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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番外七[番外]

【此篇番外附加人设:作家孟章×男鬼漓】

起初,得到解君寄来的扩香片,孟章并没有在意,他以为这只是一件极普通的纪念品,等他空闲下来再拆也无伤大雅。

但城市落了场冷雨,冷凝凝的水珠砸在玻璃面上,让本该安心写作的孟章神思飞扬。

于是乎。

视线左摇右晃,孟章放下钢笔,摘掉腕表,他拿出一把专拆快递的小刀,预备看看解君口中能留香一个月的小纸片。

刀刃嵌进胶带,杀鱼般穿肠破肚,孟章看到在层层泡沫纸里,坐着一只颜色深浓的小方盒。

小小的木盒子,没有孟章的巴掌大。

木盒子的中央,还刻了一朵很浅很浅,像是被雨水打湿,蔫巴巴地贴在玻璃窗上的……白梨花。

孟章的指腹轻轻摩挲梨花,他垂眸,眼神中夹杂着说不上来的沉寂,像一碗过凉的井水,又或者,像一叠没人惊扰的墨。那浅浅的白梨花被孟章摸得发烫,温温的、热热的,可孟章知道这是他的体温,不是他的日思夜想。

怪不得。

孟章极轻极轻地叹了声,怪道解君说是宝贝,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快些去拆,原来是这么个魂牵梦绕的东西,但可惜……

可惜是物件,只能睹物思人。

孟章僵着冷脸,彼时夏末秋初,空气中除却雨丝,谁都不敢叨扰一位不苟言笑的神明。

摸了好久好久,孟章才站起身,将快递盒放到一边。然后,他揣着木盒子,坐回书桌之前。

书房是安静的,除却微阖的窗户、半透白纱的窗帘、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这里总是一尘不变。

孟章坐在木椅子上,他倚着靠背,指腹仍在描绘那一朵白梨花。

为什么忽然送他这个?

疑虑蔓延在潮乎乎的空气中。

孟章垂眸没有做其他动作,他仅是触摸着梨花花纹,也没有打算询问一下解君此举何意。指腹依旧来回摩挲,直到大拇指的指节意外碰开了锁扣,他才窥见木盒子里头浓香的扩香片。

屋室光线暗淡,孟章伸出手将盒子里的第一枚扩香片拿起。

果不其然。

扩香片上头画的也是梨花。

而第一枚扩香片之下,夹着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内容大致:【去藏区骑行的时候看到了他的魂,但那处离天太近,魂很是难聚,便托人将他藏在景区售卖的香片之中,切忌……】

后面好似是什么注意事项,可惜孟章看不进去,这么些年来,只要是友人带来有关于漓的消息,他的心都会变得急躁。

手中的纸片藏了他的魂?

孟章闭上眼,缓缓抚平着心中泛起的悸动,当他再次睁眼时,周遭雨丝静止,鸟鸣停坠,所有的时间被控制在一呼一吸之间,只有神明静默凝望着圆形纸片里,那果同友人所料的魂。

扩香片藏魂,得亏想得出来。

孟章将小木盒子放于手边,他开始端详起扩香片。香片好小,漓的魂魄正缩在里头,弯成月牙状。又皱又旧的衣服是一卷抚不开的书,包裹着漓,从颈项到脚踝。墨色长发缠绕有些褪色的魂,孟章的手指拂过,漓的魂便跟着颤动。

为何如此?

他的魂怎么去了远方?

