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间应该就是淌山派掌门的房间了。”
周木缘指了指道路尽头的那间屋子。
“我此前听黄不毛讲过几句,他们的掌门年岁已高,是个身体不好的老头子,也不喜欢被人伺候,经常都是一个人待着。”
她摇头晃脑:“这年岁高,自然知道的事就多。”
周木缘往前走几步,忽地停下脚步,“不过,若是像话本子那样,一般这样的都是越老越妖,已经是世外高人了,所以脾气古怪也活得久。”
走在她身后的离乱一愣,比年龄,她该是比这个“掌门”厉害的。
她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我说了,巡检只管带路。”
周木缘轻咳一声,不由得把双手背到身后:“我还是头一次……有这样有些虚无的底气。”
话虽如此,她脚下的步子已经重新迈开,二人到门前左右站定,周木缘眨眨眼:“您请。”
离乱点点头,推开门的一瞬,她忽的有一种人将要下坠的感觉,撑住朔白剑才勉强站稳。
屋内圆桌上的确有个影子,但不过一眨眼便消失,下一瞬,那影子就坐到了离她更远。
后知后觉的,有土壤的气息浓烈地传来。
微怔之时,那身影已坐定。颇为神秘的影子藏在深袍之下。
离乱先开口:“阁下可是淌山派的掌门?”
对面没有回答,只一只手从袍子下伸出,灵巧的翻起桌上的小盅,整个屋子里只能听见几片碎龟壳在里头翻转作响。
打破这沉默的是陈宁从窗外跳进来落地的声音:“怎么了?”
碎龟壳在这时停下。
那人掀开小盅,缓缓开口,的确是苍老,但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会死在秋日的凉夜里。”
室内很静,远方有些微摇晃的钟声,这句话不重,却能轻易地敲响人的心弦。
离乱上前一步,微眯了眯眼:“你是什么人?”
“不是你找的人,却也不是错误的人。”
老人的音沉沉的,“程展,你们要找的那个可怜的老头子,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知道你们要来,和他换了房间,让他去我那睡了。”
离乱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预言,这是巫山的本领。”
一旁的周木缘走上前:“这么说,你是那个巫山派的?”
“巫山并非江湖门派。时移势易,这是我们的无奈之举。在砍山时期,我们是神的子民。”
砍山时期。
“那是什么?”
周木缘好奇道,“砍……山?”
老人缓慢地回答道:“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神代末期。世界尽头的山脉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名字,在那个时候,它被称作‘砍山’,现在则是‘折岳’。”
周木缘:“折岳我倒是知道,离我们这太远了。”
楼下传来不时的嘈杂声,周木缘继续道,“这位婆婆,我倒是对故事感兴趣,可惜我们现在时间不多,您若真的有这样的本事,定然知晓我们来的理由。可否代您口中的那位‘程展’,替我们解答疑惑呢?”
老人沉声回道:“年轻人,你似乎并不在意我此前说的话。”
“我会死那句?”周木缘笑,“若我要为了这些谶言而死去,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老人的语气放缓,她早已看惯了世人不同的态度。
“既如此。若是百鬼,你们听说的不差,百鬼现世,通常以举办论剑大会的那一方承办,也就是如今你们所在的浊音教,浊音教中,这次主掌事宜的是副教主千机子。”
周木缘双手抱胸:“此前我也听说,他和教主花无不对盘,换句话说,若想阻止此事,我们可以去找那花无?”
陈宁看她一眼:“不用这么麻烦,既已确认,回城里头去找左氏即可,这是她的地界,她自然会负责。”
周木缘:“话是这么说,难不成我们就这么走了?”
总感觉哪里还不对劲。虽说,她也是这样打算的。
“这百鬼现世是为何呢,老实说,我对这些草莽印象还挺不错的。”
周木缘讪讪,“过去判案时,也有几个帮了我不少,这些人大都很讲义气,相处起来很畅快。”
离乱在这时开了口,仅有四字:“如何‘预言’?”
周木缘不以为意:“江湖术士,有些旁门左道很正常吧。”
老人的嗓音提高了些:“女娘该是清楚的。”
离乱弯弯眼:“我如何清楚?”
“天上白玉京,纵有十二楼,十二楼星纪,主可掌岁时。”
老人苍茫之音在晨曦降临前缓缓道来,“白玉京之岁主,可以掌控时间,借由他的力量,我们自然也可窥见未来的影子。”
大壑中人,知道得倒比她想象中多。
离乱安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接过话头:“我可不知道岁主有这样的本领。”
“女娘该知道的。”
老人说,“这或许是个女娘不知道的变数。再者,这座城市也比女娘想的特别,它的未来也因此清晰。”
“我说你俩在说什么谜语。”
一旁的周木缘忽的把二人推开,“呜呜哇哇的,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清,怎么回事?”
离乱微微催动宝箓,仍抬头打量着眼前的黑影。
这老人绝非是修士,她的身上甚至看不到符箓的痕迹。
她道:“你没理由提醒我这些。”
虽然看不见老人的神情,但离乱能感受到她笑了。
“或许我是个好心人。”
离乱轻啧一声,回头朝向周木缘:“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房间,周木缘不忘回头问:“你们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清楚。”
离乱侧头看她。
离乱没有用任何符术,但周木缘还是听不见她和老人说的过火的话。
第一夜,周木缘眼里看不见金柢,却能看见有“刺客”,不过看路人,路人应该是连“刺客”也看不见的。
她和陈宁对离华录有一定的抗力,却不完全。
为什么?
难道说是因为,他们是来西营不久的外人?
“没说什么,大概是些南边的事。”
周木缘只以为她在暗示和耀京有关,便也没再问了,透过中庭的长廊,可以看见一夜也不曾消失的喧嚣。
“真是可惜,我还想趁着这功夫多看看这江湖论剑呢。”
陈宁挑眉:“过几日再来,不行?”
周木缘:“谁晓得呢,说不定过两天我们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