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晟男离开南城后,改名换姓,全然投入了普通人的生活,得益优良的教育,她获得了一份收入很不错的工作,假如没有意外患病,凭她的能力她绝对可以给蒲心竹一个美好顺遂的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愿。
蒲心竹前十五年都生活在敬晟男充满爱意的庇护下,她是妈妈的心头肉掌中宝,是妈妈含在嘴里的珍珠。
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光。
——
蒲心竹不知在房间发了多久的呆,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赶忙去开,原来是刘妈来给她送午餐。
“吃点东西吧。”
“好。”
刘妈把午餐放在桌上,见小女孩一脸憔悴,便轻抚了抚她的头,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有些凌乱的马尾,重新扎好。
蒲心竹咬着筷子尖,心里瞬时一暖。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米饭香甜,有人关心。
她想道谢,一转头,却见刘妈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相片上,怔怔的。
那是敬晟男的遗像。
蒲心竹放下手里的筷子,探出手指轻轻扯了扯刘妈的衣角。
“您能跟我说说我妈妈吗?”
“她从来都没提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这个话题触动了刘妈的回忆,目光霎时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你妈妈小时候很聪明,人也很善良。”
——
晚上。
敬聿宁刚一进门,刘妈便急急上前,接过她脱下的外套。
白天跟蒲心竹的对话,让刘妈上了心,琢磨一整天,思忖怎么开口合适。
她是敬家的老人,在这个家几十年,最开始照顾敬老太太,老太太去世后,又照顾蒲心竹的妈妈敬晟男,再后来也照顾敬聿宁的妈妈沈澜亭,沈澜亭去世后,敬晟男离家出走,她又承担起照顾敬聿宁的责任。
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儿没女。
“您有话跟我说?”敬聿宁见刘妈一副愁容地盯着自己瞧。
“她才十五,突然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到了南城,我怕这孩子心里会难承受。”
“那我找个心理医生来给她开导。”
“嘶...”
刘妈顿时蹙起眉,换做别人绝不敢对敬聿宁做出这样的表情,可刘妈不同,敬聿宁等于是她养大的。
“这话怎么说的。”
“您就直说吧,要我做什么?”敬聿宁边说边往前走,倒了杯水,小口抿着。
刘妈指指桌上刚切好的水果,又拍拍敬聿宁的胳膊,冲她朝楼上使眼色——
“你去叫她,叫她下来吃水果。”
“我?”
“就是你,你是她姐姐,姐妹俩不能这么生疏。”
刘妈见敬聿宁不动,又好声好气地哄——
“去吧去吧,往后住在一起,多的是打交道呢。”
“...”
敬聿宁放下水杯,径直走向二楼。
她的脚步很轻,软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只有很轻的摩擦声。
房间的门半开着,敬聿宁抬起手指在门上点了点,吱呀一声,小姑娘原本坐直的身体倏地向前倾去,嘴里好像在念叨什么,她以为蒲心竹听见了,没多想便直接走了进去。
蒲心竹压根儿就没听见,她背对着房门,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十分钟前,她在搜索引擎输入了敬聿宁的名字,此刻一整面屏幕都是关于敬聿宁的维基百科。
她看的太专注,一点都没察觉有人进来,更没发现敬聿宁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半天,嘴里1234地念叨着点缀在敬聿宁照片下那堆头衔——
“南城文化交流大使”
“优秀女性青年代表”
“最具商业价值领军人物”
直到屏幕上有个人影明显地晃动起来,她才猛地扭过头,想把页面关掉,但来不及了,敬聿宁全都看见了。
蒲心竹蹭一下从椅子弹起来,心跳快的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兜头彻腮地涨红脸,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黑密的发间渗出。
“我..我...”
“你对我好奇啊?”敬聿宁把眼从屏幕上收回来。
见蒲心竹肩膀的睡衣细带滑落肩头,还好心的用手指替她勾上——
“下楼吃水果。”
说完就走了。
蒲心竹像泄了气的皮球,霎时瘫坐在椅子里,缓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下楼去。
到了楼下,蒲心竹找个离敬聿宁最远的位置坐下,全程把头埋低,身体也缩起来,一眼都不敢抬,满脑子都是刚刚被敬聿宁抓个包画面,脸红的都要发紫了。
敬聿宁咬着切成小瓣的苹果,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涨成紫猪肝的女孩,忽然让她有点无奈,她虽然不喜欢别人探究她,但也不认为蒲心竹搜自己的词条触犯了什么不可逾越的界线,况且要真是触犯了,自己一定会告诉她。而此刻这般吓破胆的样子,着实有些过头了,老鼠的胆子恐怕都比她的大吧。
“我吃好了。”
敬聿宁抽了张巾擦嘴,上楼回房。
她给楚歌打去电话——
“学校安排好了吗?”
