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日子还长，不可预料的意外何时到来，谁也说不准。
临近除夕，马路边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格外得喜庆，但周边商铺和建筑，却基本没什么人，格外的冷清。
赵桦烟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营业的饭店，可以允许她借用一下厨房。
按照她从小跟着阿婆往年过除夕夜的习俗，她用自己准备的食材做了十二道菜，每一份都是一小点，分别装在一次性塑料碗里。
紧赶慢赶，胜在提到医院时，还温热着可以吃。
桌面不大，一碗叠一碗，交错开。
赵丽跟着摆放，虽然前几天那样说赵桦烟，但这一刻，有人陪着，其实是高兴的。
“我当你去哪里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她问，“你在哪里做的？”
赵桦烟：“跟饭店借用的厨房。”
赵丽：“花钱没有。”
赵桦烟摇头：“没有，那个老板很大方。”
“真好，”可能随着生命肉眼可见地流逝，赵丽现在总会有些莫名地感性，“大多数的人其实都挺好的。”
赵桦烟嗯一声：“吃吧，阿婆，待会儿凉了。”
一盏灯亮着，窗外黑色的夜下是霓虹的都市。
五彩斑斓的烟花绽放在高空，缤纷的颜色倒映在女孩子的眼里。
“阿婆，有烟花。”
老人扭头：“真好看啊。”
赵桦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还侧着身的阿婆身上。
半晌，她开口：“后天我就走。”
赵丽没有回头：“到时候跟我说一声，也要好好记住阿婆给你说的话。”
赵桦烟点头，尽管她知道老人看不见：“我知道。”
赵丽这次回身，吃了几口没再吃。
赵桦烟拾起筷子，端过阿婆没吃完的米饭给扒干净，又将剩菜都给送下肚，站起身将桌面清理整好。
把垃圾丢到外面后，她回来，还是跟这几天晚上做的那样，接一盆温水给老人泡泡脚。
蹲下身撩水的时候，注意到阿婆脚踝处的淤青。
“撞到了？”她低头仔细看，下意识问。
赵丽吃得不多，但她肚子鼓得很大，里面有很多的积液，稍微弯下身体的动作对于她来讲很吃力。
她随便扫一眼，不在乎道：“也不知何时蹭到的，我都没有察觉，一点都不疼。”
赵桦烟嗯一声，她摸着阿婆哪怕泡在热水里也依旧一片青白的脚，没再说话。
除夕，初一过去，马路大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虽然赵桦烟跟老人说她初二那天走，但真走的时候其实是晚上了。
赵丽看到外面黑下去的天色，有些担心：“你现在走？”
赵桦烟：“嗯，程叔来接我。”
听到有人来接她，赵丽放下心：“那就好，让你程叔开慢点，注意安全。”
赵桦烟把这几天给阿婆洗干净的衣服都折叠好放柜子，又去把被子拉平，窗子关上。
她揣好手机，临走之际，定定看了眼床上的老人，良久才启唇：“我走了，阿婆，有任何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赵丽叮嘱，“回去要多穿点衣服，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吃药看医生不要强撑，不要一整天都埋头学习看书，要劳逸结合，坐一会儿就站起来休息一下，晚上按时睡觉，不要熬夜，吃饭要……”
“我都知道。”赵桦烟轻声打断。
木门悄悄合上，房内没有了女孩子的身影。
老人盯着门的方向看，很久，才慢慢躺下身体，抓着被子掩在胸膛。
-
赵桦烟到医院门口，马路边的车子鸣声笛。
她走过去，打开后座车门，想也未想就踏进去。
一只脚还在地面，她抬眼看见后排坐着的程格臣惊了下。
不过她很快收敛好表情，抬起最后一步进入，将车门关上。
程博宇转着方向盘倒车，头也不回道：“桦烟久等了吧，我们今天刚从恪臣大姨家回来，路上有点堵才晚到。”
赵桦烟也看到了副驾上的陈松梅，车内只有前排的灯亮着，极致的阴暗两面落在她脸庞。
她微微并拢腿，说：“陪阿婆说着话倒是没察觉。”
想到自己要说什么，程博宇就先露出个笑：“明天我们还要去恪臣爷爷家，桦烟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们也不放心，所以你可能还要再坐车。”
赵桦烟：“没关系。”
车驶入黑夜，前后都安静下来。
赵桦烟目视前方，余光里程恪臣背靠着黑色椅背。
视野局限而模糊，她没看清，但男生安静了一路。
回到程家，从车上下来，经过门口时的台阶，赵桦烟险些与程恪臣相撞。
