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南城,早晚的温差还是让人觉察到一丝冷意。
深夜十一点原本应该在沉睡中的骊园却较往常而言吵嚷了许多。
主楼朝南的卧室里,女孩静静蜷缩在角落的沙发里,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环抱着膝盖的指尖上,掩盖住了女孩指尖的颤抖。
眼神就那样停留在昏睡的老人身上,担忧、迷惘。
从来到骊园的胆小怯懦,到如今的满目朝气,这一切都是床上几乎给不了回应的老人用他的余生呵护来的。
而也是过度的呵护,让黎初在两年内遭遇接连的打击后,无力承担。
直到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才将女孩的目光从老人身上抽离。
黎山房间里的私人医生反复进出,想要张口和窗边的黎初表明情况,却都被陈伯挡下。
陈伯红着眼眶看着缩在沙发上的黎初叹了口气,考虑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走上前去,轻声道:“小姐,您要做决定了。”
沙发上的女孩依旧紧紧环抱着膝盖,指尖紧紧攥着小臂,可颤抖的嘴唇却怎么也做不了决定。
只是用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祈求道:“求你,阿姐,求求你。”
随着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女孩眼中的两行泪,她就这样看着床上被安上各项检查仪器的老人,直到仪器不断发出警告声,一拥而入的医生连忙准备对老人进行抢救。
而抢救结束后,几人终于听到蜷缩在角落的女孩说话。
“接下来顺其自然。”
众人看着这个与先前躲在沙发里怯懦样子全然不同的女孩,只当是遭遇重创下的变化。
负责黎山病情的主治医生不解地问道:“黎小姐不考虑给黎老插管吗?”
黎漾初在听到医生的问题时,原本温和的眼神在看向医生时,顿时变得凌厉。
却对身旁的陈伯说道:“换了他。”
不等医生有所反应,陈伯已经招呼门外的保镖把他带走。
只有陈伯舒了口气,恭敬的微微鞠躬道:“初小姐。”
知道他认出了自己,轻声交代道:“辛苦了,陈伯。阿爷如果醒了不要露出破绽。”
“我明白了。”心里却不由得摇了摇头。
心道:我都能一眼认出来,更何况是老先生呢?
说话间黎初已经迈步走向床边,剩下几人都在她靠近前便在陈伯的眼神下退出了卧室。
黎初在床边缓缓蹲下,擦干脸上的眼泪这才轻握住老人的手说:“阿爷你看,大家都很担心你。别担心,有我在我会守好这个家和你的家业的。”
床上的黎山似是察觉到什么,竟然睁开了眼睛,一旁的陈伯激动得上前一步,却生生忍住,没有冲到黎山面前。
黎初看着黎山费力张嘴想要说话的样子,倾身靠近。
她在黎山睁开眼的那一刻就换上了另一副样子,伤心又委屈地说:“阿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可陪了她那么久的黎山怎么会不知道丫头的反常,手掌费力地拍了拍黎初的手说:“辛苦你了初丫头,爷爷不在,照顾好自己。”
说着眼神看向一旁的陈伯,道:“这丫头拜托你了。”
“诶诶,老先生你放心,放心。”
而黎初早在黎山喊她初丫头时就怔在原地,这一刻她想要当一回短暂的自己,也为了安抚这位弥留之际的老人,轻声说:“阿爷,我们都会好好的。”
话音落下,老人缓缓闭上了双眼,而黎初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那布满皱纹的手。
几个月,病情的急转直下让黎山变得瘦骨嶙峋,全然没了往日那般精神矍铄的模样。
直到确认黎山只是睡着了,陈伯才向黎初表明客厅来了人。
黎初只是抬手示意他晚些时候说,起身慢慢得往门外走去。
看到门口不知何时补充的保镖,陈伯连忙解释道:“初小姐,这是秦先生安排的保镖,老先生先前拜托过他。”
“就是早年跟着秦老一起来过的那位?”
陈伯微微颔首道:“是的。”
黎初走到门外,对几位保镖说:“劳烦几位不要让任何人来叨扰我阿爷。”
见为首的那位点头道是,这才转身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在门把手上,轻轻关上门。
她就这样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走廊一侧的鞋柜拎出唯一一双高跟鞋,在确定高跟鞋的声音不会吵到黎山,这才弯腰穿好。
“客厅里来了谁?”
“老先生在京市的儿子和他们的家人,还有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接来的族长。”
“不过这些人从老先生搬到南城后就没了交集,包括他的两个儿子。”
“那秦先生呢?”说话间,黎初已经来到了客厅外的长廊,可以隐约听到里面商量着遗嘱的声音。
陈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如实说:“秦先生是老先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特地拜托了秦老先生来帮小姐的。”
“所以秦老就让他的大孙子来了?那个夜夜笙歌不得闲的秦笙闲?”
陈伯见初小姐竟然知道来的是秦老的大孙子,不免有些惊讶。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会客厅,错过了转角走过来的男人。
秦笙闲时隔五年又听到这句话,气的牙根紧咬。
此时,会客厅里众人听到突然传来的高跟鞋的哒哒声,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往一旁的门口望去。
而会客厅里早已坐满了人,就连主位上都坐着那个自家阿爷的便宜儿子。
嗒嗒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众人就这么齐刷刷看着眼前这位他们不曾见过的丫头片子。
坐在一侧的赵云芝忙不迭指责道:“看看你这副样子,睡衣高跟鞋,披头散发,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客厅里尽是对黎初外貌的评头论足,明明一众人衣冠楚楚,吐出的话却粗鄙不堪。
黎初看都没看一眼说话的人,只是盯着主位上的黎先阁,装的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径直上前,用了几分巧劲,一把薅住没有准备的老男人衣领往一旁甩。
黎先阁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拎起来,顿时觉得面上火辣辣。
吵嚷个不停的“知了”们在看到这一幕时登时闭上了嘴。
陈伯在看到这一幕时,适时挡在自家小姐身前,将手帕递给她。
黎先阁面上过不去,吼道:“你个丫头片子,老头子就是这么教你对待长辈的吗!一点教养都没有。”
陈伯两眼一闭,心道:完了,说什么不好,说初小姐的教养?这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吗?
