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枯骨山占地大,林中多野兽,时不时传来狼嚎,鸦声,还散发着一股浓郁至极的酒气。
越行至深处,那天色愈暗。分明还是白日,林中却像被蒙了一层雾,看也看不清路,只能隐约通过天上那残余的微弱日光辨别方向。有些草木已然被怨气侵蚀至腐朽,夹杂着腐肉的恶臭。
相无厌悠哉悠哉扇着扇子,对这阴气之地丝毫未感恐惧:“这地这么阴,也敢有人来。”
陌月看了看脚下尸骨,没停下脚步:“凡人迫于生计,也是无奈之举。”
相无厌没回,继续走着:“本想着晚上阴怨之气更重,恰逢今日中元,兴许会更容易逮到。如今还只是近午,怕是鬼见了我们都得吓跑。”
陌月闻言一怔:“中元?”
“对啊。我还以为你昨日看日历会注意到呢。”
“难怪摊主跑得如此之快......”陌月低声呢喃。
原来是怕遇到什么脏东西。
七月半,鬼门开,阴盛阳衰。
“对了。”二人沉默一会儿,陌月接着道:“鬼公子的事,你还未与我细说。”
相无厌单手一甩,折扇“哗”地一声收起。他用扇骨敲了敲手心,道:“也是,差点忘了。”
“这鬼公子呢,貌似很久之前,凡界就流传着他的传说了。”
“听闻每年中元节,凡人们都拿这故事讲,吓得孩子们嚎啕大哭,门窗紧闭不敢出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防孩子们到处乱跑。不然,要是真被尸鬼吃了,那可就不好了。”
千年之前,风平浪静的凡界忽而传出一惊天动地的消息。
那便是“鬼公子巡夜”。
说起这鬼公子,头戴一黑色斗笠,红色帘带低垂,看不清面容。只知他肤色死白,皮肤上尸纹皱起,不像活人,活脱脱像只鬼。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暗黑夜色中亮起的血色瞳孔,极为渗人。
后来,有凡人只是对上那双血瞳,便再也不敢直视乌鸦的红眼。旁人都道那大抵是沾了什么邪气,被鬼公子吓疯了!
说来也奇。这鬼公子只在夜间出现,手中偶尔提着个乌黑色的钟,走起路来,伴随着一声一声“铛铛”钟鸣。
有人道他性情古怪,残忍嗜杀;也有人道他貌似更像个江湖人,会帮凡人驱赶尸鬼;更有甚者,说鬼公子就是一只游荡在凡间,执念太重才未散去的孤魂野鬼。
这还不是最离奇的。最怪的,是心血花妖见了他,竟都俯首称臣!
陌月听到此处,心头一震,问道:“心血花?”
“没错。”相无厌颔首,“凡人们亲眼所见。心血花妖并未将鬼公子当作敌人,反而还一一向他下跪行礼。”
心血花,是夜觞所制,是他送给凡界的“礼物”。本体取自生长在鬼冥川畔的彼岸花,也被人称作“冥花”。
凡人不知道鬼冥川,不知那邪祟之地,但一听是冥花,起初可都忌讳,不敢种下。
直到夜觞亲自种下的花幻化为花妖,在凡人面前以身相护,甚至击杀尸鬼之时,他们才敢种下。
只需日日以自身一滴血滋养,待花开之时,便会长成一朵花妖,只忠于主。
它能感应怨气,曾在无数个夜里护住了不知多少条凡命。若是没有后来天界插手,心血花早该是家家户户的必备之物了。
凡人畏它,但更多的是敬。
“他们说,那鬼公子没有做亏心事,也没害人,所以心血花妖不伤他。”相无厌顿了顿,随即道:“但也有另一种说法。鬼公子定是法力高深,既然连尸鬼都能驱逐,更别说心血花这些小妖,怕不是被驱使的。”
陌月闻言,久久失语。他像是看着远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不是的......”