“随时可以入学。”
“有没有..那种一对一教学?”
“什么意思?”
“她好像很怕人。”
敬聿宁声音一本正经。
两秒过后,楚歌在另一头哈哈大笑——
“有没有可能,她只单纯怕你。”
敬聿宁烦躁了...
怕我?
我有什么好怕的?
——
——
自从那天之后,蒲心竹都在刻意躲着敬聿宁,很怕和她碰面,好的是敬聿宁每天都回来很晚,这在很大程度上,让蒲心竹安心许多。
住在这座堪比宫殿的庄园里,蒲心竹没有一刻真正快乐过,除了想妈妈以外,就是无比期盼时间可以像火箭一样飞快,最好眨眼间就能让她长大,这样她就能够离开这个令她彻夜不安的地方了。
...
今天,是去学校报道的日子。
刘妈为蒲心竹准备好了书包、校服、零食盒,送她到门口去坐车。
私家豪车,司机是个有点娃娃脸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很是温和,蒲心竹甚至觉得她可能没比自己大几岁。
但蒲心竹猜错了,这人是敬聿宁亲自安排的,对司机人选上,她向来十分严苛,女孩看着年轻,实际身经百战,上一份工作还在部队。之所以选中她,可能就是那张娃娃脸吧,不吓人。
“小姐好,我叫邓青。”司机站在车门边,替蒲心竹把车门打开,说话时身体向下躬去,十分恭敬。
刘妈抬手在女孩背上轻轻捋着——
“去吧,去上学,好好学习、好好跟同学相处。”
蒲心竹松了一口气,只有刘妈才会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正常的,她实在受不了开口闭口被称呼小姐,像是穿到民国片里。
她抱了下刘妈,转身坐进车里。
邓青手贴着车门顶,确定蒲心竹在后排座坐稳了,才收回,自动车门缓缓关上。
蒲心竹从没坐过这么豪华的车,空间大到惊人,绸缎黑帘环绕四周车窗,脚下铺着波斯地毯、反光的黑水晶桌子、小腿高的赤红冰箱、棕色沉木小型书架放满了经典名著,镶嵌在座椅后背适合视线的智能电视,手边还有平板、笔记本电脑...
她掌心出了些汗,碰到身下的皮质座椅,触感细腻微凉。
这是车吗?说是小型会客室都不为过。
蒲心竹扭头望向车窗,一张傻不啦叽的脸印出,和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这还只是前菜。
到了学校,蒲心竹才算是彻底被震撼到了,大到简直离谱的程度,和以前她上过的学校完全都不一样,绿油油的草场一望无际、意大利式的喷泉随处可见、教学楼是浓重欧式色彩珐琅琉璃建筑、进入内部墙身是莹莹的汉白玉、外教偏多钟意自由教学。
蒲心竹惊讶的发现,居然还有礼仪形体的课程,她听见走廊前面的教室传出爵士乐的声音,为她引路的老师说,这也是课业之一创作音乐剧。
手续不需要蒲心竹去办,她直接进教室上课就行。
坐电梯上六楼,宽阔优雅的教室,装潢复古,只有四个学生。
这时,那位老师又说——
“为保证教学质量,一位教授只教授四名学生。”
蒲心竹走进教室,落座的课桌,和她房间里的书桌几乎一样大,现代化教学,除了书本、电脑、平板..全都有。
甫一抬头,多媒体巨幕,就像是进入了私人影院。
她很专注地听讲,但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蒲心竹陷在一种汹涌梦幻的波涛中,这一切就像做的一场梦,可即便是梦..恐怕都无法如此逼真。
窗外传来阵阵清新淡雅的花香...而她只闻见了奢糜。
——
今天公司事情没那么多,敬聿宁提早回了家。
她向来没有什么娱乐节目,也不喜欢去外面找什么乐子,那些东西没意义,弄不好还会被有心人故意曲解,当成抹黑自己的把柄。
“白兰地还是咖啡?”楚歌从酒架上走过来,她喜欢烈性酒,尤其钟爱白兰地这种入口轻微辛辣却又不刺喉地品类。
“给我一杯水。”
敬聿宁捏了块黑巧放进嘴里,浓苦的味道顿时在口腔中散开。
“无趣。”
楚歌给她倒了杯白水。
敬聿宁喝了口水,待口中的黑巧完全融化滑入喉中时,听见楚歌问了句——
“小家伙还好吗?”
