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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合二

隔天早上开会,他们财务部的主管坐那一张长长的白色桌子最前面,这主管姓高,席含淑接触过几次,但因为自身职位不高,对他还是很朦胧的一种感受,单认为他很讲究上下级关系的礼仪。

而左面另搬一张椅子,离他们那高主管很近,那张椅子坐着的是他的新助理。

当时高主管刚进会议室,便简短地介绍给大家认识了。他是一下空降来的。大家往前都没在部门里见过他。

席含淑不禁有点呆。然而面子上还是那副样子,但到底知道了他的名字,姓凌,叫凌今全。

她那时脑子里只是快速地掠过一个念头,觉得这名字取得很圆满,是今日的今,两全的全。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罢。

高主管在那里讲话,凌今全便坐在一边,桌上摊开一只牛皮本,垂头时不时地拿笔在纸上做一个记录。

席含淑目不斜视,他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倒很模糊起来了,他们也不向对方去看,因为昨天早上的事实在很小,除去这一个错误,彼此都是很不相识的人。

席含淑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些东西,记完了,抬眼的一瞬间就对着凌今全,只可以看见他的侧脸。她看了一眼,也就收回视线。

到中午,高主管说会议结束了。高主管还没走,大家也不敢先走。

凌今全站起来,把笔记本合起来,高主管看了他一眼,他并不注意,目光垂下去,不微笑,然而突然地将头一仰,那幅度不大,懒懒散散地,双手交到身前来,背挺了一下,向他上司瞥了一眼。

高主管说了几句结语,大家也都一哄而散,凌今全跟在他上司后面,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来。

昨天来分司里面,是这边总经理来跟他接应,他上楼找她,结果人家先开会去了,中午时候才回来。

凌今全在总经理办公室等待了近一个小时,他也以为好得很,刚来就有一个下马威,他父亲竟然会如此厚待他。

他自己当然不会想到,这是他个人的原因,单纯是过来比约定时间晚了许多,陈总经理还要忙,不能等他,只派一个他们三十楼的前台小姐去招呼。

回来的时候正巧是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去,就到员工食堂里面,因为他们这公司是有员工餐补的,所以照常人很多。

凌今全知道,他们不过是根据他父亲的意思,要他来了解自家产业的内部情况。然而这是迫使,是应该冷笑的,他不在意,也不能在意,期间态度很冷,陈总经理不免变了脸色。

吃过了饭,又领他在公司里逛了一圈,到下午就回去了,今天只是熟悉情况。

凌今全在西安有朋友的,他那天晚上就没回公寓里面,同他一个好友去了酒吧。

他这个朋友,姓叶,叫叶沦慧,是个名人,在网络上现在半红火着。她也同他一样是个年青的人。

她是尖的脸,眼睛倒大,一头长发,卷卷缠缠的,一直伸到临近腰的位置,身子也是长的,像一只长筒塑料瓶子一样,不过瓶身一定泼颜料,颜色鲜艳的那种混彩,很绚烂,靓丽的,塑料瓶子。

他们就坐在一张皮沙发上面,只有他们两个。灯光是昏暗,忽然一闪一闪的,顶上的灯来回转,有时转照到他们那里,一瞬间的事。

叶沦慧向他笑道:“你不是说你没有时间?这还约我出来?”

凌今全一面倒酒,一面兴致缺缺地道:“这不是有时间了。”

他的一只手握着玻璃杯,单个杯子就很重,一圈玻璃厚重,又有凸起的海浪纹路,手掌心贴在上面,里面已经呈了四五只冰块,酒倒进去,冰冷缓缓地蔓延上来,酒瓶厝在一边,凌今全把手收回来,在这种暗色的环境下,那手掌心明明是冷冻的红,这时候来看像浑浊的一种紫。

叶沦慧还在那里问他别的话,因为她知道凌今全已经要上班,奉他父亲的话。她仿佛很在意,一直在问。

凌今全瞟了她一眼,脸色很冷淡了,道:“没有什么事,要我去当助理而已。”

他将今天的事简短地与叶沦慧说了,叶沦慧听了倒笑了,道:“我看呢,你当助理,不如当司机,司机是有车的,趁你们领导不注意,你就把车开出来,带我兜风去”

凌今全不言语了,半晌,从胸腔里哼出一声不清晰的冷笑,道:“他们是要把我架在火炉上烤,不烤化不罢休。”

他想起他父亲——不止。在外面出风头的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自然是很美的,但自回国后,仿佛什么都变了,他父亲最看不起他身上这样的傲气,想起他父亲……那副神气……凌今全勾着一点嘴角,马上就想冷笑。

他父亲这种心愿,无非是出自对于儿子罗曼蒂克的爱与期望,还当他是一个中国式的人物哪。——大概是中国的儿女总是面对父母有一种虔诚的软弱。

叶沦慧一只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突然骂道:“汤宝禄这个混蛋,又跟李凤馨搅上了,还要专门发一个朋友圈。难道看不出她整过容吗?鼻子那样亮,像焊上一层死猪皮似的!我呸!”

