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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命首议,暗锋交错

辅政堂.暗锋

登基大典礼毕,退朝之后,按制当有顾命大臣首议。

辅政堂设在太极殿东侧,三楹敞厅,四壁悬着古训墨宝,香案上青铜鼎彝陈列,烟气袅袅。正中长案上铺着明黄缎面,笔墨纸砚俱全,是专为顾命议事所设。

定王李盛武第一个到。

他卸了朝冠,换了一顶乌纱折上巾,紫蟒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身姿魁梧,站在堂中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壁上的字幅--忠君体国。

“王爷来得好早。”

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带着文人特有的清朗。萧恒掀帘而入,朝服未换,只是外头加了一件灰鼠皮袄,面色红润,看不出半点老态。

李盛武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萧相也不晚。怎么,退朝便急着来议事了?当真是忧国忧民。”

萧恒笑着拱手:“王爷说笑了。忧国忧民是臣的本分,倒是王爷,方才在太极殿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未动,臣在身后看着,心中着实佩服。”

“萧相这话里有话啊。”李盛武笑意不减,眼底却微微一沉。

萧恒神色不变,缓步走到长案前,伸手抚过那明黄缎面,似是漫不经心:“臣只是觉得,王爷今日站得……太稳了。稳得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堂中气氛骤然一滞。

恰在此时,珠帘响动,崔颢大步跨入,珠帘碰撞之声打破了沉默。他目光如电,在萧恒和李盛武面上扫过,冷声道:“二位这是在叙旧,还是在议事?”

萧恒哈哈一笑,退开两步:“崔公来得正好,臣正与王爷说起今日大典的威仪。”

崔颢面无表情,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走到长案东首坐下。他虽为定国公,却兼着吏部尚书,手握全国文官调考升任之权,可以说握着大盛半个官员系统的命脉,朝中上下无人不忌惮三分。先帝临终点他为顾命,既是倚重,也是制衡。

少顷,卢远、郑扬也先后到了。

卢远身为镇北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此次回京奔丧,顺带参与顾命议事。他生得黑瘦精干,一双鹰目锐利如刀,进了堂中也不多话,只朝众人微微拱手,便在西首落座,闭目养神,似是浑不在意。

郑扬最末一个进来,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朝众人团团一揖:“本侯来迟,恕罪恕罪。”

李盛武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安南侯客气了。谁不知侯爷方才在殿外跟萧相相谈甚欢,连退朝的路都走慢了几分。”

郑扬笑容不变:“王爷观察入微,本侯佩服。”说着撩袍坐下,神色自若,仿佛听不出那话中暗刺。

五人落座,堂中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萧恒先开了口:“诸位,先帝驾崩,新君年幼,我等受命辅政,责任重大。今日是登基首日,朝局初定,但各州府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置。依先帝遗诏,太后垂帘,定王辅政,我等四人兼为顾命。这议事章程,当先议定。”

李盛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先帝在时,朝中诸事皆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今上有太后垂帘,一切照旧例即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军国大事,当由本王与太后商议后,再交内阁拟旨。诸位以为如何?”

崔颢猛地睁开眼,冷冷道:“王爷这话,是要将内阁架空?”

李盛武笑意微敛:“崔公言重了。本王只是依先帝遗诏行事。”

“先帝遗诏写得明白,”崔颢一字一顿,“‘予仪太后垂帘摄政之权;皇叔定王武辅政。’辅政,不是摄政。王爷莫要混淆了。”

堂中气氛陡然紧张。

卢远这时睁开眼,声音低沉沙哑:“末将常年在外,不懂朝堂规矩。只是末将记得,先帝驾崩前,曾亲口对末将说过一句话。”

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卢远慢悠悠道:“先帝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欺负他儿子。”

堂中死寂。

萧恒轻咳一声,笑着打圆场:“卢将军说笑了。在座诸位皆是先帝托付的忠臣,谁敢欺负新君?只是这辅政之权如何行使,确实需要议出个章程。依下官之见,不如这样——”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众人传阅。

纸上写着:凡军国重事,由太后垂帘、定王辅政、四顾命合议,三品以下官员任免由内阁票拟,三品以上须经合议方定。遇争议,以太后懿旨为准。

郑扬看完,第一个点头:“萧相此议周全。既尊了太后,也兼顾了王爷与众位顾命,折中稳妥。”

崔颢冷哼一声,没有反对。

卢远看了一眼,将纸推回去:“末将没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盛武身上。

李盛武面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翻涌着暗色。他伸手接过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萧相果然是相才。这章程写得滴水不漏,本王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按萧相的意思办。”

他将纸放回案上,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站起身来:“既如此,今日议事便到这里。诸位辛苦,本王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大步流星出了辅政堂。

大氅卷起的风,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定王府·夜议

是夜,定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得满壁藏书泛出暗黄光泽。李盛武换了家常袍子,歪在紫檀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面无表情。

幕僚侯季躬身立在阶下,小心翼翼道:“王爷,今日辅政堂上,萧恒那章程分明是在削您的权。”

“本王看得出来。”李盛武声音很淡,“合议?哼,说是合议,不过是用四顾命来压本王一人罢了。崔颢那匹夫、卢远那莽夫,再加萧恒那老狐狸,郑扬虽是墙头草,但风向不对他也会倒。四对一,本王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被他们架空了。”

侯季皱眉:“那王爷预备如何应对?”

