查工作已全部结束。”
“根据《刑诉法》规定,现对你进行侦查终结前的全案事实核对。你可以自行陈述,也可以由我向你逐项核实。”
林砺抬起眼,目光落在吴明霞脸上,又缓缓落回桌面。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她平稳开口,“之前说的,都是事实。”
“好。”吴明霞翻开第一份卷宗,“那我们先从画室案开始核对。”
“根据你的供述及后续侦查验证,现确认以下事实。”
“第一,药物来源。”
“你于2030年9月13日通过药贩子彭茂购得茶花烷、茶花碱及茶花唑仑。”
“彭茂已于11月13日在泰国曼谷被当地警方控制,引渡程序已启动。他对其销售行为供认不讳,并指认你为买家。”
“第二,延时装置及消耗品物证。”
“根据你供述的掩埋地点,我局于11月12日在落雪村东侧田埂下挖掘出黑色塑料袋一个,内装有……”
她说着推过去一叠物证照片。
“与你供述的作案情节吻合。”
“检出的极微量皮屑组织,经DNA鉴定与你本人相符。”
吴明霞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砺:“对这些物证,你有什么异议吗?”
林砺摇了摇头。
“第三,监控伪造的技术确认。”吴明霞继续说,“国家信息工程实验室的最终鉴定报告已出具。”
“你使用的`SysAdmin_Temp01`账户在9月15日10:30至12:00期间,对善石的监控存储服务器执行了多次、非授权的物理级写入。”
“操作日志虽被删除,但在服务器底层缓存中复原的指令碎片,与你供述的伪造时间、方式完全吻合。”
她合上第一份卷宗,推向林砺:“这是画室案全部核心证据链条。你确认吗?”
“确认。”
吴明霞翻开第二份卷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是车辆案。”她语气依旧平稳,“11月9日下午,赵刚在贡布被柬埔寨警方抓获,并于今日凌晨押解回国。”
“这是他的到案笔录。”
她推过去一张纸。
上面是赵刚签字画押的供述摘要。
“2030年9月10日,郑小龙指使我对车牌CA·66666保时捷制动系统进行破坏……”
“郑小龙在之前的审讯中已供述,车辆案是姜翎指使。”吴明霞说,“赵刚的归案证言与郑小龙供述形成完整印证。”
“对于上述已查明的、关于姜翎策划车辆案的全部事实,你是否有异议?”
“没有异议。”
吴明霞合上第二份卷宗。
她没有立刻翻开第三份,而是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林砺脸上。
核对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冯悦终于抬起眼,看向林砺。
目光不复之前审视的锐利,流露出的是令人疲惫的悲悯。
“林砺。”吴明霞再次开口,“接下来,我们要核对的事项…涉及姜翎的过往,以及…你们二人共同隐瞒的另一起案件。”
林砺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她点头,示意吴明霞继续。
吴明霞翻开第三份卷宗。
这不是普通的案卷,而是一份装订好的红头文件,封面印着:
《N市公安局关于何志强、姜盼娣被杀案侦破情况的通报》
发文单位:N市照水县公安局刑警大队
日期:2030年11月14日
“这份通报,是今天早上刚送达的。”吴明霞指尖轻点桌面,“根据当地村民的举报线索,N市警方于11月8日对青鱼凼村何家老屋启动刑事复查。”
“根据N市公安局的通报及我局核实,查明以下事实,现将侦查结论向你告知。”
她开始宣读。
“对何兴旺家进行刑事技术勘查,于卧室东南墙面距地面0.8米至1.5米区域、地面床铺周边,使用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潜血反应,形态符合中低速喷溅血迹,总面积约2.3平方米。”
“前院菜园东北角区域土壤颜色、密度异常。”
“经挖掘,在深度1.5米处发现降解严重的防水油布残片、石灰残留及已**的麻绳片段。”
“该处土壤经微量元素及微生物群落分析,与人类遗骸长期掩埋特征相符,确认为原始埋尸地点。”
“从该坑位底部掘出杀猪刀一把,刀身锈蚀严重,但检出何兴旺及姜盼娣血迹残留。”
“刀柄部分不翼而飞。”
林砺呼吸变慢了。
她的目光落在红头文件上,睫毛轻轻颤动着。
她和姜翎藏了那么久的,最黑暗,也是最血腥的秘密,一切罪恶的源头…
姜翎想让她用来自保的“武器”…
最终还是被警方发现了。
姜翎想用那个秘密换取她的生,她到最后也没让她如愿。
如果当年没有那桩血案,她们后来再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
可惜已经发生的一切,无可挽回。
吴明霞盯着文件,继续往下念。
“2022年7月于青鱼凼水库清淤时发现的两具无名骸骨,经本次DNA补充比对,确认身份为…”
“1号骸骨,男性,为何兴旺,1978年生。”
“2号骸骨,女性,为姜盼娣,1995年生。”
“死亡时间推断为2013年夏季。”
“结合现场勘查,判断二人系被杀后埋尸于何家菜园,后于2021年被转移至水库边缘,2022年暴雨滑坡后冲入水库。”
“因尸源不明、损伤与滑坡痕迹重叠,当时暂定性为意外掩埋。”
“N市警方经走访调查,多位证人口供指认2021年姜翎回青鱼凼村时,身边的女人正是你。”
“并且有目击证人指认你出入过何兴旺家。”