她止住步子，主动往旁边让开身体，程恪臣没有看她一眼，径直经过。
陈松梅和程博宇换好鞋上楼，往后慢走的二人才在玄关处一前一后站定。
赵桦烟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利索快速，她很快换好。
程恪臣人更松弛，在日常的一些举动里慵倦随性一些。但是，也没有今天现在这样换个鞋都慢吞吞的。
他还是习惯单手支在对面墙上，低头，脚帮脚脱下。
已经换好的赵桦烟无法过去，她在门后站着，瞥一眼右手边的男生侧脸。
他的头发黑密，刘海发梢有些卷，几缕搭在眉下，有些遮眼。
唇角平展，下颌线清晰，面上没有情绪，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好。
赵桦烟垂下眼，什么也没问。
医院里的床和程家给她卧室配对的床差别还是很大，也不是多柔软，但赵桦烟一觉睡到天亮。
简单地吃过早餐，行程再次开始。
程恪臣的爷爷住的地方偏远，光是开车就将近开了八个小时。
听程博宇介绍，程爷爷失去发妻后就来到这个山林隐居，已经好多年了。
山势险竣，也没有供车上去合适的宽路，最终车停在山脚，四人途步走了十五分钟，得以见到被竹林微掩的小木屋。
冰覆在绿叶上很厚一层，海拔原因，温度比山脚要低很多，山里白茫茫一片都是雪。
出发得早，此时也不过是下午四点。
赵桦烟跟在他们身后，地面雪深，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细晶响。
程爷爷虽然看上去年纪起码在七十岁以上，但身子骨硬朗得很，说话时气息很稳，很足。
“每年都说别买这些没用的，每年都买，”他打开门就往里回走，嘀咕，“个个都倔得很。”
程博宇看清房间布局，不动声色转换话题：“爸，把火炉换位置了？”
程爷爷拉凳子给几人坐：“冬天要朝南，不然得冷死。”
程博宇：“那正好，今年随我们回去。”
“你看你又提，”程爷爷勾开炉子盖，往里面添柴，“我不回去，待在这里挺好。”
火星迸溅，他关好，干柴激烈地燃烧，围坐着的四人腿脚暖和起来。
房间一时安静，程爷爷望向对面的女孩子：“你的事我听你程叔说了，来那么段时间可还适应？”
见他是和自己说话，赵桦烟抬眼看去：“适应的，爷爷。”
老人嗯一声，接着道：“山里这个季节有野兔，恪臣你带她出去逛逛，说不定能有幸看见。”
话音落，旁边的人站起身，赵桦烟跟着站起来走在程恪臣身后，两人离开这里。
程博宇伸手取暖：“过几天就是韩家的酒，爸，要不你跟我们回去待几天，到时候我再送你回来。”
“送我回来？”老爷子哼一声，“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肯定等我回去后，必定扯百般理由不准我回。”
他挠自己手背一把，“别以为我还能再上次当。”
程博宇讪笑一声：“我也是担心你。”
他试图说服，“你看你年纪天天往上走，身体机能肯定大不如前，不小心磕着碰着，身边又没有人，我们怎能不担心？”
“你还真是每年都这副说辞，我听得耳朵都起起茧了，”程爷爷固执，“我身体好的很，少操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恪臣。”
程博宇：“我们还要怎么关心他？说多他还不耐烦。”
程爷爷：“你们不知道，他变成今天现在这性格，有很大部分原因在你们身上。”
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陈松梅突然接话：“我当初把他送到你身边，你可没答应。”
“你是他妈，你不养育他，谁养？”旧话重提，老人口吻有些冲。
程爷爷和自己这个儿媳妇往往话不投机三句多。
他也不是讨厌她，或者是针对她，纯粹是对她教养自己儿子的方式和淡漠感到难以理解。
面对这明显带着满满情绪的话语，陈松梅眼都未眨一下：“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程爷爷气得一下扭过头去，胡子翘得老高。
程博宇都没认为当年那事对程恪臣影响到什么，哪怕有段时间妻子表面的确格外地冷性，但他还是从根本上相信，儿子程恪臣天性上如此。
他就是会慢慢长成这幅不服管教，孤僻，目中无人，冷漠不懂事的样子，跟他和陈松梅真正意义上的关系其实不大。
毕竟在同龄人中，比程恪臣人生不幸的男生多了去，那些家庭的孩子不也一样成长得省心有礼貌，就连桦烟……
人家也没有什么父母的陪伴，没有人事事都教，不同样乖巧听话？
如果说之前程博宇还会反思，自从赵桦烟这个女孩子来程家后，几番对比，他觉得问题可能不在他们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