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叩了叩，副导演带着剧本走了进来。
他看见明栩松的身影，明显有些愣了愣。
明栩松避开了段执凑过来的拥抱。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道：“你们聊你们的，我先走了。”
说罢，他还非常善解人意地带上了房门。
空荡荡的屋子顿时静了下来，段执跟副导演二人面面相觑。
副导演就算再不知数也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他尴尬地笑了笑，展示了自己怀里的台本，道：“导演让我来找你把台本对一下。”
段执嗯了一声，轻轻从对方怀里把台本抽了出来，没再多说话。
银色的镯子随着他腕子一动，一上一下地来回咣当。
明栩松在段执的休息室门口静默了一会，没再吭声。
他跟个大闲人似的，晃晃悠悠去了吸烟室。
挺巧。
他在里面碰见了傅今河。
对方一看就是刚到，身上的大衣还没有脱掉，就那么马不停蹄地到吸烟室里抽一支烟。
明栩松心里“啧”了一声，慨叹怕不是这样下去去医院检查肺都是黑的。
“你还没上妆呢？”
傅今河瞥了他一眼。
他早就知道明栩松会来的好早。
不就是为了去找他那只小朋友。
“不着急。”
明栩松在口袋里摸了摸。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了出来，半晌也没摸到。
这全部场景悉数被傅今河收入眼中。
只听见咔哒一声，一只好看的手伸了过来，摁开的火机上隐隐跳动着火苗。
“火都借你了。”
傅今河见明栩松点上了烟。
他吐出一口烟气，修长的手指在明栩松面前晃了晃：“不谢谢我？”
“谢谢你谢谢你。”
明栩松应付地回应两声。
与傅今河相处反倒有时候比段执相处更如鱼得水些。
明栩松摸不透这其中的含义，便大抵把它全部归为了因为他和傅今河年纪相仿。
“上你家小朋友的节目有什么感觉?”
明栩松咬着烟嘴，回应说：“挺新奇。”
“那敢情好。”傅今河吐出一口烟气，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知道‘无名指’吗？”
“那是什么？”
“你和段执的cp，在离婚后反倒非同寻常地火了起来。”
傅今河乐此不彼给他科普：“还有咱俩爹次方，热度也一点不小。”
爹次方明栩松知道。
但是他没想到如今网友清闲的程度，他跟段执都能拉出来当cp一磕为敬。
无名指？
好像取的是他“明”的音和段执“执”的音。
明栩松不免地开始端详起自己左手那根无名指。
对着灯光，可以明显地看出上面有一圈细细的白痕。
戒指在他离婚的时候就没再带过了。
被他端正又细致地拿红色的丝绒布包起来放在了盒子里，贴着那本离婚证放在一起。
“你不会连cp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傅今河见他长久不语，调侃道：“老年人刚接触互联网实录现场。”
明栩松斟酌了片刻他们二人的关系，得出来好像还不错。
对方毕竟还满目深情说过爱他，便不客气地在傅今河脚上重重踩了一脚。
“操！”傅今河一下抖了个机灵，手里的烟差点烫到他自己，“你怎么这么狠的？”
明栩松知道对方在跟他说玩笑话，不客气地笑了笑，没应对方的声。
得。
王八玩意。
傅今河撇了撇嘴，也没多生气，没话找话地非得要那么跟明栩松唠上两句。
他又凑了过来，黏糊糊地说：“不过我看他们cp粉截图，你跟段执年轻时候可真甜啊。”
又是年轻时候。
明栩松私以为他之前死的时候才叫做人的中年。
结果没想到往前回来五年，聊过往的事还是年轻时候。
他眼睛眨了眨，问：“哪儿甜了？”
“哪儿哪儿都甜，甜齁了都。”
傅今河嘴里叼着烟，空出手来去掏兜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被他随意摁了几下，大咧咧晃到明栩松面前。
“你们cp的镇圈神图，影帝捡花。”
影帝......捡花？
明栩松心里闪过两分不好的预警。
他瞪大了眼睛，在手机上的那个动图上聚了焦。
......