下一秒黎漾初三两下就把黎先阁的一条胳膊卸了,推到族长身旁的椅子上,将手里刚擦完桌子的手帕一个劲儿的往他嘴里塞,直到确认他发不出声音为止。
原本斜靠着没个坐相的黎子乔拿手拍了拍一旁慌乱得想要做些什么的母亲:“诶妈,这便宜姐姐也太刚了吧。”
“谁是你姐姐,她就是老头子在外面半路领回来的孤儿!”
声音却小的可怜,生怕被牵连。
眼神扫了一圈在坐的人,盯着说小话的两人淡淡地说:“安静。”
一时间客厅鸦雀无声,都看着女孩继续擦拭着方才黎先阁坐过的椅子,和疼得冒冷汗直抽抽的黎先阁。
“陈伯,让人拿酒精再给桌椅消消毒。”
直到她确定爷爷的位置已经干干净净了,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众人顿时便明白了,这个位置只有黎老能坐,下首的黎家族长暗暗呼了口气,庆幸自己适才没有坐到主位上。
“小姐,他们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半小时前涌到骊园,平日里老先生喜静,家里没有安保人员,如果不是刚才秦先生带来的保镖,这会儿他们可能已经闹到老先生床前了。”
陈伯说着退到黎初身后,凝眸看向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黎初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现场的人,暗自庆幸自家小老头早早的就脱离他们,这尖嘴猴腮的样子,看着都晦气。
老族长深吸了口气,深知眼前这个孩子不是个好相与的,说出的话顿时温和了许多。
“我们今日前来,是因为听说黎老卧病在床,所以前来探望。”
黎初抚摸着手腕上玉镯,笑道:“您看起来已是耄耋之年吧,当是最重礼数的。”
老头笑笑正要说话,嘴角就僵在脸上。
“您不知上门拜访当是在晨间,而非深夜。更何况您看起来腿脚不便,还是不要深夜走动的好。”
气得老头伸个手指“你”了半天。
“陈伯给这位耄耋老者倒杯茶,别让人气过气儿了。”
“对了,多倒点,顺便把刚才让你换了的医生带过来,防止在座的哪位碰瓷。”
“那位医生技术应该不错。”
好在陈伯跟在黎山身边几十年,这才没有笑出声,一夜的怒气终是在此刻消了大半。
老头看着溢出来的茶杯气地拿起一旁的拐杖,面上再也装不下去。
黎初连眼神都没抬,只是抚摸着挽间的手镯。
“您如果想和您身旁这位一样瘫着,就放开了说,看您今日能不能舒舒服服的离开!”
“几位还有什么话要说?”
坐在族长对面的黎先续似是下定决心,重重咳了一声问道:“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众人见有人问出他们心里的问题,纷纷隐晦地抬眼看向那个年纪轻轻但气场和黎老像了十成十的女孩。
“与你们无关。”
“怎么与我们无关?我们是老爷子的直系亲属,老爷子如果没……”
黎初猛地拍桌止住他的话头,“我倒是不知道,什么直系血亲会二十来年没有出现过一次。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一帮人大半夜浩浩荡荡是来打秋风的呢!”
说着眼神狠戾地看向那两兄弟,语气间却还是克制着情绪,说:“送客!”
话音落下门外立刻进来一批人分别站到在场的人身后,几人纷纷被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黎子乔更是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个半路的姐姐,有种!
众人都在保镖的“保护”下,有序的离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唯独黎子乔抬手挥了挥,声音中透着激动地说:“姐姐再见。”
黎初眉头紧蹙:“谁是你姐姐。”
此时,当客厅终于回归平静时,黎初才把注意力放到靠在门外的男人身上。
对一旁的陈伯说道:“您先去休息吧,阿爷那边我会注意的。”
“初小姐,我想陪着老先生。”
黎初见他不愿也不多加阻挠,应道:“好。”
陈伯得到答案,便回了老先生的卧室,余光见黎初往门外走去,心不由得放下了不少。
秦笙闲见她就穿着一件真丝睡裙就出来,眉头微蹙,下意识吸了一口嘴里那只未点燃的烟,抬手拿下。
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的不认可,说道:“你如果生病了,黎老会担心。”
黎初这才意识到刚才就有人指责自己的穿着不合时宜。
可她并不在意,任由深夜的风吹过,迈步走到廊下站到他身旁。
秦笙闲顿时眉头皱得更深了,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到女孩的身上。
黎初的眼神却只落在庭院里那棵樱花树,原本应该满树樱花的季节,可傍晚的那场大雨把樱花全然打落一地,没了往日满院樱花的模样。
黎初看着小院里被风带动着摇晃的摇椅,似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秦先生,今晚多谢你。阿爷拜托秦老一定知道过来的人会是你,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帮帮我吗?”
“既然是不情之请,黎小姐能给我什么?”说着侧头看向这个方才镇住那一帮牛鬼蛇神的女孩,他有些好奇,她能拿出什么筹码。
黎初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地说:“我。”
“哪怕我夜夜笙歌不得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