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禹山县杨柳村及周边山区
时间:2030年10月28日上午
山区的清晨来得迟,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林梢。
周正平站在杨柳村外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卫星地形图。
晨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钻进领口,他紧了紧夹克拉链,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青瓦泥墙在雾中若隐若现。
唯一一条水泥路从村口蜿蜒进来,到半山腰就断了,再往上全是羊肠小道和陡坡。
“周队。”王建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要跟来。
“根据冯悦的消息,黄毛说的位置应该就是这儿。”
周正平点点头,没说话。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地方的地形过了三遍。
上一次抓捕郑小龙,在十八梯那片废墟里吃了大亏。
那家伙像条泥鳅,钻回了自己最熟悉的巢穴,利用每一堵断墙、每一个坑洞,硬是从天罗地网里溜了出去。
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便衣组早就进村了,装成收山货的贩子,得到了不少消息。
一个老太太说,她半夜看见后山那边有手电光。
村口小卖部老板说,有个怪人,戴着帽子,总低着头、弓着背,去他那里买过几次东西。
烟、面包、压缩饼干、瓶装水、蜡烛、电池……
付的都是现金,不说话,买完就走。
周正平深吸一口气,山间冷冽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疼。
“周队。”李锐抱着平板从后面跟上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我调了这片区域最近半个月的通信基站数据。”
周正平转过头。
“附近有个匿名号码的信号,很活跃。”李锐擦掉镜片上的雾气,“信号源就在村子后山的那片林子里。”
“能定位吗?”
“基站覆盖半径太大,只能圈定大概范围,在后山往西,靠近那个废弃采石场。”李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
后山,怪人,对上了。
周正平盯着那个红圈,眯了眯眼。
郑小龙如果真躲在这儿,绝不会大摇大摆住在村里。
这种老江湖,一定会选个既能观察动静、又方便随时撤退的位置。
“李锐。”他转身,“你带技术组在村子外围布控,所有进出通道,包括那些看起来不能走人的小路,全部架上移动监控。”
“明白。”
“建军儿。”他扭头,“你腿现在还不方便,带两个人在村里留守,协调便衣组继续摸排。”
“那你呢?”王建军皱眉。
周正平望向雾气弥漫的后山:“我带队上山。”
·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昨晚下过雨,土路被泡成了泥潭,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
林子里枝叶茂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手台信号断断续续,全是杂音。
周正平带了六个人,都是局里山地经验丰富的干警。
一行人呈楔形推进,最前面的用砍刀劈开横生的荆棘,速度很慢。
“周队。”走在侧翼的小吕压低声音,“这地方太适合藏人了。”
“真要搜起来,一个中队撒进来都不够。”
周正平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
但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尤其是针对郑小龙这种狡猾的对手。
郑小龙选这个地方绝不是偶然。
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没有监控,信号盲区多,随便找个山洞或废弃的窝棚一猫,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找到。
冯悦的打探也不知道是否会惊动郑小龙。
所以他们必须快、必须准。
“手台保持静默。”周正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现在开始,只用手势。”
“发现任何异常,不要擅自行动,先报告。”
队员们点头,气氛愈发紧绷。
一行人继续向采石场方向推进。
越往深处走,人工痕迹越少,几乎完全回归原始山林的状态。
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队员举起拳头。
所有人瞬间伏低。
周正平猫着腰凑过去,顺着队员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三十米左右,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山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
凹陷前的腐叶层有明显被翻动过的迹象。
周正平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正面推进。
距离拉近到十米时,已经能看清凹陷的情况。
那是个半人工半天然的山洞,入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出。
洞口堆着些枯枝,摆放的方式很刻意,像是伪装。
周正平举起手,示意停止前进。
他掏出随身的小镜子,调整角度,借着林间稀疏的天光往洞里照。
洞里很暗,但能看出大概轮廓,深约三四米,最里面堆着些杂物,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没有动静。
就在他准备下令突入时,手台传来李锐压得极低的声音:“周队!有情况!监控拍到一个人影,刚从后山方向下来,正往村西头走!”
“身形和描述吻合,戴帽子,弓着背!”