“你们相处的好吗?”
敬聿宁不太想提这个,一提就想到那天蒲心竹吓成猪肝色的脸——
“我对她很好。”
“至于相处的怎么样,我想她可能不太好。”
抿了抿嘴角——
“她怕我怕得要死。”
“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敬聿宁蹙眉,“要不我让她去住校算了?或者重新给她安排一个住处?”
“好,你安排啊。”
楚歌知道敬聿宁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如果她只是单纯想给蒲心竹一个富足的生活,根本就用不着她带回来——
“你这是逃避,你就承认吧,其实..你根本不会和人相处。”
“你不是人?”敬聿宁反驳。
“我不一样,我们一起长大,何况我还比你大。”
“她就不同了,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可以瞬间拥有成人心态。”
楚歌走近了些,手撑在桌面上,继续说道——
“我想小姨对这孩子一定很好,她看起来完全是那种被爱意包围长大的。”
“她跟我们不一样。”敬聿宁放下手中的杯子,肩颈依旧笔挺。
“敬聿宁...”
楚歌连名带姓地唤她,流露出的目光有些复杂——
“小孩真的会很快长大,一眨眼的工夫,其实跟人相处并不难,我想你会珍惜的。”
两人不再说话。
敬聿宁凝着眉宇,不知在想什么,气压低了下去。
笃笃笃——
细小的敲门声,打破沉默。
“我去开。”
楚歌过去将门打开,目光一怔,转而又爽朗笑开。
“找你姐姐啊。”
蒲心竹刚从学校回来,一进门鞋都来不及换,先问刘妈敬聿宁回来了吗?
刘妈跟她说在书房,她便大着胆子上来了。
其实,蒲心竹也是有点慌的,这一天她都没怎么听课,全然沉浸在一种奢侈的享受中,她以为敬聿宁的富有和她没有关系,但却得到了顶级的待遇,敬聿宁并没有随意打发她,亲身经历的一切,让她才不过一天的光景,人生观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我放学了...”
蒲心竹很谨慎,严格管控着自己的距离,她并拢的双脚站在书房门前的那道黑色地砖后面,在得到敬聿宁允许之前,绝不逾越丝毫。
“我同学说这家的黑巧很好吃。”
楚歌低下头去,这才注意到蒲心竹手里的包装袋。
“真有心啊。”
她说的是实话,她想敬聿宁书桌上的那盒吃了大半的黑巧,一定在蒲心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顿时,心里对蒲心竹生出好感,毕竟细心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天赋。
“别傻站着,进来啊。”
楚歌见蒲心竹不动,立刻就懂了,她这是在等着里面的人发话。
随即,步子一转,噙着笑意的目光望向敬聿宁。
“进来吧。”
果然,敬聿宁话音一落,蒲心竹进来了。
楚歌把空间留给她们,临着出去把门关上前,又冲着敬聿宁投去眼色——别吓唬小孩。
敬聿宁懒得理她。
书房里,蒲心竹仔细踱着步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地将手里的包装袋放在了敬聿宁面前。
蒲心竹的确是在初来的那天,就注意到了桌上少了大半的黑巧,但当时她没往心上放,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自己,想要好好地留在这里。
“店员说这款口味是热销,吃完后嘴里会有回甘”蒲心竹极力地在脑子里搜刮词句,想说些好听的漂亮话。
可她显然不太擅长,话说口..怎么都有些笨拙。
敬聿宁坐在椅子里,隔着一张桌子看着蒲心竹的表情不苟言笑。
蒲心竹心跳的很快,偷偷瞟了眼,她很怕敬聿宁会看透自己的心思,从而觉得这盒黑巧的意图过于虚假。
“你....”
“是在讨好我吗?”