果然就是段执发给他的那个。
但这动图比他见到的还要长一些，前面又被剪辑着插上了一段。
剪辑了一段段执先行离场的画面。
这样看上去他宛若就是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得不到回应，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捡起段执椅子上剩下的玫瑰花。
难怪叫影帝捡花。
明栩松吐槽：“这剪辑剪的，早晚剪出爱恨情仇史诗大剧。”
“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呀。”
傅今河脸上明明白白晃着cp安利出去的莫名喜悦。
他往明栩松旁边凑了凑，小声跟他咬着耳朵。
“老年人就要紧跟时代嘛，给你安利某粉色app和某白绿色app。”
傅今河说罢在手机上指了指，自诩这些全都是他私藏的无价珍宝。
明栩松：？？？
他总感觉傅今河安利给他的是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但是该说不说的，跟不上时代这几个字还是深深伤害到了他。
明栩松上辈子也跟不上时代。
跟不上就不跟了，这也没什么的。
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也一样的，反正家里能有一个跟得上时代的就够了。
但是他这辈子离婚了。
一个人住在屋子里，总也得找点除了那些看老电影，看文人写书以外的别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所以这几个app他还是下载了下来。
在他黑色背景的手机屏幕里，傅今河推荐的app花红柳绿地躺着。
明栩松想了想，给这两个共同拉到了一个文件夹里。
“你在上面看见你自己的名字不要太惊讶了。”
傅今河教他app的使用方式，“最好谨慎发言。”
明栩松点了点头。
言多必失。
这样的事情他还是明白的。
和傅今河简略的聊天就此告终。
吸烟室的门再度被推开，段执走了进来。
大约是一会要上节目的缘故，傅今河倒是意外地没有再去呛上段执两句。
他善意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应对着段执并不是很友善的眼神。
明栩松见他背着身子摆了摆手，走得潇洒又自在。
“叔叔，你抛下我和他见面了。”
段执脸色变化很快，刚才面对傅今河的眼神早已不见。反而本就温情的眼睛换上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眨着望向他。
明栩松心下颤了颤。
小朋友真的很绝。
段执永远知道如何一下子戳到他心上还爱他的那一部分。
明栩松有些赧言。
“只是抽烟的时候遇见了。”
他说：“没有抛下你，你在谈工作。”
“工作哪里有你重要？”
段执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不要这个工作都可以的。”
明栩松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那根快要抽完的烟被他两根手指夹着，烟灰簌簌往下掉。
他看着段执，眼睛里充斥着好些说不出口的话。
死一样的沉寂再度萦绕在他们周围。
明栩松顿了片刻，说：“你是主持人吧，怎么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要的还要的，不会辞职的。”
段执说：“叔叔别生气。”
明栩松心里咽下一口浊气。
他有些气笑了的样子。也不知道段执对上他，怎么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样子就消失地一干二净。
“你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工作对不对？”
段执嘴巴张了张，想说不是。
但明栩松的视线直愣愣地朝他射过来，目光如炬。
段执停了停，眼睛里闪过几丝晦暗不明。
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小声说：“是的，我不在乎。”
干什么工作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神圣的人生理想。
想当主持人无非就是这是一份离明栩松很近的工作，而明栩松因为自己的经历，并不想让他当一个演员。
所以他就学了播音主持，考上了传媒大学，成为了一个娱乐主持人。
吸烟室里并不怎么明亮的白炽灯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明栩松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熄了。
他擦着段执的肩走了出去，摸上门口的把手，顿了顿。
“段执，你真自私。”
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门上的把手“啪嗒”一声被明栩松扭开。
他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有些无法言语的心塞。
段执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段执长不大的。
他站在一条已经知晓未来的道路上，对方后续的五年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明栩松不知道。
他只觉得，幸好还没有上妆。
因为他有点想哭。
“明老师你在这儿呢？”
造型师发现了明栩松的身影，叫喊住他。
“外面又下雪了啊。”
对方顺着明栩松的视线望向宽厚的透明窗户，自然地以为对方在看风景。
“是。”
明栩松从自己的世界里醒了过来，他也望向了窗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里又开始飘不小的雪花。
“不好意思麻烦了。”
明栩松站了起来。
他又回望了没再打开过的吸烟室的门，歉意地笑了笑。
“我们去做造型吧。”
《今日好时光》为了追求最大程度的真实，除了主持人以外，嘉宾最多就只知道几个环节，具体内容完全抓瞎。
但毕竟这档节目也是洋葱台的台柱节目之一，收视率高居不下。
多得是小明星想来这里露个脸，从此电视剧一炮而红，自己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明栩松问了问，才知道这回他们录制也就经典的四个环节。
剧本随机演绎，听字猜歌擂台pk，谁是卧底和什么红蓝两方脑力pk。
明栩松想到他们剧组就来了可怜的三个人，估摸着后续还要加人上来。
加人就加人吧。
反正以他如今的身份，那些个年轻的小朋友勾心斗角抢镜头也抢不到他身上。
明栩松不大喜欢跟后辈沟通交流。
一个段执就有够他受的。娱乐圈也不是什么清澈小河沟，比段执心思狠的人要海了去了。
有时候他一眼就能看到些人在他面前班门弄斧，看见多了，也就更没了兴趣。
除了段执以外，他没有心思帮着别的任何一个人成长。
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明栩松说了个进，就看见高小蔓穿着漂亮的黑色鱼尾裙走了进来。
她头发还是波浪大卷的样子，似乎又被黑色染了一遍，黑得发亮。
“明老师谢谢啦。”
高小蔓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我听段执说是你送的。”
“是。”
明栩松点了点头，转过了身，真诚地说：“谢谢你对段执的关照。”
“哪里的事。”
高小蔓不在意摆了摆手。
她大约知道明栩松是真的想要感谢，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
“洋葱台那么多新人主持人，主持差的，风评不好的，过不了几周就被换下去，然后更新迭代的新人取而代之。”
“段执能待那么久，还是他自己有本事。”
她刚刚见段执失意地站在走廊上，一下子明白这两个人是吵了架。
段执跟她关系好，她也不介意地再多说几句对方的好话。
明栩松点了点头，再度注意到高小蔓的裙子。
很漂亮的裙子。
主持人的衣着打扮往往是互相搭配，看起来才会更和谐一些。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想到对方是不是又穿了西装。
明栩松很喜欢看段执穿西装。
把额前细细碎碎的刘海都用发胶抹上去。
像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