周正平心里一沉。
他迅速权衡。
山洞近在眼前,里面可能藏着关键证据。
但郑小龙本人可能正在移动,一旦让他离开村子进入更复杂山区,再想抓就难了。
“小吕,你带他们三个继续深入搜查,务必注意安全。”周正平下令,“其他两人跟我下山,堵村西头。”
“周队,这不符合预案…”小吕想说什么。
“预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正平打断他,“郑小龙比泥鳅还滑,这回放跑,下回不晓得啥子时候才能有线索。”
“执行命令。”
说完,他带着剩下两名队员转身就往山下冲。
下山的路更陡,几乎是在连滚带爬。
周正平五十多岁的人,体力早已不如当年,全凭一口气撑着。
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手台里传来李锐的实时指引:“目标进村了!正穿过晒谷场!他在往村后的老祠堂方向走!”
老祠堂?
周正平脑子飞快转动。
杨柳村的老祠堂早就荒废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郑小龙去那儿干什么?
“李锐,祠堂附近有路能出村吗?”
“有!祠堂后面有条小路,通往一片密林,那边没有监控覆盖!”
“密林跟后山相连!”
妈的。
这龟儿子是不是得到了风声,准备潜逃了?
周正平咬牙加速。
必须在他进林子前截住。
·
三人冲进村子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在门前聊天的老人诧异地看过来,周正平顾不上解释,按照李锐的指引直奔村西。
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刚好像有个人过去了。”一个老汉指着祠堂方向,“走路怪快的。”
周正平道了声谢,继续追。
老祠堂在村子最西头,一座破败的砖木结构建筑,门板早就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
周正平在祠堂门口停下,抬手示意队员分散包抄。
他侧身贴在门框边,屏息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郑小龙如果真在里面,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他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祠堂后面跑。
果然,祠堂后墙根下,一片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
痕迹很新鲜,草茎断口还在渗汁液。
而痕迹延伸的方向,正是那条通往深林的小路。
周正平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还是慢了一步。
“周队!”一名队员指着小路方向喊,“那边!有人影!”
周正平抬头望去,只见百米外的林间小道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背微微弓着,步伐很稳。
是郑小龙。
“追!”周正平拔腿就冲。
三人沿小路猛追,但林间地形复杂,视线受阻,距离始终拉不近。
郑小龙对这里极其熟悉,走的是最省力也最隐蔽的路线,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那姿态不像逃命,倒像是在…引路。
这个念头让周正平后背发凉。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机会就在眼前,不能放过。
即使有诈,以他们的人数和装备优势也能应对。
追了大概十分钟,小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那是个废弃的采石场作业区,边缘堆着些生锈的机械和碎石。
郑小龙的身影在碎石堆间一闪,不见了。
周正平冲进作业区,脚步猛地顿住。
这里地形太复杂了。
巨大的碎石堆形成天然掩体,生锈的机器和传送带架子纵横交错,到处都是视觉死角。
“分开搜!”他压低声音,“保持间距,互相照应!”
两名队员点头,一左一右散开。
周正平自己选了正前方的碎石堆,拔出手枪,上膛,贴着石堆的边缘缓缓移动。
脚下碎石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作业区里格外刺耳。
他绕过一个两人高的石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约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地面是压实的碎石,正中央停着一辆报废的卡车。
郑小龙就站在卡车旁。
他没跑,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郑小龙。”周正平举起枪,“警察。别动。”
郑小龙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那张脸,和照片上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更瘦,眼窝深陷,脸颊有道新鲜的划痕。
那双眼睛,深琥珀色的,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警察?”郑小龙开口,声音低哑,“等你半天了。”
周正平没接话,枪口稳稳指着他:“手举起来,转身,趴墙上。”
郑小龙笑了:“都是老江湖了,这套就免了嘛。”
“你真觉得,我会乖乖跟你走?”
“你可以试试反抗。”周正平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看看是你快,还是子弹快。”
“呵。”郑小龙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不是武器,一包中华。
他慢条斯理地敲出一支烟,叼上,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
“你不敢开枪。”郑小龙吐着烟圈,“你们费这么大劲追到这儿,不就是想抓我回去破案吗?”
