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院,正房。
“三姑娘,夫人来了。”
宋青鸾正埋头在黎清欢送来的一批礼物里,听到胭脂的话连头都没有抬起,仿佛对方是不重要的无关人士。
胭脂暗暗着急,为宋青鸾这般的气性有些担忧。
特别是看林玉莲从外面进屋子,她那双慈母的凤眼含着泪水,原本是应该对着正在榻上玩着首饰的宋青鸾的,但没想到抬起头就看对方压根就没有在意自己。
林玉莲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僵硬了下,接着死死拽紧手里的帕子,娇娇柔柔的上前道:
“鸾鸾,你怎么不理娘亲?”
宋青鸾听到她的话,讥讽的抬头,道:“林夫人,你是我的姨娘,你这一声娘亲我可不敢认。”
林玉莲的脸上瞬间成了僵硬的苍白之色,一下子就扑在宋青鸾的身边,哭泣道:“你这个死丫头,你现在连娘亲都不认了是不是?”
“是不是黎清欢那个贱人又对你说什么话?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怎么能随意接受他人的挑拨——”
她的话截然而止,双眼死死地盯着宋青鸾手里把完的新首饰,嘴角沉下,“你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那可是她送给黎清欢镀金的首饰,看着华丽实则一分不值!
宋青鸾见她看自己的新首饰,立马将这些东西全部护在怀里,冷声道:“你不要管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它们和你可没有关系!”
林玉莲被她的话气的脸色阴沉,当下怒道:“怎么没关系?这些东西是我送到玲珑院去的,现在黎清欢拿来讨好你挑拨我们母女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不值钱。
谁知,宋青鸾压根就不在意这个,反而冷傲讥笑的看她,“你瞧瞧,你还说我和你亲母女,可你能送黎清欢首饰,能给好女儿宋青嫣送东西,就从来没有给我独送过东西!”
“你真的是我的娘亲吗?”
这句话质问的话,宛如一把尖利刺穿了林玉莲的心,气得她扬手就狠狠在宋青鸾还没好全的脸上更是甩了一巴掌。
啪——那彻耳的声音,令房内安静地听得见落针的声音。
宋青鸾双眼含泪,但好像死心的看着林玉莲,满是讥笑道:“你打吧,早点将我打死!”
“左右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只需要宋青嫣为你挣得门面,只需要宋恩赐给你继承家业,我这种没娘疼的小贱人早点去死了好!”
原本林玉莲就已经后悔打了人,可这一句句话仿佛一道道刀刃往她的心尖上捅着,她难受到极点。
哭着泪水直流,颤声道:“鸾鸾,娘亲没有这个意思……”
但,宋青鸾已经不想再去听她的话,而是厌恶地从榻上起来,冷冷道:“林姨娘你不必在我的面前装可怜,后天父亲就会来金州回来,你再将这副容貌在他面前哭哭,他什么都会给你的!”
“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让你花费眼泪的,除非你想要我替宋青嫣去死!”
说完,她不再去看林玉莲那张惨白到极点的脸,而是冷傲的起身回了寝房,摆明了不想见到她。
林玉莲气的扑在案几上狠狠的哭了一回,半响才起身,对门房外的徐嬷嬷,道:“找人看着三姑娘,不能让她再去见黎清欢那个贱人了!”
“不然,她就连我这个娘亲都不认了!”
徐嬷嬷听着她咬牙切齿的话,连忙上前安抚道:“夫人莫要生气,三姑娘只是年纪小而已,日后她会明白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的。”
林玉莲这才微微缓和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冷道:“贱人就是贱人。”
正说着话,就听到有急促的脚步朝着这边来。
林玉莲皱起眉头,就看到冬儿快步走过来,福了福身子,快速说道:“夫人,张志张大夫找到了。”
林玉莲的眉头刚刚蹙起,还没诉问出口,又听到冬儿压低声音道:
“他死在永乐赌场的门口,听说是被人追债殴打死的,身上全是伤口。”
这张志赌博成瘾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所以对着这个突发事情,反而没多大的意外。
林玉莲的眉头死死的皱起,片刻才松开,语气冰冷道:“死就死了吧,只要他不是在玲珑院那里死的,在哪里死的都没关系。”
她说着就冷道:“翠儿那个贱人怎么今天没见到?我让她去玲珑院接近黎清欢的,不是让她去玲珑院享清福的。”
冬儿不敢轻易回答,只能低声说道:“奴婢一会就找人去看看。”
林玉莲啐了一口唾沫,脚尖恶狠狠碾着唾沫,眉眼间戾气翻涌:“腌臜货色!活着也是碍眼,死了倒是清净!怎么不早些死绝了才干净!”
