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天光清和,金风穿廊,拂过仪和宫层层叠叠的绛色帘栊。檐下鎏金铜铃轻晃,坠着的青玉珠串叮咚细响,碎了满殿静谧。阶前两排百年梧桐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叶片染上浅浅金纹,偶有残叶随风旋落,铺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丹陛上,被内侍轻轻扫去,不留半分萧瑟。
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尚衣局新制的沉水香混着案头盛放的白木樨香气,漫溢四方。镂空雕花的紫檀香炉青烟细细袅袅,盘旋而上,在明黄绣龙凤的帐幔间缓缓散开。窗棂大开,微凉的秋风携着宫外桂香入室,拂动案上叠放的明黄奏折,页角轻翻,细碎有声。
仪太后斜倚在铺着雪貂软垫的龙凤软榻上,一身暗织福寿纹样的石黄宫装,衣料细腻流光,领口袖缘缀着一圈细碎珍珠,端庄华贵却无半分凌厉。她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步摇稳稳簪于发间,垂落的珠翠随着轻微的呼吸缓缓晃动。历经数载朝堂风雨沉淀的眉眼温润沉静,眼底藏着久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指尖轻捏一枚莹白玉珠,慢条斯理摩挲着,姿态悠然端庄。
十六岁的李钰立在软榻前三尺之地,身姿挺拔清隽,一身玄色暗绣云纹常服,墨发以一枚素金冠规整束起,眉眼清冽俊秀,清朗轮廓间,已然褪去年少稚嫩,添了几分执掌江山的沉稳内敛。长身玉立,肩背笔直,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威仪,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敛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躬身垂首,行过请安大礼,声线清润平稳:“儿臣今日处理完文华殿课业与几桩户部庶务,特来母后宫中问安,愿母后凤体康健,岁岁安宁。”
仪太后闻言抬眸,温柔目光落在眼前日渐挺拔独立的少年帝王身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温声道:“起来吧,无需多礼。近月你日渐勤勉,日日深耕课业、打理庶务,日渐稳重成熟,哀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李钰直起身形,微微垂眸:“为国理政,恪尽职守,本就是儿臣分内之责,不敢有半分懈怠。”
殿内静默片刻,仪太后收回目光,指尖轻点案上一卷鎏金封皮的卷宗——那是内务府呈递上来的中秋宫宴章程,字迹工整,罗列详尽。她缓声开口,转入正事:“今日唤你过来,除却日常问安,亦是要与你商议一月后中秋宫宴的事宜。中秋宫宴乃年中盛典,宗亲朝臣齐聚,关乎皇家体面与朝堂人心,诸多细则,需你我母子一同敲定。”
李钰微微颔首,抬眸看向案前卷宗,神色端正肃穆:“全凭母后定夺,儿臣洗耳恭听,若有需儿臣督办之处,定当尽心办妥,绝不疏漏。”
“你如今渐渐亲理政务,朝堂诸事理应慢慢上手,宫宴规制、宗亲赏赐、朝臣排位,皆是朝堂人情、皇家章法,正好借着此次机会,让你细细研习。”仪太后缓缓坐直身形,指尖翻开卷宗,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此次宫宴依旧设于未央殿,殿前庭院设赏花、观月之席,殿内主次席位按宗亲辈分、朝臣品阶排布。皇室宗亲之中,宗室郡王、公主皆可携家眷入宫赴宴,旁支宗亲无诏不得擅入,以防宴中冗杂、滋生事端。”
她稍作停顿,目光沉静,细细叮嘱:“朝臣之列,三品及以上文武官员携眷赴宴,四品至六品官员按部门择其勤勉有功者入选,名额由吏部、礼部联合核定,呈报你御览敲定。京中五军都督府武将,有功将士亦可酌情准入,以示皇家体恤、恩赏有度。你稍后可遣人调取名单底稿,逐一核对甄别,剔除近半年有过渎职、弹劾记录之人,保宫宴清正规整。”
李钰凝神细听,将每一条细则默默记在心中,适时开口问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谨记于心。那此次宫宴赏赐,不知是照旧例,还是另有规制?宗亲与朝臣的赏赐可否略有区分,以示尊卑、彰其勤勉?”