那声几不可闻,若不是相无厌就站在他身旁,怕是也只能听到模糊的气音。
陌月又抬头对上相无厌的眼神,十分坚定道:“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相无厌回道:“我只是在阐述,不是评判他。”
而陌月就像是咬住这根筋不放了似的,一直盯着相无厌,就要讨个说法似的。
相无厌无奈扶额:“你别这样看我,我也很无辜的。”
陌月这才敛了几分锋芒。
“况且啊,昨天为了救你,施展了‘万象’,可费了我不少灵力呢。没准待会儿更多还要指望你。”相无厌摊了摊手,随后将手搭在陌月肩膀拍了拍,像在安抚:“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的人。你信我,我也信你,互帮互助。没准能遇见你想见的那个人呢。”
几只乌鸦自头顶掠过,翅膀扑腾几下,沙哑地叫了几声。陌月这才回过神来,才觉自己方才貌似有失礼仪。然思来想去,想说的说不出来,不该说的又一个劲儿地在脑海里冒,最后只含糊憋出一句:“嗯......”
相无厌见陌月脸蛋微红,也不为难,微微笑道:“还是老样子。”随后,他又从乾坤袋中掏出今日未饮完的酒,灌下几口。酒坛不一会儿便见空了,他晃了晃,眯了眯眼。
陌月:“你还留着?”
“不是说那些喝了酒的,都不知所踪了么?”相无厌说着说着,佯装悲痛,一手按住自己心口,仰天长叹:“喝都喝了,没辙,便由我去会会那妖孽吧。”
这时,相无厌一手掏出一只钟,通体玄黑,钟身上绘有符文。他晃了一下,钟声随之响起,一声一声。
酒坛中残余的酒气被那钟牵引,环绕在钟身周围。片刻后,几道细长的黑雾犹如被拖拽一般,一道指向远处那座形状怪异的石塔,另外两道指向别处。
陌月道:“你还有这东西?”
“嗯哼。这毕竟还是驱鬼的,凡人时而还要被尸鬼侵扰。天界不让用,却又不发明些新奇玩意儿,便也就留着了。”
那钟,便是鬼神钟。
也是夜觞所制,用以驱鬼,预示,也可用以探查怨气来源,一般是凡界修士用得多。
天界与魔界之中并无“鬼”,顶多只有“尸”与“亡魂”。然尸身一般在死亡时就会化作尘灰而去,不似凡界,因此大多只有探查亡魂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后来,自“鬼冥之堕”后,天界便严令禁止了夜觞所发明的器物。
然而,规矩是规矩,用不用是自己的事。凡界多祸乱,不可能完全禁止的。天界的仙神拉不下面子,便又只好默默用着,只要不摆在明面上,大抵是没什么问题的。
“好了,现在决定,该先从哪边开始了。”相无厌道。
陌月看了看那怨气痕迹,一道颜色分明,也是最浓郁的。另外几道,只是隐约指向,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着联系。
“怨气嘛......简单。你不能上来就直接端窝大的,从这些小线索开始,顺藤摸瓜。喏,这不就出来了?”
这时,陌月脑海中悄然浮现出曾经夜觞的话语。
“走这里。”他很快就下了判断,看向那道怨气较弱的道路。
“听你的。我这等粗鄙之人,可懒得分怨气灵气,向来对这种东西不擅长。”相无厌点头道。
陌月眉头微蹙,心中生惑。
粗鄙?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相无厌里里外外看起来都不像什么粗鄙之人,未免太自谦了。
相无厌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眯了眯眼,懒懒道:“其实神也没什么。”
“这世道便是如此,虽然我的确是个‘仙二代’,但真正成神,靠的不全是修为。”
“总而言之,一念神魔,并非无道理的。”相无厌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提着钟,往陌月选定的方向走去:“走吧,也快正午时分了,离夜也不远了。”
陌月也不大明白他的意思,轻声应了一下,随即跟上。二人缓步前行,途中相无厌还时不时地和陌月打趣,这边折根树枝把玩,那边又摘根狗尾草拿在手中摩挲,生怕这林里太安静似的。
陌月则是一脸正经地走着,手中魔气微卷,微光亮起。周围那些死相各异的兽尸在灯光下一目了然。越入深处,酒气也越来越浓。
前方林影渐开,他们跟着怨气痕迹来到尽头时,却发现前方只是一间简陋的木屋。
大是挺大的,像是有人住过。门前油灯枯尽,显然是不久前有人点过。陌月和相无厌相视一眼,随即一同步入。