——
夜色如墨色绸缎悄然垂落,玲珑院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盏烛火如星星之火,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
就连最末等的仆役房,檐角也悬着温黄的纸灯,在寒夜中晕染出一圈圈黄晕。
三等厢房里住的都是干苦力的小丫鬟,十二岁左右半大的小姑娘们,一个托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屋子。
其中一个红衣圆领袍丫鬟,正托着原本很累的身子回房,看到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桌上,不但被人占了位置,上面还摆放着一个月月例都买不到的上好料子和针线。
当下,她双眼沉下来,趾高气傲地朝着那名比他们大一两岁的大丫鬟走出去,冷道:
“将你的破烂拿开,我们这屋子可受不了你这样子娇贵“娘娘”待着,可别侮辱了你的娇躯。”
翠儿被她讥讽的话气红了眼眶,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搬走,还是装出好声好气道:“这位妹妹,这些东西并不是我的东西,我是姑娘缝制的。”
“若你们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们一些我自己的没用过的手帕香包。”
箱笼盖子掀开的瞬间,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几枚绣工精巧的香包和一方丝滑如水的手帕被绛紫率先取出,还未等众人细看,那箱笼深处琳琅满目的衣物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些衣料色泽鲜亮,剪裁考究,即便是比起府中三等丫鬟的体面行头,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瞬间点燃了周围丫鬟们眼底的贪婪。
“哎呀,这料子看着真好!”
有人惊呼一声,随即不再矜持,直接上前哄抢起桌上的香包。
另一些人则更贪心,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箱笼里的衣物,毫不客气地伸手将那些崭新的裙衫、亵衣一股脑地往外拉扯。
翠儿只觉得心在滴血。
她一眼就认出,那件月白色的绣兰裙,是林姨娘前些日子特意赏赐给她的新衣,她一直视若珍宝,连水都没舍得沾过,今日才刚从箱底拿出来想换个心情,转眼就要遭此劫难。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护住那件裙子的一角,声音带着哭腔:“别!这个不行!这是林姨娘送的东西,日后……日后我还要穿回去的!”
“回去?”
一声尖锐的嗤笑在她耳边炸开。那个抢到衣裙的红衣丫鬟,此刻正得意地将那件属于翠儿的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她上下打量着翠儿,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翠儿是吧?你如今是我们玲珑院的人,你还敢想着回莲花院去?
怎么,身在曹营心在汉啊?你竟敢吃里扒外?你信不信我这就去告诉主子,立马找人来发卖了你,把你卖到那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这番诛心之论,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翠儿面色惨白。她浑身一颤,并非完全因为这丫鬟恶毒的威胁,而是为自己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的“穿回去”感到深深的懊悔与后怕。
在这玲珑院,黎清欢才是天,她刚刚那番话,若是传到主子耳朵里,岂不是坐实了她心存二心,甚至有背叛之心?日后只怕是连近身伺候的资格都没有了,更别提什么前程。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对衣物的不舍。
翠儿的手指微微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却故作大度:“那……那妹妹拿去吧,左右不过是件衣服而已,能入妹妹的眼,是它的福气。”
见她如此软弱可欺,周围的丫鬟们更加肆无忌惮。她们一拥而上,将翠儿箱笼里那些新衣服、旧衣服,甚至是一些私藏的帕子、发带,全部翻找出来,粗暴地塞进自己那带着汗馊味和尘土气的破旧衣裳里。
她们一边抢夺,一边还不忘出言讥讽,脸上洋溢着一种掠夺后的快感。
“姐姐那么大度,心胸如此宽广,日后一定是位姨娘的命!”
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丫鬟,故意用甜腻却充满讽刺的语气说道,“可不要和我们这些低贱的丫鬟计较啊,我们也就是图个新鲜,嘿嘿。”
“是啊是啊,姐姐海量,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我们呀!”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翠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箱笼,听着这些刺耳的恭维与嘲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得心肺都隐隐作痛。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虚假的笑容。
“你们……喜欢就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然而,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她的双手早已死死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
仿佛要将此刻的屈辱与恨意,全部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