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彧伸出手掌,吕瑶静静的看着他,眼泪无声地落下。短短一天,吕瑶把一辈子能流的泪都流干了。父亲常说男儿流血不流泪,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若是流血又流泪了,该怎么办。
吕瑶瘫坐在地,黎渊彧的手也没有收回。他在等,等他自己愿意爬起来。吕仙儿拜完大江,孤寂地站在江边,纤瘦的背影看得老管家心里疼。府兵失去了家主,精神衰颓地靠着树木平复身上与心中的伤痛。
黎渊彧:“你姐在等你爬起来,吕氏在等你爬起来。”
吕瑶慢慢举起手,用力抓住黎渊彧递出的救命稻草。黎渊彧一把将他拉起来:“这才是我二哥,永不屈服于世间的坎坷创益。”
两日未进米水,吕瑶尚未辟谷,口干唇裂且饥肠辘辘。他问:“我该怎么办。”
黎渊彧从储物袋里拿出粮食和水壶给吕瑶,剩下的交给老管家他们分食。
“好好休整,黎渊氿飞鸽传书,明日大军便能赶到巴丘。我们还有一场恶仗要打。”黎渊彧捡起几根柴禾生火堆,吕瑶主动搭手。
黎渊氿给自己传信的同时,黎渊彧也把吕家主薨逝的消息传回长老院。黎渊宏接到信,心下震恸,对末明说道:“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历史何其雄壮,何至于使吕氏倾覆……”
末明将《世族志》从架子上翻出来,提笔续写:昃易一千六百八十一年,吕氏第三百二十四代家主吕雁回于巴丘江水边,战殒。
墨蓝的底色渗透苍苍茫茫的白光,吕仙儿吹了一夜的江风,是第一个看到黎明的人。抱紧怀里的盒子,道:“爹,天亮了。”
自黎渊氿出益州,未敢耽误行军。日赶夜赶总算在红日升起之前与黎渊彧汇合。黎渊氿解下沾染尘沙的披风,披在夫人的肩上。低头一看老树根磨出木头盒子就知道吕仙儿的哀恸了。
黎渊氿侧抱吕仙儿,坚毅的面庞不需要语言赘述,吕仙儿埋在黎渊氿的怀里号啕大哭,将憋在心中一夜的情绪全部倾释。
吕瑶坐在树根旁看着相互依偎的姐姐和姐夫,道:“爹的眼光还是那么准。”
黎渊彧没有带白若黎来豫州,一方面是风骨玉堂的意思,另一方面他觉得黎渊世家比战场安全。但是两人不在一处,心中时时刻刻都在惦念。黎渊彧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以灵力书写“君可安好”,在江中摸了一条鱼上来,将尺素捆在鱼的身上:“家有糟糠贤妻,万望鱼兄顺江而下,将此言传给他。”
吕瑶啃着黎渊氿带来的干粮,眺望黎渊彧撕衣服跳江,摸上大鱼不烤了吃却又放生。弄不懂他在瞎忙什么。
待吕仙儿情绪平复,大军也休整好了。黎渊氿振臂高呼:“向义阳行进!”
豫州的汝南、汝阴和弋阳也失守了。黎渊氿一行人到义阳的时候,闻人晖朗正与卞氏打得难分难解。黎渊彧巡视一圈,城墙上的炮台被打掉了四个,三队哨兵阵亡。
黎渊的八万大军对闻人晖朗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圣水。兵力的增强代表防御方和进攻方的身份转换。卞景齐带兵后撤十里地,军师道:“战势扭转,强攻无果,鸣金收兵!”
卞景齐向敲锣手发号施令,暂时结束战斗。坚守义阳三天两夜的闻人晖朗趁此喘息机会,去城墙上帮忙抬受伤的士兵去看军医。
黎渊氿与黎渊彧分析地理位置和攻守地界,黎渊氿将皱巴巴的阵图翻来覆去的盘算分析:“这场仗不好打,义阳左扼两淮,右控江汉,承东启西,屏蔽中原。此时兵力集中在一城,重要关隘尽落卞贼手中,一动则八方皆知。纵然一时赢面在手,不是长久之策。”
黎渊彧来之前就清楚中原一带难保,虽然是雪上加霜,他还是得把局势说清楚:“卞氏敢在豫州嚣张,背后靠的就是闾丘的大树。闾丘围困浮生众人失败,必不甘心,他若再来与卞氏汇合,我们带来的十万兵马只够以命守城。”
黎渊氿:“我给母亲写信,让她请家主增兵。”
黎渊彧摇了摇头,道:“黎渊氏的兵马大多分散在巴东、涪陵、永昌。汉嘉等几个边境城镇,腹中除防守之外可调的兵力都被我们调出来了。再调兵,轻则益州边境线内缩,重则黎渊失陷。无论是哪一个结果,家主都不会答应增兵。”
“此局形同七星聚会,然而我们九死也无把握令豫州得一生。”
“有机会。”
黎渊氿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残存的沮丧,但因为长君的话更多的是期待:“什么机会?”
黎渊彧:“向都域借兵。”
“都域?我们与都域非亲非故,如何求他出兵。”
黎渊彧:“我曾救过盘锦,邑城主也欠我一个恩情。若我能二解盘锦被围之困,兴许能借两万人从雍州北地走水路,直下兖州。”
稀乱的桌面,黎渊氿来回翻腾,把九州地图拎出来展开:“安定在雍州,可你不能过雍州关卡。你打算从凉州都域出来绕道荒漠,迂行安定乘船到长安转渡黄河?”
黎渊彧:“来的路上我打探了漕帮的船运路线,大后天会有三艘大船从长安运货到朝歌,我正好搭顺风船入兖州。若是姜世家不与闾丘等合谋,我想办法跟姜家主再借些兵马。”
黎渊氿:“若是姜世家不明事理,与闾丘、卞氏为一丘之貉,你要提防小人暗算。”
黎渊彧:“凉州直下豫州,良驹一日便可达。绕路兖州,至少两日。”
“城中粮草是个问题……”黎渊氿顾虑士兵体力,吕仙儿踏进主屋:“小叔尽管去,我与弟弟会协助黎渊氿守城。”
“仙儿!”黎渊氿站起来,扶着面容疲倦的夫人坐下。吕仙儿道:“捐躯的士兵已经安葬,城中剩余兵马总十七万八千七百四十七人,除却伤兵,加上主将还能杀敌的有十二万五千六百九十一人。”
“我们可以撑,但是你不必入豫州汇合。”
黎渊彧挑眉:“你是要我从外击破。”
吕仙儿俨然挑起了吕家的担子,家主的威严和帷幄大局融合展现在她的肩上、眉间:“雍州与扬州想要瓮中捉鳖,光从内挣扎没有用。我需要打破这个瓮罐,哪怕只是一个洞,我能带着吕瑶和残存的吕氏族老冲出去。”
黎渊彧将九州地图卷好揣到袖子里:“好。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去都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