孟章满腔想说的话,却因斯人已逝,鲠在喉间,他复又看了一个钟头,等到真正的明月当空,雨水变成晚雾,他才站起身稍稍活动身体。

打开暖黄色的灯,拉拢窗帘。

孟章将藏着漓灵魂的香片好生安放,至于会在今夜拜访的地府鬼差……孟章掐诀在房屋四周安上禁制,一层、两层、三层,如此妥帖之后,这只有两百平的屋子,谁都无法进来,亦无法出去。

拿起换洗衣物,灯依旧开着。

房门虚掩,客厅却比书房阴暗。

孟章转身没入即将降临的夜,让温润的水代替晚风吹卷湿乎乎的发丝。浴室里的水声响起,又很快停止,想来屋子的主人也没了凡人洁面打扮的心情,又或者,他甚至在想,自己为何要日复一日维持人的形状?身处俗世的自己,也需要融入他人之中吗?孟章用毛巾擦着头,他瞥见被水雾熏湿的镜子,便下意识伸手将那雾气抹开,抹到的位置,只能照出他的下半张脸。

叹息。

寂寞的叹息好似没关严实的窗。

孟章潦草地收拾着,却不曾发觉,微微敞开的浴室门外,那斜对角的书房,灯灭了。

一切幽静。

等发现时,孟章正站在浴室门口。

发尾的水珠嘀嗒嘀嗒地敲着木质地板,视线所及除却昏黑,便是那同样站在书房门口,浑身散着微光的漓。

鬼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作为生者,还没有预备好见到故人的心。

漓的整个魂魄像是刚从月光里捞出来,洁白的、透亮的、被月亮水浸泡的,他安静地站在书房门前,左手握着门框,眼神里好些迷茫。

孟章落在阴影里头,他转身,从容不迫地关掉浴室灯。

“啪——”的一声。

夜幕降临。

窗帘遮住层层叠叠的乌云,乌云挡着新生的上弦月,屋子里只有一个月亮了。

孟章凝视那白色的月。

漓却往后退了一步,细语道:“你不怕我?”

“不怕,”孟章感知着房间的禁制,他抬眸轻笑,“是你应该怕我。”

“为何?”

漓咽了咽,后背抵到门板,他仰首看着渐渐逼近的孟章,心里没有恐慌,有的只是心跳加快、心跳加重、心跳……唉,不是死了吗,为何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喉结滚动。

漓不安地等着孟章回答。

孟章却一言不发,他走到漓面前,伸出手,指节实打实地触碰到漓。随后,手指慢慢的、缓缓的、小心翼翼的,临摹漓的眉毛、漓的眼尾、漓的脸颊。再一路而下,划过唇角时,孟章的眼神暗了暗。转念,孟章的手指捏住漓的下巴,迫着漓再仰一点,再多看他一点。

“……”

漓蹙着眉。

孟章垂眸细细地看。

就这样僵持很久,许是终于察觉到异常,漓不安地吐出一句:“你怎么能碰到我?你难道也是鬼?”

“……不是,”声音停顿,孟章想到什么,柔声问,“你年纪轻轻,如何死在那里?”

“那里?”

“嗯。”

“哪里?”

“……”

沉寂片刻。

孟章抬抬手,那扩香片随着小木盒子一同飘到身边:“无人区。”

“我……”

“嗯?”

漓忽然觉得不对,他为什么要同一个陌生人互诉心肠?哪怕他觉着对方有些……倾盖如故。但可惜,漓生前是只众叛亲离的鬼,死后难道还要为着活人的体面?他不想说,便努力仰起头保持鬼的气质,希望能吓……好吧,漓又看到了孟章眼中无法言说的情绪。

奇怪。

真奇怪。

在漓短短的20年人生里,他好似见过他,又好似只是自己的幻觉。

眼前之人,究竟是谁呢?

思绪未落。

孟章开了口:“你还是不记得我。”

“嗳?”

孟章的指腹摩挲着漓的下唇:“待一会儿再走吧。”

漓眨巴眨巴眼睛。

“为了我。”

“……”

“怎么不说话?”

孟章的手指仍旧不重不轻地揉捏着漓的唇,指尖偶尔蹭过漓的牙齿,差些些,那指尖就要够到漓微伸的红舌。

漓被弄得有些耳红,他说到底只有20岁!寥寥7300天,他连喜欢的人都没遇到就死了,死后还要被另外一个鬼……哦不对,他说他不是鬼。

那是什么?