李盛武将扳指套上拇指,举到烛火下照着,玉质温润,火光在指间跳跃:“太后那边呢?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太后今日回宫后便闭门不出,只传了御膳房要了一碗莲子羹,并无其他异动。”

李盛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文熙……这女人不简单。她能从勾心斗角的深宫中活下来,还能把儿子扶上龙椅,靠的不是运气。今日大典上,她在屏风后面坐了一个时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这份定力,本王都佩服。”

“王爷的意思是……”

“先不急。”李盛武将扳指取下,放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萧恒他们现在抱成一团,本王硬碰硬占不到便宜。不如先让他们得意几天,等他们自己生出嫌隙来,再逐个击破。”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崔颢虽然是头猛虎,但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卢远在京城待不了多久,边关一有事,他就得走。至于萧恒……哼,此人看似圆滑,实则最是自负。他觉得自己算无遗策,那就让他算。本王倒要看看,他能算到第几步。”

侯季点头称是,又道:“那安南侯郑扬呢?”

“郑扬?”李盛武冷笑一声,“他是根墙头草不假,但草也有草的用处,他凭着与本王那层关系,可是没有待见过本王,无妨。派人盯着他,看他跟萧恒走得有多近。若有缝隙,就递根绳子过去,他自然会爬过来。”

“是。”

李盛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冷得刺骨。远处皇城的轮廓隐在夜色之中,唯有几点灯火,像是暗夜中窥伺的眼睛。

“新君才八岁,这江山,终究要有人替他看着。”他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替他看着,总比那些外人强。”

窗外风雪愈大,将这偌大的定王府吞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书房那扇窗里透出的光,还在风雪中挣扎,忽明忽暗,像是一场即将燃起的火。

凤仪宫.夜话

同一时刻,凤仪宫内。

仪太后文熙卸了沉重凤冠,换了一身素青常服,墨发半挽,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面上妆容已净,露出原本清丽的面容,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端凝沉稳。

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焚着沉水香,幽香袅袅,驱散了一日的寒凉与倦意。案上摆着一盏燕窝粥,早已凉透,她一口未动。

掌事女官姜言随侍在侧

沉默良久,才道:“辅政堂那边,今日如何?”

姜言将萧恒定章程、定王不悦、崔颢与定王争执、卢远提及先帝遗言之事,一一细述。

文熙听完,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萧恒倒是好算计。用合议二字,既尊了先帝遗诏,又把定王的手脚捆了四分之三。”

“太后英明。只是……”姜言迟疑了一下,“定王会甘心吗?”

“自然不甘心。”文熙端起凉透的燕窝粥,抿了一口,又放下,“但他不会现在动手。他是头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咬。”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停,月色透过云层洒下冷白的光,映得庭院中那株老梅愈发清寒。梅枝上积着薄雪,风过时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叹息。

“陛下今日在太极殿上,坐了多久?”她忽然问。

姜言一怔:“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文熙轻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陛下才八岁,穿着那身重得压死人的冕服,坐了一个时辰,纹丝不动,目不斜视。你看陛下怕了吗?”

姜言摇头:“陛下……很稳。”

“稳?”文熙嘴角微微一弯,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疼,她那是被逼出来的稳。这深宫里,不稳的人,活不长。”

她抬手抚上窗棂,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声音低下去:“本宫答应过先帝,要替他守着这江山,守到钰儿成人。可这朝堂上的狼,一只比一只饿。定王、崔颢、萧恒,郑扬……哪个是省油的灯?本宫只有一个人,两只手,能挡住多少?”

“太后……”姜言眼眶微红。

“好了,你且先退下吧,哀家自己一个人坐会儿。”

姜言福身领命退守殿外。

文熙重新坐回软榻上,从枕下摸出一块旧帕子,帕角绣着一株并蒂莲,针脚细密,只是颜色已有些褪了。她看着那帕子,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将它攥紧,收进袖中。

“先帝啊先帝,”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给本宫留了个怎样的摊子……”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叹息。

窗外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