仪太后闻言浅浅颔首,赞许之意溢于言表:“你思虑愈发周全稳妥了。此次赏赐便分三等规制。皇室宗亲为上等,赏月宫玉佩、南海贡茶、锦缎四匹;三品以上重臣为中等,赏鎏金器具、名贵绢绸、中秋御制糕点礼盒;中下品级官员及有功将士为下等,赏银帛、米面粮油,普惠人心。另外,朝堂中立有功、清廉尽职的臣子,你可自行酌情增补私赏,既能彰显帝王仁心,亦可笼络朝臣人心,稳固朝局。”
“儿臣明白。”李钰应声作答,眼底眸光澄澈,“儿臣稍后便命礼部拟定完整赏赐清单,核对无误后即刻呈递母后预览,再行敲定颁布,绝不耽误宫宴筹备事宜。”
仪太后见她处事愈发沉稳干练,心中甚是宽慰,眉眼间柔和几分,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平缓怅然:“除却宫宴琐事,尚有一事,哀家今日与你细说分明。崔菀的伴读之责,至此便告一段落了。日后她便回归定国公府,不再居于宫中,不再日日入宫随侍陛下课业。”
寥寥数语轻落,宛若清风掷石,在李钰心底骤然漾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周身平稳的气息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骤然绷紧,心底猛地一缩,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与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数年朝夕相伴,文华殿的晨昏课业、书房里的静默伴读、偶尔闲谈的细碎暖意,早已悄悄融进她枯燥压抑的帝王岁月里,成为深宫之中唯一松弛的暖意。她早已习惯身侧那道清丽安静的身影,习惯抬眼便能望见的温柔眉眼,习惯孤寂深宫中有一人相伴相守。
可这份翻涌纷乱的心绪,被她瞬间压于眼底深处。帝王城府刻入骨髓,面上依旧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沉静,眉眼平稳无波,不见半分异色,只维持着恭谨疑惑的模样,缓缓开口询问:“母后此言,儿臣未曾听闻分毫消息。心儿……儿臣是说崔姑娘伴读勤勉细致,课业之上多有助益,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为何骤然要终止伴读、回归府中?此事为何未有折子呈递儿臣预览?”
她语速平稳,语气坦然,看似只是寻常问询,唯有自己知晓,心底那处隐秘的角落,早已悄然落空,空荡荡的透着微凉。
仪太后望着她滴水不漏的神色,岂能看不出这少年帝王看似平静下的异样心绪,只是不点不破,依旧以平和语气缓缓解释:“此事确有内务府与礼部联合呈递的请辞折子,只是近日你接手的庶务日渐繁重,朝堂大小事务堆积,折子尚在中枢流转,未曾递至你的御案,故而你不曾知晓。”
她放缓语调,语重心长,细细剖析其中利害:“你如今已满十六,日渐亲理朝政,往后需经手的朝堂要务只会愈发繁杂。哀家已然吩咐下去,日后文华殿的课业频次会逐步削减,重心尽数转移至朝政实务研习,你需全心扑在江山社稷、朝堂民生之上,不必再拘泥于寻常经书课业,伴读一职自然也就无存续必要。”
“再者,崔菀乃是定国公嫡女,身份尊贵,乃是外臣闺秀。”仪太后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朝堂权衡的肃穆,“当初哀家留她入宫伴读,本就是权宜之计。彼时定王势大,把持部分朝权,暗中掣肘皇权,朝野局势动荡,留定国公府嫡女在宫,一则可拉拢定国公中立势力,制衡定王一党,二则可牵制定王行事,令其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眸光沉静,字字皆是深宫权谋、皇家规矩,“如今朝局渐稳,皇权日渐收拢,定王一党行事已暂做收敛,你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处理政务。外臣之女久居深宫,伴读帝王,本就不合礼制规矩。若再强行将她留于宫中,日久必然引来朝野流言,落人口实。届时不仅会有人诟病皇家逾制徇私,连累定国公府清誉,更会折损崔菀自身的闺中名声,于皇家、国公府、崔菀三者,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哀家身为后宫太后,执掌宫规礼制,需顾全大局,权衡各方利弊,万不能因一时情面,酿成朝野非议、人心浮动的祸端。”
一番条理通透、情理兼具的话语,将所有缘由剖析得淋漓尽致,无半分辩驳余地。
李钰静静听着,一字一句尽数落于心底,理智全然通晓其中利弊,明白母后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皇权稳固、朝局安定考量,全然是最稳妥周全的安排。
可理智通透,心底那处莫名的空落与怅然,却丝毫未减。反倒像被人悄悄掏空一角,空荡荡、轻飘飘的,伴着细碎的酸涩萦绕不散,说不清道不明,无从排解,亦无从遮掩。她懵懂不知这心绪从何而来,只觉连日来平稳沉静的心境,骤然缺了一块,悄然纷乱。
