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玄宗
竹清殿内
穆黎站在白樱树下，仰头凝望着满树洁白的花瓣。
院外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
许笙摇着竹扇走来，停在穆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棵樱树，轻笑出声，“亲手种下的树终究是不同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耐看。”
穆黎瞥了他一眼，“你有事？”
许笙偏头看他，随口反怼一句：“没事就不能前来寻你？”
穆黎没有接话。
许笙这才收了玩笑的神色，说起正事：“你怎么不让那小孩修无情道？”
“她想修什么都可以。”
穆黎看着树梢的白樱，继续说：“她年岁尚轻，未来的路还长，我何必替她做决断。”
许笙却觉得不太对，哪有弟子不走师父修行之路的道理？更何况他早已看破穆黎对这姑娘格外不同，可穆黎偏是表现出一副固守清心的模样。
他余光扫向前厅，故作认真的说道：“那你当初为何收她入你门下？这般拉扯，岂不是白白耽误她？澜玄宗内无人不晓，她是你四百年来唯一收下的弟子，既动收徒之念，便当引她走上你如今所修的道。”
“她想修别的我也有办法帮她，算不上耽误，她不必修无情道。”
见穆黎态度这般固执，许笙沉吟片刻，“你修无情道四百年，当真不找个真传弟子？”
“无情道并非有心便可修习，真传弟子一事，随缘吧。”
话音落定，穆黎忽然心生警觉，他望向传来细小动静的前厅，随即看向许笙：“你故意问的。”
被拆穿了许笙也不恼，继续装模作样的开口:“反正她已经听见，我如此行事终究是为了你，看得出来你很器重她，还不如将她留在你身侧，潜心修炼无情道。”
“胡闹。”
许笙撇了撇嘴，对穆黎这番回应颇为不满。
“罢了罢了，我不掺和就是，走了。”
许笙轻摇手中的竹扇，朝门外走去，扇面翻飞间，隐约可见墨梅暗纹。
穆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许笙这招激将法虽然拙劣，但的确奏效了，他转过身，走向霖溪儿的房间。
屋内，霖溪儿闷闷不乐的趴在书桌上，心里还在想着刚刚听到的话，原来师尊不愿教她，竟是觉得还不够格…可她连试都没试过，凭什么就断定她不能修？
况且，她并不认同修无情道，就非得割舍七情六欲，若真有那机缘，她偏要证明给师尊看！
越想越气，霖溪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没练怎么知道我不行！我不服！”
这话一出口，她刚挺直腰身，余光便瞥见门口的身影。
穆黎正站在门框处，将她的这些小动作和不甘收入眼底。
霖溪儿身子一僵，一时手足无措，“师尊？！您都听见了…”
“嗯。”穆黎来到霖溪儿旁边坐下，轻声对她说：“不让你修习无情道，并非你揣测的那个原因。”
“那是什么？”霖溪儿小声嘀咕：“从前问您，您都不愿告诉我…”
穆黎看着她，终是说出内情：“无情道，不能偏私，大道至简，道法自然，但并非真的无情，要有大爱，天地大情。”
“你还太小，放下执念私欲这种事，对你来说太难，更何况，这世间万物，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探索，并非被无情道困于此。”
听着他的解释，霖溪儿那点被激起的委屈，悄悄散去了大半。
“那师尊当初救我…”她没压住心里的好奇，仰起头看他，“也是出于天地大情吗？”
“是。”
“那日您问我，愿不愿随您回宗门、拜入您的门下，还是如此吗？”
“收你入门，是因你的资质很好，是个绝佳的修仙坯子。”
霖溪儿垂下眼，攥住了衣角，其实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穆黎并未察觉到她暗藏的想法，继续解释：“只不过当年你尚且年幼，不知心中所求，若是随便拜入别的师门，于你无益，才将你留在我的门下。”
“如今你也突破了筑基境，若你有想追求的道义，和为师说便是，我会找对应的人教你。”
话音刚落，霖溪儿猛地抬眼：“我不要！我只有一个师尊！”
穆黎的视线在霖溪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为师没有想赶你走，只是这无情道不适合你。”
霖溪儿轻轻拽住穆黎的衣袖，“那师尊教我其他的可好？我的师尊自始至终只有您，我不想拜其他人为师。”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为师不会强求你做不愿的事。”
穆黎抬起手，本想轻抚霖溪儿的发顶，以此宽慰她，可手行至半空，又顿了顿，还是收了回来。
“咳…”
一声轻咳，掩住了那片刻的失态，他从容的转了话头。
“再过段时日，你便及笄，依宗门规则，不可继续住在我的殿内，明日其他派系的师兄会带你去新的居所，你提早搬过去适应。”
霖溪儿愣了一瞬，“一定要搬出去吗？我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万一不习惯怎么办…”
“这不合礼数，你若及笄，还住在我的殿内，会对你的声誉产生影响。”
霖溪儿低下头，“噢…好吧…”
穆黎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不用担心不习惯，你新住处的环境与这里相差无几，离我也很近，有事随时来竹清殿。”
“好！”
瞧着霖溪儿又恢复了元气，穆黎才开始和她说起正事：“明日收拾完来找我，传授你御剑之术。”
御剑之术，是霖溪儿最想学的本事，从前她就时常凑在穆黎身侧念叨，何时能教她，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太好了！我会好好学的！”
“嗯，今日你便早些休息吧。”
“好，师尊你也是。”
霖溪儿眉眼弯弯的望向穆黎。
他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瞳孔中映着她鲜活的身影，数息过后，穆黎起身离开。
霖溪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低声自语：“要是哪天能看到师尊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