漓想别开脸,但身体并不允许,他皱起眉头,声音含糊着:“我怎么动不……”可话刚说出口,孟章的手指就按住了他的软舌。

“唔……”

孟章垂着眸,语气淡淡地:“被人下药了?”

漓瞪着他。

孟章的手指轻拉漓的舌头:“嗯?”

“你……”漓气音。

孟章见漓憋着气,脸色桃红,他这才松开手,施法将茶几上的抽纸拿来,用棕黄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腹:“不管怎么样,这辈子已经过去了。”

“我当然知道过去了!”许是被戳到痛处,尤其那句“下药”,漓稀里哗啦地吐出此生生平,“我就是倒霉蛋,遇人不淑,遇到个畜生。畜生给我下药,把我推上手术台,我迷迷糊糊地……”

话音未落。

孟章用干净的手摸了摸漓的头。

漓:“……?”

孟章只道:“可以哭。”

“哭?!”漓猛地打开孟章的手,“我已经是孤魂野鬼了,我不用你可怜……!”

声音卡在喉咙里,孟章拉过漓的手腕,将人揽入怀中。

这下,漓真的知道孟章不是鬼了,毕竟孟章的怀抱很温暖,热烘烘的,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孟章的长发有些潮,垂落时,贴住了漓的手背。漓不安地动动身子,眼眶却开始发酸,无法言说的情绪像沾满灰尘的蜘蛛网,从头到脚包裹住他。

有些委屈。

有点想和面前人诉说。

他好似打心底认为,面前的陌生人能托住他的所有情绪。

漓心想。

怎么会这样?

一见如故也要有个由头吧……

漓没有伸手回抱孟章,而孟章的大手一点一点抚摸着漓的后背,一下复又一下,拍拍、蹭蹭、按按,平静的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猫。

“够了……”漓的声音发涩。

“嗯。”孟章应着他,但动作没停。

漓强忍灌了醋的鼻子,他深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到底是谁?”

孟章敛眉轻声:“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何要抱我?”

“……”

沉默。

孟章将那说了千遍万遍的话,嚼碎后重新组合:“上辈子被你丢下的人。”

话落,拥抱的力道变了。

孟章的手掌停止安抚,他一只手按在漓的蝴蝶骨上,试图将人再抱的用力些,试图给漓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记。而另一只手,一掌丈量漓的细腰,扣住漓的腰肢,让人完全动弹不得。

漓的瞳仁瞬缩。

孟章的声音近在咫尺,低低的,带了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乖,累了的话,就睡吧。”

“我不困……”

“嗯。”

“我……”

“嗯。”

眼皮子毫无征兆地黏连起来,漓努力保持清醒,他推了把孟章,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

被推开的孟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随后他抬起眼眸,如寒冬井水般的视线仿佛在说。

哭也可以,睡也可以,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交付于我。

漓宛如现在才看懂孟章眼神里的弦外之音,他张张嘴,想说话,可汹涌的睡意取代紧绷的思考,他没等到声音发出,就被动地合上眼。

漆黑的夜笼罩悲凉的山头,亮似白月的人儿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倒入荒原的怀抱。

孟章顺势横抱起漓,他凝视着在他怀里的旧恋人。

瘦小、警惕、惴惴不安。

想来是生前未了的执念太多,就算睡着也不得安生。

孟章轻叹口气,他冲着屋外踌躇良久的黑白无常道:“夜已深,你们明日再来吧。”

……

扩香片挂在床头。

漓被孟章抱去主卧。

浓重的香瘙痒着孟章,孟章慢条斯理地替漓脱靴,替漓掖好被角。

然后。

月光自窗缝间投进一块又小又薄的长方片,照到孟章的手臂与长发,他变回原先的模样,长袍玉冠,墨发短笏,但他不大愿意被月光窥视,也便抬脚挪到床边。

黑夜静悄悄。

孟章拉起漓的手,看了好久,久到月牙藏入厚实的云层,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轻轻叹息,吱呀吱呀。

一夜风动。

等漓睁开眼时,日尽正午。太阳烧穿了昨夜的雾,阳光白辣辣的照着大地,但主卧的窗帘严严实实拉着,漓无法被日光关照。房间安静得很,漓坐起身,有些茫然,反倒是外头的交谈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神君大人,你总不能一直拖着人家,让他没法投胎吧!”