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沉稳无波:“儿臣知晓母后苦心了,是儿臣思虑浅薄,未曾顾及礼制大局与朝野人情。一切谨遵母后旨意,任凭安排便是。”
仪太后见她通透明理,不再多言,转而与她细谈近日朝堂各方动向。从定王近期收敛锋芒、闭门避事的反常姿态,聊到丞相整顿六部吏治的举措得失;从裴新皓核查赈灾余账的进展,谈到各路地方官员的任职异动、朝野派系的微妙制衡。
母女相对,畅谈朝局时政、民生利弊,从午后斜阳微斜,直谈至暮色四合、黄昏垂落。窗外天光由清亮转为昏黄,晚霞浸染天际,绯红鎏金的霞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铺就一地温柔碎金。殿中光影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整座仪和宫。
良久,谈话落幕。仪太后看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少年帝王,眼底满是慈爱,温声挽留:“时辰已然不早,暮色深沉,你今日陪哀家畅谈许久,定然劳乏。便留在仪和宫用了晚膳再回中政殿吧,哀家已然命御膳房备好了你爱吃的菜式。”
李钰微微躬身,从容推辞,礼数周全:“多谢母后疼爱体恤。只是今日尚有几份新进呈递的地方民情奏折,儿臣尚未梳理完毕,需赶回中政殿妥善处置,收尾善后,不敢拖延政务。今日便不能陪母后用膳了,改日儿臣定当专程前来陪母后用膳闲谈。”
仪太后知晓她勤勉尽责、心系政务,不再强求,只轻轻抬手:“去吧。政务虽重,亦需保重自身身体,切莫过度操劳,伤身乏神。”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李钰再行一礼,转身稳步退出仪和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依旧是那副端庄肃穆的帝王模样,无人窥见她心底暗藏的纷乱怅然。
内侍曹经紧随其后,躬身随行,一路将帝王从入殿请安到辞别出宫的细微状态尽数看在眼底。陛下今日神色看似如常,沉稳有度,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舒展清朗,多了几分沉郁凝滞,步履虽稳,却带着一丝无形的沉闷,整个人透着淡淡的疏离寡欢。
宫外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暮色温柔,庭前金桂落了满阶细碎香雪。晚风穿亭,卷起淡淡花香与秋凉,亭中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蜜渍秋梨、软糯桂花糕、温热的杏仁酪,皆是崔菀从小到大最爱的吃食。
崔菀安坐石凳之上,一身素色家常衣裙,卸下了深宫数月的拘谨端肃,眉眼松弛柔和,像归巢的雀鸟,安静温顺。
定国公夫人坐在她身侧,一刻不舍得移开目光。她指尖轻轻抚过崔菀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又疼惜,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柔软宠溺。
“我的心儿,总算踏踏实实回家里了。”夫人声音轻软,带着压抑许久的惦念,字字皆是慈母心肠,“自打你入宫伴读,我日日晨起夜眠都要念你一遍。宫里不比家里,规矩森严、步步谨慎,你喜热闹,性子跳脱,却也素来性子软,心思细,最怕你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事事自己憋着。今日归家,无拘无束,天大的事都有家里替你扛,你只管随心随性。”
崔菀抬眸望着母亲眼底真切的疼爱,心头温热,挽着母亲的手浅浅含笑:“娘亲放心,女儿真的一切安好。太后仁慈宽厚,待我素来温和,从不苛责。宫中虽规矩繁多,但女儿谨守本分,安稳度日,未曾受过半句重话、半点委屈。”
“你呀,向来懂事体贴。”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又怜又宠,“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再难再累都习惯自己扛,从不让家人忧心。只是往后不必了,伴读一职既已作罢,你便安心留在府中,好好歇息,养养气色,往后再也不用日日晨昏入宫、拘在深宫课业劳碌。”
立在亭边的兄长崔伯安,身姿挺拔端方,眉眼沉稳温润,是世家嫡长兄独有的可靠气度。他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唯有腰间一枚青玉佩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竹。他看着眼前久别归来的妹妹,素来清冷沉稳的眉眼尽数柔和下来,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收敛,只剩满心宠溺与疼惜。
崔伯安今年二十有八,自入朝任御史职,如今已在御史台有所树。他为人端方持重,办事干练利落,深得定国公信赖,朝中同僚亦多赞其“有乃父之风”。可在外人面前再如何沉稳冷峻,回到家中,在崔菀面前,他便只是那个从小到大将妹妹捧在手心的长兄。