敬聿宁轻而易举的就拆穿了一切。
顷刻间,蒲心竹羞愤难当,既为自己的虚荣,也为在敬聿宁面前的班门弄斧。
她面红耳赤,紧攥住手指,食指又开始狠抠拇指边缘的肉皮,旧伤还没有痊愈,新伤又陡然增起。
蒲心竹想走,但敬聿宁没发话,她连转身看一眼门的勇气都没有。
倏地,她垂下的目光中出现了一双白皙的脚尖,紧接着她的手被拉起。
敬聿宁的手是冷,就像没有温度的金属,可人怎么会没有温度呢?慢慢的...这种冷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她把蒲心竹抠的烂兮兮的拇指从坚硬的指甲中解救出来——
“为什么要怕我?”
“我..我不知道...”蒲心竹不敢说实话,她怕..怕的要命。
“觉得我会赶你走?”
“...”
蒲心竹连那句我不知道也说不出口了,从来到这个家哪怕是已经入学上课,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下一秒就被扫地出门。
敬聿宁看穿了蒲心竹,但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向来说不出那些煽情的话。
就这样她握着蒲心竹那只抠拦的手,浦心竹觉得手指的温度变得越来越高,浑身的血液都好像集中在那里开始沸腾。
下一秒,敬聿宁张开胳膊,将面前这个比她矮了大半头的女孩揽进怀里,圈紧手臂。
说出了那句话,那句本该在蒲心竹来的第一天就对她说的话——
“我是你姐姐。”
终于,蒲心竹再也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失去至亲的痛苦...
孤身一人的无助...
面对陌生环境的畏惧...
她的眼泪沁湿了敬聿宁的衣衫。
——
陌生的南城,没有童年的记忆,却因敬聿宁怀抱的温度,让蒲心竹有了重新接纳的勇气。
她能感觉到敬聿宁清冷外表下,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不善于表达,却默默地进行关怀。
蒲心竹知道敬聿宁很忙,她有很多住处,并不是每晚都一定要回到这座半山庄园,可自从自己来到这个家后,敬聿宁无论多晚,不较天气阴晴,都势必风雨无阻的归家。
这在很大程度上,使蒲心竹那颗缺乏安全感的心,渐渐驻扎生根。
蒲心竹很想也为敬聿宁做些什么,可她还太小了,既做不到为敬聿宁分担心事,也做不到情绪上的抚慰。
她想,自己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在夜深后,留一盏灯。
可相处的日子里,蒲心竹对敬聿宁的习惯也有了些了解——
敬聿宁对安静有着几近偏执的态度,尤其在深夜,她所要求的安静是连窗外蝉鸣都会觉得刺耳的程度,所以她房间的窗户做特殊静音处理,并且始终紧闭。
除此之外,敬聿宁还钟意黑暗,不喜欢光亮,由此她也允许佣人在入夜后将整栋楼的灯都关闭。
蒲心竹不晓得敬聿宁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习惯?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明亮呢?
她想...会不会是因为从没有人给敬聿宁留过灯,久而久之,时间的积累便形成了定式思维,让敬聿宁认为黑夜就该都是无光的。
那天晚上,万籁俱静,庄园中的佣人进入了安睡的时刻,蒲心竹穿着睡裙,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将门打开,摩挲着走廊外的开关,啪的一声,开关摁下的瞬间,头顶一盏橘色昏黄的暖灯亮起,从自己的房门前,一路幽幽扩散至楼梯拐角处。
蒲心竹很惶恐,也很焦躁,看着从房间门缝中渗进的亮光,心尖也隐隐微颤。
她在等敬聿宁回来,等她上楼时,发现这道橘色的暖光。
敬聿宁会怎么想呢?会觉得这光搅扰了她吗?
敬聿宁会怎么做呢?会蹙眉不悦将灯关掉吗?
