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如何?”从会议室出来,陆深跟在秦非身后问。
秦非:“什么情况。”
陆深:“还能有什么情况,当然是你家那位失忆人士。”
秦非:“没有情况。”
陆深感到难解:“没有情况是什么情况,已经过去一夜又小半天了,还是没有人联系他吗?”
秦非:“嗯。”
“这可真是……算了。”
陆深说:“我有个朋友之前在救助站当志愿者,过几天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带我去里面看看情况,在这之前最好他家里人能够主动报警找他。”
说完又忍不住猜测:“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早年起离家出走之类?或者根本没有亲人?”
秦非偏过头不咸不淡看他。
陆深:“做什么,做什么这么看我,嫌我说话难听吗?昨晚你还当着人家的面说他可能找不到家人,比我更难听。”
秦非扯扯嘴角:“想多了,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陆深:“好吧最好是,反正你就盼着他能赶快恢复记忆吧,要是实在觉得麻烦,可以把人送我家,我妈和我姐最近都在,能帮忙看着点。”
两人已经到了走廊尽头,听见这话的秦非动作略有停顿,状似考虑。
陆深:“如何?”
“不用。”秦非抬手推开办公室门:“他跟你不熟。”
陆深没跟进去,抱着手臂靠在门口:“跟你很熟?你们不也才认识不到两天。”
秦非:“至少不会多想。”
陆深:“多想什么?”
秦非:“无依无靠的人最怕被当烫手山芋,这一点接了那么多亲朋好友骗占孤儿家产官司的陆律不是应该最懂?”
本质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加上安全感缺失,要是真的被送走,估计就要立刻陷入内耗反复反省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然后到了陆深那里更是不敢将一粒灰尘带进家,恨不得吃住都在玄关。
陆深:“……”
陆深朝他翻白眼:“就你心眼多,好心被阴阳当我没说。”
“好的,感谢你。”秦非语气听着没什么诚意:“不过不需要,他挺安分,别折腾他。”
“怎么把我说得像恶人。”陆深站直了准备离开:“随你吧,下班后记得空两个钟头出来,去一趟当事人公司核对资料。”
“知道了。”秦非说:“我今天提前下班,有事需要回去一趟。”
*
*
下午五点,苦大仇深坐在客厅的许景听见动静,来不及惊讶为什么秦非会提前回来,几乎弹跳起身望向门口。
换完鞋发现他的秦非:“……”
放下车钥匙走进去:“做什么,家里不需要你站岗。”
“好的。”许景默默为自己打气:“秦先生。”
秦非拿上杯子倒水:“嗯。”
许景视线追随:“有一件事。”
秦非仰头喝了两口,看向他。
对视时许景忍不住扣手掌心,深呼吸再一鼓作气:“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昨天我会在河里了,因为我在自杀。”
秦非神情出现细微的化。
许景紧张握拳等待他的反应。
秦非缓慢转着水杯,若有所思:“你……”
“不过,不过秦先生请放心我绝对没有任何怪您的意思!”
已经做好坦白的准备,等待答复时还是会感到无比煎熬。许景抢先解释:“想自杀也是失忆之前的事情,我现在觉得活着特别美好生活特别灿烂一点也不想死,真的非常感谢秦先生救我一命还收留我以及很遗憾眼下没有办法立刻给秦先生送上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
秦非半晌不语。
许景忐忑:“真的很难接受吗?”
几乎同步,秦非启口:“是真心的吗。”
许景愣了半秒,倏然睁大眼:“当然,请您相信我的感激绝对没有半句——”
秦非:“找一片淹不到下半身的小河滩,是真心想死吗。”
像被扎出小孔的气球迅速焉掉,许景自己也猜不透答案:“大概是想用河底的淤泥闷死我自己……吧?”
这句话冷场了,秦非没接。
许景悄悄观察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异样,看起来也没有别的问题要再问,这反倒让他忍不住:“您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秦非声音有种冷调的平静:“嫌弃你失忆前意志脆弱,年纪轻轻寻死觅活吗。”
被猜得很透彻,许景耷拉脑袋小幅度点头。
“我不会因为救了你就拥有评价你的资格。”秦非将杯子放回桌面:“救你也没有目的,谈不上嫌弃,既然已经不记得,就别想太多。”
持续整天的胡思乱想得到了最理性的回复,许景一时呆在原地。
等秦非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再出来,他回过神,在心情的起伏中几度张口,却因言语的贫瘠只能融汇成一句:“秦先生您真好!”
秦非:“嗯,走吧。”
星星眼状态的许景立刻自动跟上:“是要去哪里?”
秦非:“医院。”
许景:“医院?”
秦非:“给你看看脑子。”
许景表情又是一呆:“……啊?”
一度疑心是自己的语言表达太过弱智,导致秦非需要依靠医学手段以确认他是不是整个人都是个弱智。
还好不是。
不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弱智,他也确实不是弱智。
“图像上来看没什么问题。”
医生放下影像:“可能是之前遭受过精神一类的重大打击,或者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刺激性失忆,先好好休息一阵,看看情况,也许哪天一觉醒过来就会恢复。”
“压力太大……”离开医生办公室,许景思忖着小声自语。
秦非偏头:“你有眉目?”