他缓步走近,将一碟温热的桂花糕轻轻推到她手边,嗓音温和醇厚:“心儿,辛苦你了。”
短短四字,分量极重。
崔伯安目光落在她清丽却略显清瘦的眉眼上,轻声续道:“入宫伴读,看似是御前近侍、荣光加身,实则最是磨人。日日晨昏定省、随侍课业,拘规矩、慎言行,半点错不得。你在宫中谨小慎微熬了这么久,从不敢肆意说笑、不敢有半分松懈,旁人只看见你风光体面,唯有家里人知道你有多辛苦。”
他语气沉稳,带着长兄独有的护短与笃定:“如今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定王府、朝堂派系纷争复杂,深宫更是是非之地,身在帝王身侧,半步便是风波。你早早脱身,远离朝堂漩涡,于你、于我们崔家,都是上上之选。往后府中万事有父亲与我撑着,你无需沾染半分权谋是非,只需安稳喜乐、自在度日。”
崔菀抬眸看向素来寡言稳重的兄长,心底暖意翻涌,轻声道:“哥哥不必忧心,小妹知晓分寸。在宫中日日谨言慎行,从未招惹是非。”
“我自是信你。”崔伯安眸色温柔,语气极尽宠溺,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落花,动作自然又珍重,“只是我的妹妹,本就该被阖家娇养宠爱,不必早早学着世故周全、步步谨慎。从今往后,卸下重担,只管做回无忧无虑的崔家小姐便好。”
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清浅笑意:“府中你的院子我一直让人日日打扫、月月添新。你爱吃的蜜饯果子、爱看的闲书杂记,母亲都让人备得齐齐整整。后院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极好,我让人采了些,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酿,再过半月便能开封。”
崔菀听着兄长事无巨细的念叨,心头暖意更浓。她这位兄长,在外人面前惜字如金、冷峻寡言,唯独在她面前,总有说不完的琐碎叮咛。
一旁年纪尚轻的弟弟崔仲远,少年身形清俊挺拔,眉眼青涩明朗,一身青布常服,透着少年人的鲜活朝气。他今年刚满十六,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岁,比去年崔菀入宫时长高了大半个头,嗓音也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清脆,多了几分清朗的少年感。可无论身量如何变化,他黏姐姐的性子却半点未改。
他乖乖蹲在崔菀身侧,一双清亮眼眸亮晶晶地黏着她,满脸欢喜依赖。
“姐姐!你可终于回家了!”崔仲远声音清亮雀跃,满是少年纯粹的欢喜,“这些时日我都好想念你!府里没有姐姐,读书都少了趣味,后院的桂树、小亭,都空荡荡的不好看了!”
他仰着头,巴巴望着崔菀,满眼好奇与崇拜,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姐姐,宫里是不是很冷清?你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孤单?陛下……陛下待姐姐好不好?世人都说少年帝王清冷严肃、不苟言笑,是不是真的很威严、难以亲近?”
崔仲远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出来,定国公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仲远,你姐姐刚回来,你就这般聒噪,让她先歇口气。”
崔仲远吐了吐舌头,却依旧赖在崔菀身边不肯挪开,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崔菀被弟弟纯粹热烈的依赖逗得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明媚的笑意,眸光柔软澄澈。
她想起中政殿清寂灯火下、认真伏案理政的少年帝王,想起文华殿晨昏相伴、静默读书的朝夕,想起他素来清冷寡言,却总会在无人留意的细微处,默许她的从容、包容她的分寸。
心底悄然漾开一缕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温柔暖意,她轻声缓缓道:“陛下并非世人所想的那般冷漠威严。他少年登基,隐忍自持、心性沉稳,素来勤勉克己、温润有度。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怀山河、待人宽厚,待臣下、待伴读,素来有礼有节、温和克制,从无苛责暴戾之举。”
她说起李钰时,语调不自觉放缓放柔,眉眼间凝着一缕浅浅的明媚与心悦,干净又纯粹。
崔仲远似懂非懂,却见自家姐姐说起帝王之时,眉眼格外温柔明媚,与平日淡然沉静的模样全然不同,便笑嘻嘻点头:“那便好!只要陛下待姐姐温和,姐姐在宫里便不会受委屈!往后姐姐不用入宫,日日在家,我可以天天陪姐姐读书、逛庭院!”