吴明霞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砺:“也就是说,转移尸体这项工作,是你协助姜翎完成的,对吗?”
林砺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明霞重新看向文件:“从何家菜园掘出的杀猪刀刀身部分,与从你处查获的异形木制件,经国家物证鉴定中心对比,确认属同一整体分离物。”
“即,木制件原为那把杀猪刀的刀柄。”
“经调取何兴旺银行卡流水,发现自2013年9月10日起,至2021年12月10日止,每月10日均有汇款从其账户转入其父账户。”
“累计99笔,总额47.6万元。”
“经操作终端溯源,该系列汇款操作均系姜翎,原名姜招娣所为,用以维持何兴旺在外打工还债假象。”
吴明霞放下文件,看向林砺:“何志强、姜盼娣系他杀,死于锐器刺伤,埋尸于自家菜园。”
“作案时间约在2013年8月。此案已告破。”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也就是说,据我们目前已知的情况,姜翎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双胞胎妹妹。”
“之后,她便一直顶替双胞胎妹妹姜盼娣的身份生活。”
“因其妹姜盼娣2012年办理身份证时指纹录入还未普及,姜翎后续以本人指纹补录,并利用早期户籍系统漏洞,完成了身份替代。”
核对室里一片死寂。
吴明霞叙述的整个过程中,林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石膏般的质感,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那样坐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呼吸缓慢而浅薄,仿佛连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节奏,都成了负担。
吴明霞的话林砺确实听得断断续续,总是不自觉走神,眼前浮现姜翎在看守所走廊最后对她微笑的样子。
吴明霞静静地看着林砺,读不出任何情绪。
连平静都是空洞的。
“对于通报中的事实,”片刻后,她开口,“特别是,2021年你协助姜翎转移尸体,以及你长期知晓她真实身份和杀人过往这两点,你确认吗?”
林砺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目光终于聚焦,缓慢地移到吴明霞脸上。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她张了张嘴。
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
她吞咽了一下,喉头滚了滚,再次尝试。
“…是。”
一个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又点了点头。
吴明霞合上了最后一份卷宗。
三本案卷整齐地摞在桌面上。
“全案事实核对结束。”她说,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林砺,你涉嫌故意杀人、毁灭伪造证据、包庇等多项罪名,证据链条已闭合。”
“案件将依法移送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她站起身。
冯悦也随之站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砺脸上。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生气。
像只剩下一具被彻底掏空的躯壳。
一名女警上前,按着林砺的肩膀让她起身。
林砺顺从地站起,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核对室里只剩下吴明霞、冯悦和陆蔓蔓。
冯悦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一月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远处街道上车流无声地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没有尽头的河。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秘密都已揭开,所有的罪行都已确认。
所有的爱恨…也都已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走吧。”吴明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该写结案报告了。”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沉重,似乎还未完全消化N市警方红头文件所带来的冲击。
冯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她最后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明亮而漫长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