凌今全忽然觉得很乏味。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心情却是隔得那样远,那样远。……

重重的一击,把他拉到新的世界里面,这是翌日清晨,他开车到了公司里,一到部门便有人找,说高主管要他到办公室里一趟。

这些天里,他这个助理当得很想当然,上司要他联系某个项目负责人,他没有联系,问就是忘记了;统计表格也没有做;进领导办公室不问好,出去不关门;随身不带笔和本子,突发的消息不记录。

高主管当然是怒火中烧的,说他总是口头上答应得很好,只能做好这一点。

这些事告到他父亲那里,他父亲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也许他父亲对于他是有一点维护的。然而支持高主管扣他的工资。

那样的一面大落地窗,凌今全在陈总经理办公室见过,而在财务部门也有一面。

外面黑黢黢的一只幕布,布上的点子,像人拿一只蘸了白色丙烯颜料的毛刷悬在上面,手指侧过来的骨头面在柄子上弹一弹,无状的惨淡。——然而这晚上有月亮。一个温柔的月亮,圆圆会很慈悲的。

不止他看见,她也看见,在临近过年的晚上,一个平凡的冬日,席含淑自己织了一条红围巾。

她当然很忙,因为这个缘故,只争分夺秒,有几周自己带饭,在工位吃完了,趁着同事都去食堂的空隙拿线团出来织,这里面是有一个究竟的:倘若让人看见她自己织围巾,询问起来,她就紧张,慢慢地“唔”一声,微笑着并不解释,却把线团收到衣袋里,很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然而心里羞涩不已。

她的生活很简单的,知道要过年了,一个人在异乡,心里不知道是何种滋味,觉得日子是漫漫的流水。

她这天晚上发了面,包了饺子,是香菇鸡蛋的,先蒸了一部分,自己吃了认为很好,也就捡一些到餐盒里留着明天吃,捡的时候又想起别人来,捡得多一些,隔天中午的时候,给她较好的几个同事分了一点,在他们楼层的那个前台小姐,她与她也是有一点好的关系,也给她分了几个。

月亮的轮廓在窗子外面挂着,席含淑向那里望了一眼,才知道时间不早了。

她对于工作有一种追求的精神,恐怕是太闲不住,所以常常下班比人家晚一些。

她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就准备走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她有一只背包是一直放在公司的,所以只将她那一件骆驼色的大衣穿上,围巾围在脖子上,发尾给塞在里面,两只手抄在衣袋里,就向电梯走。

电梯显示停在了二十一楼,有十多秒才继续向下,席含淑很意外,因为二十一楼是领导的办公室,她想到高主管也是在二十一楼的。

应该不是他罢?最好是一个不认识的领导下来,这样自己不用跟他打招呼。

一拢灯照在她身上,那是顶光,淡淡的银色的光,而周围黑下去,证明财务部除了她已经没有人留守了。

她听见叮咚的一声,非常细,电梯在她这一层停下来,门一开,她愕然了,然而心中已经感知到这情绪,仿佛只身在一个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想要找一点光明,于是碰见一只电梯,等待电梯门开了,光明也会随之到来,谁知道里面住着的不是光明,是一个根本意想不到的人。

她只谨慎地点了一点头,走了进来。

凌今全早看见她,就觉得不一样,因为光从顶上打来,呈现的是一种惨白的脸色,她的倦怠是可见的,然而她还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子。

凌今全道:“几楼?”

席含淑道:“一样的。”他们都要去一楼。

席含淑目视前方,然而前方不过是冰冷的电梯门,她的视线转移到上面的显示屏上,她的余光不敢确定,是不是他也在看,只觉得慢下来了,电梯里与外面,化成了两个世界,惟有沉默蔓延的踪迹,仿佛无穷尽,奋力地跺脚都听不见声音。

席含淑想,也许他早就忘记了她罢?毕竟离上次已经过去久了,或许他没有忘,但又可以怎样,她又可以怎样,不过是等待。

这一个空降来的新助理,大家对于他的讨论也是很盛大的。然而她不想这些事,她也知道背后议论不好,所以不想,被点名也只是付之一笑。

这都是别人的生活,既然谁也不是谁的主人,又怎么有权利指摘?当然,她这是十分理想化的思想了。

席含淑这样想着,将头低下来,衣领一翻,给扯正当了。

她的两只双臂一动作,全身都要受影响,大衣前片也就跟着抖动,刷一下,轻轻地抚在凌今全的小腿上,隔着相互的两种料子,然而他还是一顿,身子一斜,四面横的杆子让他手肘撑着。

他这个样子,席含淑也要受一点影响,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忧虑他讨厌她,衣领也不整理了,两只手交着,立在那一动不动。

电梯到一个楼层又开了,走进来两个员工,其中一个擤了擤鼻子,向另一个人道:“夏天装空调,电梯里一点也不热,天气冷了反而不做了,不开热风,要把人家冷死了。”

对方道:“冷了可以多穿些衣服,热了总不能在公司脱光自己。”

第一个女生道:“你呀,耍流氓。”

说完还不敢笑,都觉得这话当着人说不好,但实在忍不住,各自将头伏下去,棉袖子掩在嘴边,只在电梯里听见断断续续隐忍的笑。

一楼到了,这两个人先下了去,只剩她和他。那时只有他们在里面,总要挨一挨,有两个人上来,可将他们挤开了,各占一边,像一杆秤。

她没有动,等凌今全先下,然而他也迟迟不走,僵持了须臾,席含淑伸手向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他觉得她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