“那就回局里说。”
“回局里?”郑小龙又笑了,“你莫逗我笑了。”
“我这人,虽然书读得不多,但道理都懂。”
“跟你回去,我还能有啥子好下场?”
周正平盯着他,脑子飞快转动。
他眼角余光扫向四周。
两名队员还没跟上来,手台信号又断了。
这片作业区像个天然的无线电屏蔽场。
“郑小龙,你还记得王警官吗?”周正平决定打感情牌。
“他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是他最可惜的孩子。”
“呵…”郑小龙嗤笑,“少来那套,对我没用。”
“我晓得你过去的经历,”周正平声音放缓,“你是个孝顺孩子,只是走错路了而已。”
“想想你母亲,她的在天之灵会愿意看到个家娃儿成为一个亡命之徒吗?跟我回去,你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郑小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周正平,眼神阴鸷:“我妈的事,你最好莫扯。”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郑小龙慢慢掐灭烟,烟蒂在指尖捻得粉碎。
“警察,”他缓缓说,“你晓得我为啥子在这儿等你不?”
周正平没说话。
“因为这儿啊…”郑小龙慢慢从后腰抽出一件东西,一根半米长的钢管,一头磨得尖锐,正泛着冷光,“没监控,没证人。”
“连个鬼都没得。”
他掂了掂钢管,咧嘴笑了:“你要是在这儿出点啥子事…”
“咋个说来嘞?”
“…因公殉职?多光荣。”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朝周正平冲来,而是猛地向侧面一扑,滚进报废卡车的底盘。
周正平下意识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车架上,溅出一串火星。
“操!”周正平低骂一声,迅速移动位置,枪口指向卡车底盘。
但底下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碎石滑动的声音,从卡车另一侧传来。
郑小龙在移动,速度很快,像条蛇一样在机械残骸间穿梭。
周正平屏住呼吸,缓缓绕向卡车另一侧。
就在他即将看到底盘的瞬间,脑后突然袭来一股劲风——
不是从卡车方向,是从他侧后方的一个碎石堆后面。
周正平本能弯腰前扑,但晚了半秒。
一根硬物重重砸在他右肩上,剧痛瞬间炸开,整条胳膊顿时失去知觉,手枪脱手飞出,落在碎石堆里。
他踉跄转身,郑小龙就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根钢管还在滴血。
郑小龙甩了甩钢管上的血珠,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该提我妈。”
周正平咬牙捂住肩膀,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第二下砸在左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正平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碎石硌进皮肉,嘴里全都是血腥味。
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见郑小龙走近,蹲下来,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
“你放心。”郑小龙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会杀你。”
“杀了警察,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在上面点按了一下。
信号屏蔽器。
龙盾业务之一,为一些高端客户提供反窃听、反跟踪设备。
接着,他伸手,从周正平腰间摸出手台。
“但你得在这儿躺一会儿。”郑小龙摆弄着手台,“让你的兄弟们…别追太紧。”
说完,他按下通话键,把手台凑到周正平嘴边。
“…他在采石场…抓…”
话没说完,郑小龙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周正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手台里传来焦急的呼喊:“周队?周队你没事吧?我们马上到!”
郑小龙关掉手台,随手扔在碎石堆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平,眼神复杂。
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碎石堆和机械残骸的阴影里。
这是险招,他不知道警方布置了多少警力,如果让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抓他上面,他没把握能脱身。
他看出来这老警察是他们的头儿,所以故意把他引到这里。
擒贼先擒王,制造混乱,至少还能拖他们一会儿,换取喘息之机。
没了指挥,那些人只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周正平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血从肩膀和腿上的伤口不断涌出,体温在迅速流失。
他艰难地动了动左手,摸到落在身边的手台。
按键上全是血,滑得按不住。
他试了三次,终于按下通话键。
“我是周正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目标…往东…快来…”
说完这句,他松开按键,手无力地垂落。
视野越来越暗,只剩下头顶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呼喊,越来越近,但听起来像隔着层水。
他闭上眼睛,最后想的是——这次,又让他跑了。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