“本来就晚到,这下……”

“我们没法交差的……”

漓揉揉眼睛。

“嗯,我知道。”

“您知道?”声音哽住,“那您想……”

“一周。”

“一周?!”鬼差尖锐地叫道,“别说一周,一天都不行!”

“……”

须臾。

“一个月。”

好像有什么骂骂咧咧的动静,漓下床,悄悄凑近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最多三日,再多就不成了!”

“嗯。”

“您同意了?”

孟章又没说话,约莫过去一分钟,他才道:“一周。”

最后是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漓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鬼差垂头丧气地离开,而那掩耳盗铃的门,也在鬼差与鬼气彻底消散后,蓦地敞开。

门轴乖顺,有阵阵暖风吹入客厅,孟章端坐在沙发上,目光明确地凝望漓。暖洋洋的光洒在孟章的肩头,像一层梦境朦胧的纱,又像一场大到骤响的雨。

至于未来一周。

孟章带着漓出行、散步、旅游,所及之处无外乎人少的山林、晚风飒飒的江边公园、温度适宜的水乡古镇。

漓鬼使神差地跟上孟章的脚步,即便没有过多的交流,彼此却总能注意着对方,对方需要什么,对方等待什么,对方什么时候在偷看,对方……可能这一生太匆匆,漓对这世界仍旧抱有期待,但七日太短,刨开越来越虚弱的灵魂,漓已经渐渐没有力气,说不上话。

站在秋风徐徐的江边,远处是静候的黑白无常。

漓背对无常,面朝江流,他仰头看着离他一臂之远的孟章,努力朗声道:“从现在开始!”

“嗯。”

“你就是我顶顶重要的人了。”

“……嗯。”

“那我能许个愿望吗?”

漓一边奋力地说,一边往身后退。

孟章看穿漓的心思,但他不会揭穿漓想做的事情,他仅仅回应着,在落日灿灿的夕阳下:“你说,我在听。”

“我希望——”声音被拉长,“我希望下辈子还能遇到你,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

说完,漓露出一个浅笑。

笑容太美好,只是太阳泡在水面上,将要看不到。

孟章本想拉住漓的袖子,本想应当还有话说,可黑白无常先行一步,冲他拱手作揖。

而漓,头也没回地迈入阴曹地府的路。

晚风吹得愈发夸张,猎猎的风吹起孟章的大衣,复又立马从另一方向抚平褶皱。

传言人死之后,要去城隍庙取通牒,有了通牒的魂魄方能进入地府报道投胎。但漓的情况特殊,他耽搁太久,没有时间去,也没有时间告别。

那轮上弦月走了。

孟章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屋,扩香片明明挂在卧室里,它的香味却充斥着整个漫长寂寥的夜。孟章脱下外衣,径直走到书房,他重新坐到书桌前,又重新打开那小小的木盒子。

空空如也,剩下几笔寂寞,几搓暖香。

……

时间啊时间,睁眼闭眼就此轮转。

孟章忘记墙上钟表是何时坏的,忘记除却职责外,自己踽踽独行的意义。

窗外的蓝色玻璃变得透明,屋内的木黄色衣柜也宣告落伍。小城的重心偏移,通行的汽车变成高铁。楼下的孩子养育儿女,炸鸡店没有再发过打折的彩卷。

孟章就站在窗前,见日升月落,见草长花谢。

唯独。

唯独丢失香味的纸片没有褪色。

唯独是那年除夕,在老桥烟花之下,终于重逢。

《离春寒》是作者写的第一本小说,从落笔至今已相隔7年,所以现在更新的番外在文风上会有些差异,望海涵。

端午安康,2026.6.19顾三铭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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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番外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