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用药后时云舟情绪稳定多了,稳定得死气沉沉。
他的睡眠时间比之前更久,眼皮却总是抬不起来,浑身乏重,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头,内心的荒芜导致他食欲大增,明明已经吃过饭,可心底一股空落落的进食**挥散不去。
没事做的时候时云舟会吃点零食,他整日没事做,所以零食不离手。
刘姨会给他准备饭后甜点和水果,家里的零食柜也被填满,睡前时云舟无意识地游荡到柜子前,抬手扯柜门的时候发现零食柜上了锁。
陆际鬼魅一样出现在身后,“舟舟,你这周胖了五斤。”
时云舟背对着他,手还放在柜门上,透明柜子里是薯片小面包辣条巧克力,身后是看守柜门的地狱三头犬。
时云舟转过身,刚洗过澡的陆际头发散落下来,遮挡住部分眉眼,显得乖顺年轻许多,好吧,是十分帅气的拟人版地狱三头犬。
“我饿。”时云舟抬头看他,撇撇嘴,十分委屈的模样,好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你晚上吃饭了,要规律饮食。”
“……我饿。”时云舟声调中带上几分哽咽。
陆际不为所动,“不可以。”
时云舟吸了吸鼻子,眼中泛起泪花,“我想吃东西。”
陆际嘴唇翕动,打开柜子,抽出一根牛肉干给他,他开柜子的时候还用胳膊当着时云舟的视线,怕他突然暴起抢劫似的。
其实时云舟更加中意里面的番茄薯片,但他深知不能得寸进尺的道理,叼着牛肉干回到卧室,陆际也跟了过来。
上次发病时他和陆际相拥而眠,此后的一周陆际都住在他的书房兼卧室中——是的,虽然他俩结婚三年,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夫,其实一直分房睡,有名无实。
不过也不是完全的有名无实,刚开始的时候的确只是纯粹的室友关系,但后来陆际会帮他解决生理需求,一周一到两次,偶尔比较旺盛的时候能到三四次,持续了两年多。
为什么说是陆际帮他,因为君子动口又动手,但君子坐怀不乱,衣不解带,时小舟和陆际交流一百多次,时云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陆小际的庐山真面目。
这是时云舟怀疑陆际是机器人的另外一个原因,反正他做不到面无表情地给另一个男人摇杆。
刚才酝酿的假哭变成真的眼泪落下,时云舟伏在陆际温暖宽阔的胸膛里微喘,陆际对他的一切都如此熟悉,他早就研究出攻略城池的各种方式,还在不断地研究和进步,每次都让时云舟在失控后惊讶和沉思。
这个机器人在日理万机处理公司事务的时候还能抽空研习学习资料,实在可怕!
时云舟伸手去抓床头剩下的半根牛肉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想跟陆际礼尚往来,就算是机器人,也有无法忽视的**。
但陆际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像漏电似的弹开,神色严肃地对他摇头,“舟舟,我不需要。”
时云舟的目光平移到牛肉干上,“哦,那你把我的牛肉干递给我。”
陆际执行了指令,接着便离开了时云舟的卧室,逃命似的健步如飞。
时云舟继续啃那半根牛肉干,渐渐品出点咸味,他抽了张纸覆在脸上,浸出两道泪痕。
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自作多情,最后的结果大同小异,陆际每次死守裤腰带的时候,都是在用行动告诉时云舟,陆际是个直男,他们俩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
他已经得到的够多了,陆际的钱,陆际的关心,陆际的未来,陆际的婚姻,陆际违背自己的性取向和他结婚,为他鞍前马后面面俱到,是他亏欠陆际太多,他不该再去奢求陆际的爱。
可爱情如果可控,世界上的痛苦就会减少大半。
他无法控制自己发病时的情绪,也无法控制日益增长的爱意,越是浓烈,越是痛苦。
论迹不论心,他会觉得陆际爱他至深,可爱情最无法舍弃的就是真心,这场一开始就不对等的错误婚姻,给他制造了幸福的假象,可他偏偏清醒又敏锐,在陆际的无微不至中,他察觉到陆际和他一样的痛苦。
爱怎么会让人痛苦呢?