蒲心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能等,赤着一双光足,额头抵在门板上,掌心泛起薄汗,那画面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似乎等待上帝的主宰。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一楼大厅厚重的房门,发出一声门闷响。
敬聿宁回来了,她脱了衣服,换了拖鞋,不紧不慢的脚步,和往常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二楼门前亮着的那盏橘黄的暖光。
也不知道她正在此刻,被视作某种神圣的主宰。
她步履轻盈,腰身纤细,饮过一杯温水,才朝楼上走去。
是的,这也是敬聿宁的一个习惯,回到家的第一时刻,都要喝杯温水。
敬聿宁一无所知地往前走,甚至可以将眼睛闭起来,她熟悉黑暗的方位,享受那种隐匿不被察觉的感受。
直到,一盏橘黄的暖光出现。
敬聿宁的步子停住了,她看站在楼梯口,顺着延伸的光线,彷如一条不知何时被开凿的溪流,从她的眼前荡漾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口。
蒲心竹屏住呼吸,原本是额头抵在门板上的姿势,变作了侧耳紧贴门板的倾听,手心比刚刚发的汗更多了。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耳朵那样灵敏,就像是经过什么特别的训练,她听得见一楼大门的开合,听得见敬聿宁一步一步地上楼,更听得见敬聿宁忽然停滞的脚步。
夜更静了。
——她会怎么做?
蒲心竹的眼前浮现出敬聿宁那张清冷的面孔,微微蹙眉,然后快步走来啪的一声关掉灯。
没有。
敬聿宁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看那盏亮起的灯源,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房门。
至多两秒,就走了。
可她绝不会知道,这短短的两秒,足以使蒲心竹的惶恐变作一种心安。
耳朵撤离门板,蒲心竹霎时松弛下来,稚嫩青涩的脸上张扬天真开朗的笑容——
自己被她允许了。
——蒲心竹心满意足。
...
人性是否就是这样,在第一次尝试获得成功后,那种满足也不过是下一个尝试的开关。
灯再也不会灭了。
——
算起来,蒲心竹和敬聿宁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碰过面了,她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好像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时差。
早上蒲心竹去上学,敬聿宁在书房,晚上敬聿宁回来了,蒲心竹却又回房睡下。
她睡不着,留着的那盏橘黄的暖灯,也没办法让她理所应当了。
怎么会这么忙?怎么能忙到连一起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敬聿宁明明每天都回家,可自己偏偏就是没法和她相遇。
蒲心竹被一种说不出来的负担勒住,她不晓得,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的负担,才让她越发培养自己的耳朵,让那听力敏锐敏感,如此便能在敬聿宁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嗅到她的气息。
凌晨一点。
蒲心竹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一道刺眼的光亮从窗外闪过,她蹭的一下从床上弹起,快速跑去窗边——车子刚刚停稳,敬聿宁推开车门正从里面走出来。
女孩反应极快,像是提前预习了无数次,她飞奔到门口,倾身向前,侧过脸的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恨不得钻出门外。
蒲心竹在听...
一楼大门开了,然后关了,暗哑的闷响——她进来了。
蒲心竹做着无实物表演——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佣人,她脚踩在门廊的地毯上换拖鞋,紧接着,嘴唇翕动,用气声小小声‘刘妈,给我一杯水。’
“刘妈,给我一杯水。”敬聿宁接过仰起头,一口气吞下大半杯。
蒲心竹笑了,耳朵再次紧贴在门板上,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抬起,对着空气呈握杯状态,送到嘴边,张口吞咽,喉咙滚动...以及敬聿宁的标志性动作——抿唇。
耳朵还在听——她上楼了。
平底软拖鞋本不该发出声响,可木质结构的台阶与地板却不能承受压力...
吱呀...吱呀...吱呀...
——感谢木地板。
仍旧在听,蒲心竹的手指抠着门板交纵的沟壑——
她走到二楼楼梯口,她看见了门前的留灯。
她没有停下,也不用再停下。
这么多天过去了,敬聿宁早已习惯。
敬聿宁习惯了,所以只是目光扫过,那在第一次被想象成开凿溪流的暖光,如今变为一滩潟湖,似乎它就应该在那里。
随即,绕过拐角,径直登上三楼。
敬聿宁将门推开的一瞬,楼下原本都快要和门板融为一体的蒲心竹也迅速抽离而去。
上下楼的布局是一样。
蒲心竹握着门柄,佯装自己刚刚进来,将它关上。
她的耳朵似乎获得了特异功能,从身体上分离,飞向了头顶的天花板。
楼上——
敬聿宁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楼下——
蒲心竹也来到窗前,轻轻地扯动窗帘,波浪在她手中漾开。
楼上——
敬聿宁撑开五指,从前向后梳拢头发,指尖缠绕了几缕发丝,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楼下——
女孩的头发浓密,有洗头膏清雅的留香,蒲心竹做着无实物表演,搓揉手指,假装眼前有个垃圾桶,她把头发丢进去。
蒲心竹亦步亦趋,如同影子般模仿敬聿宁的一切。
直到敬聿宁走进浴室,水声响起,蒲心竹才停下。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好,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被子揽在身前,脸上表情满足溢出。
今夜圆满了。
今夜好梦啊。
而敬聿宁仍旧一无所知。
——
她靠耳朵总结出敬聿宁的轨迹,长久的模仿,甚至能跟敬聿宁同时完成这一切。
这便成了蒲心竹每日的功课。
它变得像喝水吃饭那样寻常。
似乎也不再计较两人时差的颠倒。
她有自己的方式可以平行时空。
你有没有做过谁的影子?
