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李鹅成了一头老鹅。
小时候觉得十年时间很漫长，长大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回首间。等他回神，再看自己：皮松了，肉腊了，毛白了……哦不对，李鹅的毛本来就是白的。
李鹅不能承认他老了，因为他还一事无成呢。
他没有松懈对自己的锻体，毕竟那该算是他唯一的家传之宝了。他自信自己有一副健壮的体格子，不过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整只鹅在全方位地变得迟缓起来。
他还是不能飞，但不是他吹，他游水技能绝对是顶呱呱的好。他有时候都在想，他生错了，不该长羽毛，应该长鳞片的。但话又说回来，传闻长鳞片的也有飞起来的，有个叫鲤鱼的家伙，化成了龙，就飞起来了；还有个叫鲲的家伙，化成了鹏，就也飞起来了。
李鹅由此得出了结论，他非得化成个别的什么玩意，才能飞起来。
他低头对水自照，觉得自己与从前看起来是不太一样了，他对着水中的幻影说：“你正处在变化中呢，多么神奇。你还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李鹅收回视线，已经有点秃了的他摆动两脚，悠悠然向着浅水方向而去了。
浅水处向来有人类聚居，李鹅的目标正是他们，他打算去乞食。
说来这十年李鹅也不白混，他掌握了与人类相处的正确节奏。尽管面对人类时他会变成傻大鹅，但他的成长就体现在他从最开始的降智90%变成了如今的降智60%。不过这种程度的失智依然是很危险的，有被人类吃掉的危险。但这也讲究环境，不是所有人都缺他这一口肉的。李鹅习得的经验是去人多的地方，且要临水，出现在这里的人类衣服穿得越少越好。这种地方的人类会拿李鹅当成稀罕玩意，喂给他各种好吃的，代价只是被揩揩油而已。被摸两下抱两下又不会怀孕，李鹅不介意这种牺牲。
毕竟出来混的，总要卖点什么的。
李鹅即将去的地方是一处新的窝点，这也是他的经验，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人类对他的热情就会退散，不再拿他当宝，开始视而不见，甚至动不动驱赶他。他知道这是厌了，倦了，不爱了的表现，说明是时候离开了。
李鹅回头看一眼，后方已经没有了人类生活的痕迹，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
前方也还遥远，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达目的地，不过他不急，没有人类时就独自美丽。他感到饥饿，他将头向前一扎，大头朝下潜进了水里。他的脚掌在水面露出了一瞬，左腿上一个金属小环略微下滑，因阳光的照射而发出银色的灿光。
那是人类送给他的礼物。
李鹅私心觉得那是人类的习俗，因为他曾在人类的手指上见到类似的金属小环。有这种金属小环的人类，大多成双成对。李鹅觉得这寓意很好，也许人类也希望他能找到另一只鹅成双成对起来。
可惜他要让人类失望了，因为，他虽然是一只鹅，他却对鹅不感兴趣。
如果可以选，他想和人类成双成对。因为人类强大，如果有一只人类愿意全心全意地对他，那该多好啊。可是他作为一只鹅，跟人类在一块时就傻乎乎的，处在那种仿若醉生梦死的状态，怎能长久维系呢。
想到此，李鹅忽然伤心了。他想起了一些与人类之间的往事。
曾有一个人类小孩，经常来看他，跟他一起玩。他以为他们会相伴很久。可是有一天，那个小孩忽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这样的经历又出现过几次，李鹅渐渐明白，人类小孩是不靠谱的，他们总是说消失就消失。
李鹅于是不再把感情寄托在人类小孩身上。
他还被一个人类用网抓起来过，那是一个很高壮的成年雄性，当时李鹅差点吓死了，那阵子他本来就饿得虚脱，整只鹅都很不舒服，也是因为此才会疏忽大意被抓住的。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个雄人并没有伤害他。人用他那灵活的双手，将卡在李鹅脖子里的一条鱼拉了出去。李鹅一下子感觉呼吸都顺畅起来。那条鱼他已经吃下去很久了，可是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确实感觉到鱼的身周缠绕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本想一起吃掉，可没想到他怎么也咽不下去。有了这样的经历，那之后他再也不敢乱吃鱼了，尤其是垂死挣扎的鱼。天下没有白捡的午餐，不劳而获得来的鱼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个帮助了李鹅的人很快就将他放开，示意他离开。李鹅却没有那么无情地说走就走，他围绕着人像傻瓜一样示好，得到了人类温柔的抚摸。他还去水里抓鱼送给人，人没有收，而是用手拿着亲自喂李鹅吃下去。
李鹅每天都在岸边等着那个人，他以为那个人对他是不一样的。
可是有一天，李鹅发现那个人对其他鹅做了同样的事。
李鹅故意不再去亲近那个人，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李鹅伤心地离开了。
如果只是以上这些事，其实还不算什么，另有一件大糗事，李鹅自己每每想起，都要既尴尬又心酸的。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即是送他脚环的人。
李鹅确信那个人是对他投注最多感情的人，因为那人总是主动出现在李鹅附近，还喂给李鹅很多从未吃过的美食。当李鹅回应靠近时，那个人类也貌似很欢喜地抚摸他的脊背和脖子。
他们友好相处了大概三个月，李鹅觉得是时候了，他的本能让他对人类做出了求偶行为。
他的行为自然没有迎来愉快的结局，人类开始疏远他，甚至不再出现他面前了。
李鹅明白了人类的意思，那是拒绝。
伤心的李鹅再次选择离开，而那个人类也没有挽留。他是当着人类的面走的，那个人类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离开，甚至没有挥手告别。
“那时啊，我多年轻。”李鹅摇头笑叹。
他使出一招“泥牛入海”，稳稳地沉进深深的水底。
他听见了远方传来了独属于人类的喧闹之声，他知道新的开始即将到来，他想从水底忽然出现在人类面前，吓他们一跳。
惊喜！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