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后,她才冲着谢离砚早已离开的方向,不爽地撅嘴道:
“你个臭司徒,什么武艺不精,你明明武功深不可测,你就是不想帮她!”
发泄完后,萧海棠冷静了下来。
开始细思量,他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拒绝自己呢?
她一提到梨山武学院,这个司徒羡的反应就变得奇怪。
行踪也是古怪得很,黑夜来,白天走的。
莫非这个司徒羡其实是梨山武学院的学生?
白天在梨山上课,到了晚上,便瞒着所有人偷偷下山夜游江湖?
他武功这么高,为人又总是一副正派模样,动不动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不正是那些学院做派的学生吗?
所以他蒙面、隐藏姓名,黑天来白天走。
司徒羡不肯教她,其实是怕她到时候真进了梨山,会把他私自下山的事情捅出来?
如此,一切倒都在情理之中了。
他怕东窗事发她也能理解,毕竟,这种事情严重的话,这个司徒很有可能会被逐出梨山。
可他司徒羡终究是小瞧了她萧海棠,本姑奶人美心善武功高,过河拆桥这种事,根本不屑于做。
思来想去,反复推算,萧海棠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于是决定,这几日先在这家客栈住下来,况且这司徒羡看着挺心善的,不行就软磨硬泡他几天。
实在不行,她就再使一次正儿八经的美人计,反正他似乎也挺吃这一套。
第二日。
萧海棠来到街上溜达,打算利用所剩不多的银两买点礼物,准备梨山拜师会上拿给那位谢山长。
她瞧着街上各式各样用梨花制成的小玩意,模样倒都挺精致。
但若是拜师会上就拿这些东西出来,绝对会让那位谢山长在一众师生面前都抬不起头。
萧海棠又瞅了瞅字画,也确实如她先前所想的那般,她全都看不懂。
这万一买了个赝品,弄巧成拙才耽误事。
剑啥的,她已经逛了好几个铺子,却都是些粗制滥造的普通铁器。
她都看不上,那位鼎鼎大名的谢山长应该更看不上。
逛着逛着,余光瞥到街边角落,她被一把剑吸引了脚步。
萧海棠走过去,步子停了下来,靠近那把剑。
剑突然闪起了耀眼的银光!
卖剑的壮汉见状大喜:“姑娘,这剑与姑娘有缘啊!”
萧海棠惊讶不解。
壮汉兴奋道:“这剑是家中祖父年轻时的佩剑璃啸,祖父曾经是大梁战功赫赫的武将。”
“他曾找名匠打造这璃啸,用料价值不菲,耗时多年锻造而成,且跟着祖父久经沙场,可以说是战无不胜。”
“璃啸素来性子顽劣,从来不肯轻易闪光,她卖剑这么久,还未见它认过主。”
“可方才姑娘一过来,这璃啸就银光四闪召唤姑娘。”
真的假的?这壮汉怕不是为了卖剑,对每个顾客都这番说辞吧!
萧海棠半信半疑地拿起这把剑,发现这剑身上的银光闪得更加厉害了。
且这剑身异常锋利,指尖稍稍轻触便会血光四溅。
剑柄上缀着梨花白玉,以及一颗鲜红似血的海棠玉珠。
好漂亮。
她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拿起璃啸仔细端详。
壮汉立刻来了精神:
“姑娘好眼光,祖父曾说这璃啸乃是绝世神剑,只是家中实在无人可以驾驭,且近些年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只好拿出来卖。”
她挑眉问道:“璃啸确实不错,多少钱?”
壮汉眼咕噜一转,开始上下打量她的穿着。
萧海棠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道:这司徒羡送的衣服,太容易被当成有钱的冤大头了!只盼着这壮汉待会儿不要狮子大开口才是。
壮汉见她面色不悦,才缓缓开口:“九百两。”
多少????
九百两!!!!
还真被当成冤大头了!
萧海棠笑笑放下剑,对壮汉轻叹:“大哥打扰了,打扰了哈。”
壮汉见状,急忙叫住扭头要走的她:
“哎,姑娘!!姑娘!!!!这神剑跟你有缘啊!你是它主人啊!姑娘!”
这一喊,萧海棠走得那叫一个头也不回。
她心想,壮汉大哥,您看她配当九百两的主人吗?
逛了一天,发现稍微不俗一点的礼物都要费上十几两银子。
而萧海棠翻遍钱袋,也只找到二十两,这钱还是十二岁那年那偷偷跑去参加梁山城武试赢的。
一直不曾乱花,就是为了有一天离开萧家村,梨山求学用。
萧海棠拿出一部分,精挑细选了把清雅的梨花玉骨折扇。
玉扇虽小,可跟谢山长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竟莫名相配。
她倒挺喜欢这扇子的,但那谢山长能看上这小玩意儿吗?
哪个执教先生会在一堆世家子弟中,选个拿把破扇子的呢?
拜师会这么重要的仪式都这么寒酸,意味着往后的两年,这种徒弟什么也拿不出来。
哪个执教先生不想选个名门子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呢?
萧海棠摇摇头,叹了口气。
回去时,又路过那卖剑的壮汉前,恋恋不舍地朝那璃啸几眼。
那把剑再次银光大射。
真是奇怪,难不成这璃啸还真认她为主了?
回到客栈歇息。
接下来的几天,谢离砚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萧海棠有些急了,觉着这样拖着不是办法。
仰天长叹一声,看来这是要本姑奶奶献上美人计了。
那就只好来吧!
姑奶奶不如地狱,谁又能入地狱?