我有。
...
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
蒲心竹以仰视的目光,向敬聿宁索取。
她甚至都要忘了,其实她们只隔了一层楼板那么近而已。
直到那天——
蒲心竹放学回来,刚一进门,就发现敬聿宁已经坐在饭厅里等她。
她有些不知所措,首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便是每晚偷听敬聿宁的行径——是不是被发现了?
念头一闪立马就被压下,不可能...除非敬聿宁有读心术。
“您回来了,今天好早啊。”蒲心竹嗫嚅着。
敬聿宁觉得有些好笑,是忘了吗?
“今天你生日。”
说着便将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
“我生日...”蒲心竹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是啊...自己的生日到了。
所以,敬聿宁是专门提早回来给自己庆生的。
她看着敬聿宁那张清冷瘦削的脸,注意到敬聿宁眼底噙着的笑意,女孩稚嫩的心灵,气球似的噗地吹大,满心的欢乐,让她瞬间飙升至一种完美无缺的幸福感中——强烈,不可忽视。
一顿饭吃的蒲心竹飘飘然,她就坐在敬聿宁身旁,长久来的耳朵失了效用,敏锐的听力转移到了嗅觉,敬聿宁身上有股很淡很淡的木质香。
蒲心竹吃一口饭,鼻尖耸动一下,今天的满足提前抵达,用味觉充盈。
她以为,饭吃完就该结束,敬聿宁会离开去书房,毕竟这是敬聿宁习惯的规律。
可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等待。
敬聿宁没走,轻声问她——
“吃好了吗?”
“好了。”
话音刚落,刘妈便从门外端来蛋糕,她说这是敬聿宁专门让她订的。
灯在一瞬间黑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明黄色的蜡烛焰火。
许愿的时候要闭着眼,蒲心竹一直都是这样履行的,唯独这次有了例外,她快速地闭上,又立马睁开——透过烧灼的明黄烛光,她深望着敬聿宁的脸。
这个她曾经那么畏惧,现在又如此仰视的脸。
蒲心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入口,又好像彼得潘的忽然闪现...
她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她...
第一次这样不加掩饰地注目。
灯亮了,许愿结束。
蒲心竹将第一块蛋糕分给敬聿宁。
敬聿宁摸摸眼前女孩的头,毛绒绒的天真,不再畏惧自己。
“生日快乐。”
那天的生日,让蒲心竹难忘,就像在河边等待了一百年的少女,终于有人靠近并且被认真地看见。
——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敬聿宁很晚回来,她在应酬的时候喝很多酒,进门时身体不稳,两腿发软,可仍旧不忘自己的习惯——
“刘妈,给我一杯水。”
水递来了,但却不是刘妈,而是蒲心竹。
“还没睡啊...”敬聿宁不觉有异,接过水便仰头一口喝尽。
随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忽然...她的胳膊被挽起。
蒲心竹将她敬聿宁的胳膊架在自己的后颈上,一只手拉住搭垂在肩头的纤细皓腕,另只手箍住她的腰。
“慢一点...看着脚下,我扶你回房。”
敬聿宁头重脚轻,没有拒绝,由着蒲心竹搀扶。
就这样被她扶回了三楼房间。
待到敬聿宁进了屋子,蒲心竹便松了手。
她站在门口,望着敬聿宁的脸被酒精熏染的醉态。
默默..轻轻..将门关上。
不是不想进去,而是...
蒲心竹攥了攥手指,倏而松开——
我目前的勇气..只到这里。
晚安,敬聿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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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是在讨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