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在乎吗?你敢说刚才你没有一丝丝的不快吗?”这是凝幽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那素来温润的眼眸竟也有寒气萦绕,他为什么会这样?
“放手!”凝幽冷冷喝道。她不能,也不敢再次感受这种气息。
僵持了许久,秦天璘才渐渐松开她的手腕,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面对她,总是不敢亵渎。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她方才独自在长桥河畔纠结、徘徊,是否因为自己的缘故。她的内心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样云淡风轻。
他眉间的寒气渐渐消散,含着一丝歉意,侧身后退半步。
凝幽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紧咬红唇,冷冷道:“秦天璘,你弄疼我的手了。”
“凝幽仙子,是在下失礼了。”秦天璘的眉目依旧带着一丝叹息。
河灯蜿蜒,莲瓣含光。
凝幽冷静下来道:“莫非那姚小姐不够美艳,不能打动你?”
秦天璘道:“人的美丑,不足以衡量心动与否。姚小姐固然很美,却不能令我心动。”
凝幽道:“看来,你倒是眼高于顶。”
秦天璘欲言又止。河灯流转,明眸璀璨。
缓了一缓,凝幽也不再言语。
“方才,你为何会心神不宁?”
凝幽没想到他刚才看到自己的窘态了,当即掩饰道:“你看错了。本公主只是在数河灯。”
“如此……”秦天璘踌躇一会,郑重言道,“我想请凝幽仙子帮我一个忙。”
“我法力尽失,无法帮你。”凝幽直截了当拒绝道。
她拒绝的太快,倒让秦天璘看出她似乎在心虚,于是笑道:“这并不需要法力。只要有你在,就行了。”
“你说。”
“凝幽仙子,跟我一起去见姚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又低沉,“你不用说话,只需站在我身边即可。”
“我不愿意。”凝幽断然拒绝,“本公主还不至于落魄至此。一个凡人,有什么值得一见。”她不知道秦天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想炫耀?这样想来,不平之气再次卷土重来。
秦天璘假装一声叹息:“倘若凝幽仙子不肯与我同去,我恐怕会被强留于此,到时候再也无法护送你去寻找郁罗公主了。如此一来,何日才能灭掉蒙界残孽,维护三界安定。”
凝幽知道这是他的激将法,她也懒得争辩。仔细一想,确实寻找郁罗才是大事,如若能快速解决此事,又何必多加斡旋。只是转念一想,不对啊,秦天璘又没失去法力,怎可能被强留于此?
“何必多此一举。”凝幽看向他,“直接离开此地不就行了?”
秦天璘示意凝幽看向身后的刀光剑影,一群家丁虎视眈眈,慢悠悠道:“若直接消失,只怕会引起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是遇上了仙还是妖,对那姚小姐的名声亦是有损。凡人讲究注重名节,我有责任去解释清楚。”
凝幽不知道这跟名声有什么关系,但她知道,今夜之事,也是因她怂恿秦天璘与那段公子一较高下而起,说到底自己也有责任。理清头绪后,她当即应道:“好!”转身便向那轻纱曼舞的亭阁走去。
亭阁水榭内,沉香缭绕。
只一眼,她便看到那端坐于书案前的娉婷小姐,那女子显然也看到凝幽的身影了,当即怔在那里。若说这姚小姐确实是人间绝色,楚楚可怜,冰肌玉质。可是,再美的人间绝色在凝幽面前顿时便黯淡无光,只觉自惭形秽。
姚小姐的目光从凝幽身上慢慢移至秦天璘,柔情缱绻。秦天璘含笑启声:“姚小姐,这便是在下想让你看的人。”凝幽心下微微一动,这个秦天璘,到底对姚小姐说了什么。
“秦公子。”姚小姐不甘心的问道,“你想表明什么?”
秦天璘郑重道:“姚小姐,今晚在下只是一时兴起,才受邀这书画大会,并非有意冒犯小姐的招亲之礼。在下刚才已经说了,我早已——心有所属!”
凝幽立于他的身侧,微微垂眸,只是隐隐觉得这话——仿佛是说给她听的。
姚小姐泪眼朦胧,我见犹怜:“秦公子,难道——就是这位姑娘吗?”她朝凝幽直视过去,半是哀怨,半是羡慕。
凝幽余光扫向身侧,低语道:“秦天璘!你不要乱说!”
秦天璘低头附耳道:“难道仙子想看着我另娶她人?”
凝幽瞬间怔住,妙目微闪。
秦天璘对姚小姐朗声道:“没错!我与她缘定三生,天地可鉴。此生此世,我秦天璘心里绝对容不下第二个人!”
烟花在识海炸开,姹紫嫣红自心湖破冰而出。
心上的小花迎风摇摆,周身的清寒之气难以抑制住玉面上的红晕四溢。她仍是那样岿然不动,冷静自持。然而内心风起云涌,翻江倒海,铺天盖地。
秦天璘这话真是说给她听的嘛?为何自己毫无半点怒气呢?还是故意说给姚小姐听的?她怎能容忍一场虚情假意的戏码,戏弄凡人意欲何为?