二人才至门前,地板就传来了剧烈的晃动,晃得让人几乎站不稳身子来。
陌月下意识地去扶木柱,差点扑了空,被相无厌稳稳接住:“小心。”
相无厌观察四周,这时,一道道红色的纹路自木屋中央扩散,一点一点如蛛网扩散开来,最后环绕收束形成一血色符阵,幽绿的鬼火骤然围绕血阵燃起,将整间屋子尽数包围。
“不好......我们入阵了!”相无厌一手扶着陌月,一手以灵力撑起结界防御。阵法仍在,鬼火猛烈燃烧着,仿佛将整片天都染绿,却只停留在他们数尺远的位置不再向前蔓延。
陌月不慌不忙地看了看脚下阵纹。纹路蜿蜒诡异,怨气交织其中,却并没有多少杀气。“这不是杀阵。”
相无厌侧首看了他一眼,陌月却依旧平静道:“这是要驱逐我们,不让我们留在这。”随后,他又忽而轻笑一声:“像是某人的手笔。不过......还要稚嫩些。”
陌月这才慢慢站好,让相无厌收回灵力。相无厌按他的说法收回,却道:“此地酒气如此之重,不是那些凡人的?”
陌月摇了摇头:“不是。”
“虽然这阵的确是他人所布,但并未伤人。酒气重,此地却没有积怨。”
“我所说的积怨,是不同的人的怨气交杂。而此地怨气精准,不像。”说到这里,陌月唇角微勾,又看了看这间木屋:“而且某人也很爱喝酒,嗜酒如命呢。”
周围怨气翻腾,狂风大作,耳边不停响着呼啸声。陌月的长发被吹得凌乱,然而他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温柔眉眼,温声道:“借你的钟一用。”
相无厌会意,抬手间,鬼神钟现于面前。
陌月随即往其中注入魔气,鬼神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不停地晃动着,摆动幅度越来越大,钟声一下又一下地响起。
“咚——咚——咚——”
黑色的气息不停地从地中渗出,随即如数道水流般尽数涌入钟身。
这钟竟在将阵中怨气反向吸收!
那阵失去了怨气驱动,原本亮起的血色阵纹渐渐黯淡下来,褪去生机。方才还遮天的鬼火,此刻竟如潮水般褪去,沉入地中。随着一声巨响,阵法就如碎镜一般,轰然破碎!
只听得“嘎吱”一声,阵法散作漫天红色星粉,点点散落。
相无厌怔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愧是陌公子,当真好身手。”
还没来得及高兴,木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哭声。二人循声望向那木门,听声音,并不像大人那样低沉,也不像小孩那样稚嫩,像是少年。
陌月愣了好一会儿,收起鬼神钟,缓缓上前。方才没进屋内,的确不知里面有没有人。而如今,这哭声又是从里面传来,还能在这动荡中安然无恙的,除了布阵之人之外,也没谁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木屋内没有太多陈设,干净整洁,木质看起来也新。暗黑的墙角处摆放着数坛酒,一些早已饮完,只余空坛。陌月的目光落在一道玄衣身影上。
那人马尾高束,浅青色的发带垂至肩侧,个子却与这身装束格格不入。玄衣宽袍,袖上点缀着精致的纹路,此时正背对他们埋着头低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哭得没天没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相无厌闻声而入,显然在见到这一幕后也是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愣是好一阵子才开口:“唐突了。”
结果,那人哭声一顿,随即又哭得更厉害了。
“呜呜呜——!!!”
“你、你别哭啊......”相无厌连忙上前,也没什么布可以擦,情急之下,一把袖子就抹了上去为那人擦眼泪。
一番折腾后,那人才放下相无厌的袖子,慢慢转过身来,一双哭得发红的眼,脸上还挂着泪,极其委屈地看着陌月和相无厌。
他生着一幅极具少年气的面容,心性与外表又似乎差了十万八千里,显得格外脆弱。
“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呜呜呜......我要尊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