许景心事重重点了点头。
秦非停下:“是什么。”
许景:“太穷。”
秦非:“……”
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他的样子,秦非掏出震动不止的手机走去一旁接电话了。
许景原地等待,打开手机备忘录记录上做检查的花费,上面还有秦非给他买衣服花的钱,买手机花的钱,输液买药花的钱……
越看越觉得有理有据。
谁能与他感同身受,没钱压力真的很大。
穷鬼叹气,忽见屏幕转为来电提醒,顿时一个激灵。
可惜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对方已经挂断。
颅内再次浮出各种可能的猜想,他胸口起伏想要回拨,秦非适时去而复返,对他说:“存一下。”
“……好的哦。”
心情仿佛过山车,许景独自回味,同时将秦非电话存入通讯录,疑惑:“秦先生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秦非:“在警局的时候你不是报过一遍。”
“可是我只报了一遍,竟然那样就记住了吗?秦先生您也太——”
“厉害”两个字来不及出口便被消音,因为许景看见了微信里出现的转账金额。
穷鬼乍富:“!”
穷鬼呆滞:“O”
穷鬼惊慌:“秦,秦先生?!”
秦非收起手机:“不是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吗,机会给你了,满足一下我的业余爱好。”
许景忙问:“什么爱好呢?”
秦非:“扶贫。”
……哇,好小众的爱好。
能够支撑起这样的小众爱好,那真的很有实力了。
许景目眩地收下这笔对他来说数额可观的转账,低头看着余额里多出的一串数字,眼眶微微发热。
说是满足爱好,其实本质还是出于想帮他,他都知道,秦先生是真的很好很好!
“说过的话不用重复。”听见秦非的声音,许景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想要抬头时,手机里又收到一串具体到门牌号的地址。
“家里的东西不想吃了就自己点外卖。”秦非说,说完停顿片刻,为免万一向许景确认:“会点吗。”
许景半个脑子还恍惚,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我是本科生。”
下一秒脑子回笼:“……”
其震撼程度不亚于顾客在逛超市时例行询问举着梯子的工作人员能否帮忙拿一下货架顶层的酱油却收到工作人员雷霆回答我一米八。
尝试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组织语言:“只是想分享好消息……”
解释失败:“绝对没有要炫耀……”
有病。
是不是有病。
许景你是不是有病?
已经不敢跟秦非对视,许景痛苦地移开目光,稍加停顿后,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低头盯紧秦非的鞋面。
直到那双鞋在漫长的沉默中调转方向往电梯口走去,他恢复呼吸顺畅犹如重获新生,懊恼地拍了下嘴巴连忙跟上。
下楼,上车,原路返回,秦非没有将车子驶入车库,只停在小区大门口:“下车,自己回去。”
许景关上车门才听到后一句:“秦先生不回吗?”
秦非:“晚点。”
“可是不是已经下班了吗?”许景诧异:“您都没有吃晚饭。”
秦非:“有点事要处理,去那边吃。”
所以并没有下班,只是抽空回来带他去一趟医院,之后还要赶着去加班。
许景一下愧疚得不行。
想说对不起,转念又觉对不起真是最低成本最没用的托辞,是以慎重改口:“好的秦先生,工作顺利,开车小心。”
没听到意料中的道歉,提前准备好的“不用”也用不上了,秦非轻微挑起眉尾,没有说话。
许景自觉会意,抬手对他做拜拜的手势,神采很亮,让他想起过年时很多来家里玩的小辈,玩够了临走都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
不过会称呼他为秦先生的只此一个。
于是多看了两眼,启动车子时才轻浅应了一声:“走了,本科生。”
本科生:“……”
秦非:“不需要锦旗,跟家里的装修风格不搭,没地方给你挂。”
本科生:“…………好的,好的明白。”
踩着抠地的脚趾独自刷卡进门,上楼,回家,尴尬得到缓解,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满足扶贫爱好以外的贡献报答一下秦非。
但环视房子一周,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0处有他发挥的空间。
客厅都没有,房间更是不会有。
钻进厨房打开冰箱,唯一的三明治在中午被他吃掉了,除了新鲜果肉蔬菜,还有蛋糕,饮料,和一些熟食,他尝过一点点,没好意思多吃。
要不要给三明治补一点货呢?
他点着数量,意识分散地摸出来一颗色泽鲜艳的番茄。
可是他初来乍到,都不知道附近哪一家店铺的三明治好吃。
犹豫着又摸出来几根小葱。
而且补货花的也是秦非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话还算有诚意吗?
一边思索一边转身走向料理台。
……
再回过神,手里冷不丁多了一碗番茄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许景自己都傻眼,看看锅再看看碗,闻闻味道再拿筷子谨慎尝一口。
迫不及待快步走出厨房,拿起手机给秦非发去一条消息:
【秦先生吃晚饭了吗,晚上大概几点回下班呢,有计划到家之后再享用一份新鲜出炉的宵夜吗?】
没有被立刻回复是意料之中的事。
许景三两口将面吃完,带着手机返回厨房将锅碗台面收拾干净,然后打开冰箱。
挑挑拣拣半天,拿出一块卖相极佳的牛排,跃跃欲试准备再次发挥自己的厨神金手指,尝试制作一道不同于番茄面的上台面的大菜。
比切菜声更先响起的是微信提示音。
只有一位好友的好处就是完全不需要猜是谁发来的消息,擦干手点开:
秦非:【吃了,九点,想吃宵夜自己点。】
许景看完正想回复,对方紧接着又发来:
秦非:【改下微信名。】
一直没有注意看,许景还真不知道自己微信名叫什么,退出聊天点开个人资料——
「屁股长了巧克力豆谁想吃?」
许景:“……!!!!!”
小许本人从来没有自鲨想法!以后也绝不会有,请组织放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