无数念头在她识海纷至沓来,明明她该拂袖而去,此刻脚下却移不开半步。
自己这是怎么了?
姚小姐握紧了手中的杯盏,雪腕上的翡翠镯碰着汝窑盏,叮咚如泉,楚楚可怜的看着秦天璘。
凝幽心下蓦然一阵不快。她不喜欢姚小姐看秦天璘的眼神,至于为何,她自己也不知道。念及此,她心中一阵不安,姚小姐与那些洪水中的灾民一样,都是她要保护的人间,她怎能随意施加轻视与偏爱呢?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呀!
终于,她淡漠的开口:“还不快走?”言毕,就想转身离开,守亭的下人立即亮出了刀剑。
“大胆!”凝幽一声轻喝。
她听到秦天璘对姚小姐道:“在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知姚小姐要怎样才肯让我们走?”
凝幽终于知道什么叫龙游浅水遭虾戏了,她若还有半点法力在身,何至于陪他演这出戏,何至于让凡人的几柄刀剑所拦?自己尚且如此,那么郁罗呢?高傲如她,此刻又该如何自处。
姚小姐用素帕逝去眼角泪痕,淡淡一笑:“不得无礼!”
那些下人立即遵命退下,姚小姐起身道:“秦公子,小女子不想为难你们,只恨自己与公子缘分尚浅。”她命人抬上三尺长的蕉白砚,含情脉脉看着秦天璘,“希望公子能为小女子作诗一首,以慰小女子一片心意。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得遇良人,如二位一般……”
这话说得得体又伤感,让人不忍拒绝!
凝幽不想在此耽误时间,她以为秦天璘会拒绝,没想到他朗声道:“好!在下可以为姚小姐作一首诗,只是——”他看向凝幽,笑道,“我要与你一同作。”
凝幽正想说“我不会”,可是秦天璘秦天璘已经牵住她的柔荑,不容分说带她来到书案前。她欲挣开,秦天璘反倒握得更紧了,那眼神分明在告诉她:莫非你不想帮我?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竟然那么温暖,一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间,如此踏实,如此妥帖。她好像,并不想拒绝。
烟花流转,幕纱轻拂。凝幽想,这次权当帮他,只是,这种感觉也许让她永生难忘了。
她没有那种被亵渎的感觉,反而有种微微的欢喜。仿佛一枚小石投入心湖,悄悄晕开一圈涟漪……
秦天璘铺开宣纸,含笑看着她,凝幽冷眼睨他:“秦天璘,我真的不会。”
“有我在,你怕什么。”
秦天璘将紫毫塞进凝幽掌心,俯身虚拢她执笔的手,无视满堂目光灼灼,提袖落笔。
雪腕悬空,墨落宣纸——
初时字迹清峭如寒竹,笔锋凌厉——“愿我如星君如月”;至“夜夜流光相皎洁”时,忽见他广袖拂过案角,袖风带起她一缕散发擦过唇畔;而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后颈,凝幽指尖微颤。
提笔,蘸墨,落笔,成诗。
两人目光交融,欲语还休。
这是凝幽第一次感觉与秦天璘这般亲近,她的周身寒气被柔情包裹,竟有无限暖意氤氲,直荡心扉。心湖之上,百花齐放,春和景明。
她投递给秦天璘一个清艳绝伦的微笑,仿佛芙蓉破晓的温柔,和着千年雪山的冷寂,投映在秦天璘的波心。秦天璘从未见过凝幽如此对他一笑,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一时心湖荡漾,沉醉其中。全然没有看见姚小姐凄楚哀怨的眼神与四周围观者的啧啧艳羡……
原来,坠入红尘,是这种感觉。
笔落,凝幽瞥见那苍劲刚健的字体呈现出一首简单深意的诗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
执子之手,以证吾求
风雨同路偕白头
执子之手,以昌汝修
浮生伴君逍遥游
那或许算不上是一首诗,也许,是秦天璘觉得没必要在凝幽面前展现他的满腹才华,他只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一片诚心。
凝幽自是明白其中的深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浪漫唯美的一句话。然而,他们都是仙,又怎会老?他身在红尘,难道真的把自己当成凡人了嘛?也许,她会在三界与蒙界的恩怨中香消玉殒,又哪来携手?看到末句“浮生伴君逍遥游”时,她的心骤然刺痛,秦天璘的一片心,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因为,她承诺不了,也负担不起。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秦天璘喜欢她。而她偶尔的心痛以及金线上的斑驳裂痕,都意味着,她动情了!
她对秦天璘,动情了!
“记住我的教训,情爱是世间最无用之物。切莫沉沦。”
“三条绝线断裂之日,便是你灰飞烟灭之时!”
九灵心的话语言犹在耳,秦天璘的温润笑意仍在眉梢,然而凝幽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周身的温暖提醒她,她在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心口的阵阵刺痛让她眸中寒气陡现,果然,这种刺痛就是所谓的“动情”!会令她灰飞烟灭!
凝幽迅速抽出被握在秦天璘掌心中的手,紧紧按住心口。她紧咬牙关,一把推开秦天璘,向亭外跑去,秦天璘还没反应过来,凝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亭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