沐浴更衣,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后,萧海棠来到谢离砚的门前。
这家伙待会儿开门可别像上次一样被她美翻。
萧海棠志在必得地敲响谢离砚的房门:“咚咚咚!”
没有回应。
不敢开门?
再次敲响:“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他这是打算不理她了?
管他呢,不愿意理也得理。
她今天务必把他从房里薅出来见自己。
咳咳,谢离砚清了清嗓子:“司徒公子,你睡了吗?”
仍然没有回应。
萧海棠有些失落:他这是真不打算理自己了?
不教可以,但也不用断交吧?
“砰砰砰!砰砰砰!”
“司徒公子!司徒公子,我是萧海棠,你出来一下!!”
萧海棠大力拍门,有些生气。
突然,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她心中一喜,原来是去楼下了。
她立刻转过身,殷勤地准备接驾司徒大公子。
却见小二提着灯笼慌忙着找上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姑娘,您是在找公子吗?”
“是的,他去哪里了吗?”
小二瞧出萧海棠的不悦,毕恭毕敬解释:
“公子前些日子就离开这里了,不过公子嘱咐小的,您接下来的房费都算到他账上,让您放心住。”
“走了??”
“是啊,您来后的第二天一早,公子就离开小店了。”
司徒羡就这么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怕她缠上他,所以干脆直接走人?
嗬。
不教就不教嘛,何必一走了之。
既然此事不成,那她也不必久留了,不如直接去往梨山,至少还能提前探探情况。
萧海棠对小二回道:“他既走了,那本姑娘也不占他便宜,明一早儿本姑娘也走。”
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噢,是。”
当夜,萧海棠利索地收拾好包袱,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启程上梨山。
梨山武学院,堂梨馆。
夜晚,一个清瘦的白色身影正伏案忙着今年的入学考事宜。
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在谢离砚连熬了几个通宵后,终于只剩下一两册。
这时,谢离砚的近身管事——谢伯,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进来了。
又来了三份文书。
“阿砚,枢密院公文,要求上报梨山今年修缮武馆的费用。”
“兵部侍郎宁大人拜帖让您明日到府上一聚,说让您看看他家宁楚臣公子的武训。”
谢伯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离砚疲惫得已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更低了些:
“国公府也来了拜帖,说他家王公子今年的入学考希望您能手下留情。”
谢离砚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书上,神情却十分抗拒。
谢离砚透过那几张纸,看到了王国公那张虚伪的笑脸。
看到了兵部侍郎满腹的算计。
看到了他谢离砚将来的十年、二十年,还要独自一人扛着这梨山如山一般的重担。
谢离砚压根不喜欢做这个山长。
可他将来的几十年都要戴着“梨山山长”的这个面具,与“源源不断”的老狐狸周旋。
今年有这个宁大人,明年就还有下个宁大人。
永永远远,没完没了。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谢离砚仰起头,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谢伯没有立刻退下。
他沉默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包梨花糕,递给谢离砚。
“阿砚,这是城东梨花楼新出的糕点,你今天都还没吃一点东西,多少尝一尝。”
谢离砚眸色一顿,心下一暖。
他目光停在那包好的糕点上,眼睛微微酸,声音有些暗哑:“谢谢你,谢伯。”
谢伯看着谢离砚那疲惫的神情,心疼地叹了口气,便轻轻关上了房门。
谢伯一走,这屋内又静了起来。
在这偌大的梨山,从来就只有谢伯会关心他有没有吃好,睡好,心里好不好。
而其他人尊他敬他,大都因为谢离砚能为他们带来前途。
包括他的养母栖云夫人。
栖云夫人关心的,从来也只是那个年少成名,能把梨山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为朝廷鞠躬尽瘁的谢山长而已。
不是他谢离砚。
昨日,栖云夫人并非没有看出谢离砚一脸的疲倦。
只是,她不想问。
问了就显得:都是因为她,因为梨山武学院,才让谢离砚这么累。
显然,她不想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因此,说出的话便变成习惯性地施压:
“今年的入学考圣上格外重视,你注意好身体,万不可掉以轻心。”
谢离砚苦涩点点头,他心里的重石又压下一块。
他心里忽然堵得好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快要撑不下去了。
谢离砚已经连熬了几个通宵,却不能停下,整理投帖名册,布置演武场,督查教习排布,核查梨山账册,还有学子入院后的斋舍安置——
还有很多很多——
大大小小,全都由他一人处理。
暮色渐沉时,谢离砚放下最后一卷文书,无力地看向窗外。
太累太累了,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抛下这里,干脆一走了之。
他谢离砚再也不要做这个令人窒息的梨山山长。
可那些尊他敬他的学子都还在等着他。
母亲也在等着他把梨山武学院继续发扬光大。
就连圣上也在等着他为大梁培养出新的一批栋梁之才。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一个人扛起这一切?
以往有阿羡在,疲惫时,会有阿羡帮自己分担。
孤独时,也会有阿羡陪自己在梨花树下说说笑笑。
从前,是真的很美好。
可是,这一切自那年在窗外,亲眼看见母亲故意将阿羡的脸烫伤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栖云夫人的控制令谢离砚越来越窒息,阿羡的离去加剧了他内心的孤单与痛苦。
谢离砚无法理解,明明阿羡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明明阿羡才是那个喜欢处理武学事务的人。
她为什么要阻拦阿羡触碰梨山的事务,又为什么要这么厌恶阿羡——
谢离砚感到窒息,他只要一回到梨山就控制不住地充满无力与窒息。
他长叹一声,换上那件黑色侠客衣衫,想去山下透口气,想再见见那个红衣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