因为困在爱里的只有他一个人,困住陆际的,是责任,是恩情,是他。
牛肉干蘸泪,越吃越咸,时云舟流泪满面,像在参加牛的葬礼。
好在他已经习惯陆际的拒绝,短暂的伤心没有影响到他的睡眠,眼睛一闭一睁,又是新的一天。
六月中旬,天气渐热,也来到了时云舟父亲的忌日。
家里二十四小时空调恒温,出门没两分钟时云舟就热得汗流浃背,司机把他送到墓园外,时云舟自己走了进去。
陆际没和他一起来,时云舟猜测他老爸估计也不想看到他俩一起过来——他爸最得意的,最珍视的,最器重的弟子,被他一纸婚约绑来当牛做马,老时看到可能会到梦里骂他。
时云舟出来得很早,抵达墓园时不到九点钟,墓园浸在浅淡的绿荫中,四下静得只能听见蝉鸣悠远。
青草生得柔缓,沿着碑石边缘浅浅蔓延,一束向日葵静静摆放在碑前,明黄的花朵微微低垂,花瓣边缘被日光烘得柔软。
时云舟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相似的向日葵花束,抹去脸上的泪水,他弯下腰,将自己手里的花放到那束花的旁边,两束向日葵依偎在一起,映照着墓碑上时兴文温柔笑颜。
老时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性格和前些年网上爆火的水豚很像,内向温吞,遇事不急不躁,遇到难搞的学生也只是敲着黑板质问“你这样怎么对得起自己”,语气毫无威慑力。
老时多年蝉联华清大学生物学院最受欢迎的老师榜首,每到教师节毕业季办公桌上总是堆满鲜花,然而他下葬那日,除了家中亲人,就只有陆际一个学生前来探望。
时云舟在碑前沉默片刻,掏出手机来拨通一个号码,“妈……”
与秦女士的上次见面是在一年前,七月盛夏,她和陆际联手把造谣诬陷老时的人送进监狱,时云舟被陆际关在车里,没能去到庭审现场,透过车窗,他看到秦女士昂扬地走下台阶,眼里含着泪,打开车门把他抱紧怀中。
像幼时学步摔倒后投入母亲怀中寻求安慰一样,时隔多年,时云舟再一次在母亲的怀中泣不成声。
分别前,秦女士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国外生活,时云舟在泪眼朦胧中远远地看了一眼等在机场外的陆际,轻轻摇头。
这话她在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问过一次,那时他父亲被多名学生联合举报,指控压榨骚扰学生,学术造假,人人敬仰的大学教授一朝人人喊打,清秀俊朗的外表都成为被造谣编排的对象,他父亲受不了舆论压力,在他付出半生心血的实验室自杀身亡。
与他离婚多年的秦女士千里迢迢赶回来,想要带走在父亲死后被当成新的攻击对象的时云舟,在医院里,秦女士问他要不要跟她走。
时云舟不愿意,他不相信父亲会做出这种事情,他不信网上那些指控,也想要查清楚为什么对待学生向来温柔宽容的父亲会被自己关爱的学生背刺,他要留下来。
可那时他情绪极度不稳定,眼睛已经出现了病症,他在海市也没有别的亲人,秦女士为了给他治病,一定要带走他。
于是时云舟抓住了身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陆际。
他说他们相恋多年,说他要和陆际结婚,说陆际会照顾他,作为父亲出事后唯一前来看望并坚定地相信父亲的人,陆际不出意料地承认了他说的所有,他握着时云舟的手,对秦女士承诺,会照顾他一生一世。
时云舟一开始只是想找一个留在国内的借口,想让秦女士知道他留下来也能生活,没想到后来他们真的领证结婚,陆际也真的在践行自己的诺言。
而秦女士在见识过时云舟发病后,也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感叹陆际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男人。
父亲沉冤昭雪后,时云舟的病情有所好转,但眼睛却迟迟没有起色,秦女士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时云舟的眼睛。
“我有一位德国的博士朋友,前段时间在研究一例和你相似的病人,他提出了一种新的疗法,初见成效,你要不要去试试?”
许久不见,秦女士依然优雅美丽,短发利落干练,米白亚麻外套挽至袖口,眉眼清隽沉静,笼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咖啡馆漫着浅淡咖啡豆的焦香,秦灵薇面前摆着一杯拿铁,时云舟端着他的荔枝果茶,水珠顺着杯壁滴落在木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时云舟垂着脑袋,考虑着秦灵薇的建议,眼睛失去色彩已有三年多,他辗转过国内各大医院,眼科心理科精神科全都瞧过,国外的医院也跑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不下百次,但迟迟找不到恢复的方法。
他从一开始的恐惧迷茫,到后来愤怒不甘,在长久的希望与失望交替中,时云舟已经坦然接受了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再看到色彩这一事实。
秦灵薇是国际知名译者,精通多国语言,亦是驻外深度新闻记者,常年游走异国,见多识广,她能接触到的资源和情报都比时云舟要前沿得多。
但是……
时云舟久久没有开口,秦灵薇也看出了他的顾虑,“你舍不得陆际?咱们只是过去试一试,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送你回来的。”
时云舟轻笑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诱拐我。”
秦灵薇微愣,眉头舒展开来,“对啊,又不是要绑架你,不要这样如临大敌,况且就算你留在那边治病,陆际也可以常常去看你的。”
时云舟指腹轻敲着玻璃杯,犹豫开口,“妈妈。如果一定要离开这里的话,我想先和陆际离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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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