崔伯安将妹妹说起帝王时那瞬间温柔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杯温热的杏仁酪轻轻推到她手边,淡淡岔开话题:“心儿,先喝点热的暖暖胃,晚膳母亲让厨房备了你念叨许久的蟹粉酥。”
定国公夫人看着儿女和乐的模样,心头安稳妥帖,又握着崔菀的手细细叮嘱,语气满是慈母溺爱:“我的乖囡,你的见识、心性都成熟稳重了许多,娘既欣慰又心疼。从今往后,你便彻底卸下宫中琐事,不问朝堂、不涉权谋,好好歇息、静心休养。家中万事俱全,荣华安稳皆予你,不必再去深宫看人眼色、步步小心。”
崔伯安亦在一旁轻声附和,语气笃定护短:“往后朝中风波、王府纠葛、朝堂权斗,皆与你无关。崔家自会稳稳立于朝堂,护你一生无忧、清白安稳。”
阖家亲人,句句是惦念,字字是宠溺。
无深宫桎梏,无帝王君臣,无朝堂利弊。
唯有家人滚烫纯粹的偏爱与守护,层层包裹着归来的崔菀,彻底被暖意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时光缓缓流淌,国公府阖家闲谈笑语盈盈,温情脉脉。
而深宫之中,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座皇城。
李钰已然返回中政殿。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高悬,暖黄灯光照亮满殿庄严肃穆,却驱不散殿中沉沉的冷清寂寥。
晚膳早已由御膳房专人备好,摆满整整一桌精致菜式,皆是往日她偏爱之物,色香味俱全,惹人食欲。可今日的李钰,却全然无半分进食之心。
她本就素来胃口清淡、食量偏小,今日心中郁结怅然,万千心绪藏于心底,更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蜡。默默静坐良久,仅仅动了两三口饭菜、浅尝一口羹汤,便放下了玉筷,再无半分进食之意。
一桌珍馐佳肴,尽数闲置,落得满桌清冷。
立在殿角随侍的曹经,将帝王这番寡欢厌食、郁郁寡欢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通透。
自陛下在仪和宫听闻崔姑娘归府的消息后,便始终心绪不宁、沉郁寡欢。只是帝王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分毫。唯有他常年伴于帝王身侧,熟知陛下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的细微变化,方能看清这深藏于肃穆表象下的纷乱心绪。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光影摇曳,衬得少年帝王的身影孤寂清冷。
曹经侍奉帝王多年,心思缜密通透,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揣测圣意。见陛下这般郁郁寡欢、暗自郁结的模样,心中不忍,斟酌再三,终于放轻脚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温和恭敬,小心翼翼开口问询:“陛下,今日晚膳所用甚少,远不及平日食量。老奴伴驾多年,见陛下自仪和宫归来后,便心绪沉郁、神色寡淡,不知陛下心中,可是藏有心事,郁结难舒?”
李钰端坐御案前,指尖轻抵眉心,闭眸稍作休憩,听闻问话并未动怒,也未端起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刻意疏离。
她缓缓睁开双眸,清冷眸光落在躬身侍立的曹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淡淡出声,声线清缓,带着一丝松弛的戏谑:“曹总管倒是愈发会察言观色了,朕这点细微心绪,竟被你一眼看穿。”
话音稍顿,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疏淡:“既然你看得这般通透,那你且说说,你可能解朕心中郁结之事?”
曹经闻言,依旧躬身垂首,神色谦卑恭谨,不显半分张扬锐利,语气平缓稳妥,字字斟酌、句句周全,不显山不露水,全然是侍奉帝王的稳妥姿态:“老奴愚昧,不敢妄自揣测圣心,自然不敢说能全然解开陛下心事。只是臣近日偶然记起,三日后便是民间七夕乞巧佳节。”
他缓缓道来,循循善诱,语气诚恳中肯:“此乃民间盛事,街巷繁华、万家热闹,百姓祈福许愿、阖家欢聚,烟火气十足。陛下久居深宫高墙之内,日日与奏折政务、朝堂权谋相伴,少见民间百态、市井烟火。如今陛下日渐亲理庶务、独立裁断朝政大事,治民理政,首在知民、懂民。陛下若能趁此佳节,稍稍走出宫墙,体察一番民间百姓的寻常生活、风土人情,知晓市井喜乐、民生百态,往后处置地方政务、决断民生事宜,必然更能体恤民情、贴合民心,于朝政社稷大有裨益。”
这番话语四平八稳,句句紧扣朝政大局,既无刻意揣测帝王私情的逾矩,又悄悄为陛下排解郁结、舒缓心绪指明了方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钰静静听着,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沉寂郁结的心底,骤然吹入一缕清风。沉寂如水的心湖悄然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一抹细碎、隐秘的喜悦,不动声色地在胸腔间悄然蔓延、滋长,冲淡了大半方才的空落与怅然。
她眸底沉郁渐散,藏起眼底微动的情愫,面上依旧是一派沉静肃穆。无人知晓,这位少年帝王的心底,已然悄悄燃起了一丝隐秘的期许。
着手推进感情线进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谈宴知归期,宫墙乞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