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景像洒了碎钻,迷离奢华。
录音笔在茶几上转了半圈,停在芮绮面前。
“这东西不够,只能证明你爸想买我的剧本,但动不了他。”
台山晴的录音,薄曜听了两遍。
Arthur Goldberg的声音冷静又克制,甚至丧心病狂到带了点属于长辈的慈祥——我给你钱,你帮我办点事,很公平。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威胁。
“老狐狸,谈条件都滴水不漏。”
“你那边呢,”芮绮问,“狗仔查到了什么?”
薄曜翻手机,
上周联系的那个狗仔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外放。
“Julian,你爸那个医疗基金的账目我查了,确实有问题。但光有账目没用,得有人出来指证。基金会的财务总监三年前离职去了瑞士,我找到他的邮箱了,但还没联系上,给我点时间。”
薄曜打字回过去,手机倒扣膝盖。
“来不及,马上颁奖礼了。就算联系上那个人,他愿不愿意开口都是问题。””
芮绮说的是事实,沉默是金,反而可以保命。
薄曜丢出一句话,“那怎么着,就等着他搞我们?”
芮绮没立马接话,盯着眼前录音笔,脑子里把所有的线一根根捋出来——Arthur Goldberg的医疗基金、李应钟父亲的账目、台山月的悲剧、那份被剥夺署名权的合同。
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都被紧攥一人手。
“李应钟。”
芮绮没给多少喘息与思考的时间,“Arthur Goldberg挪用的钱有一部分进了他爸的口袋。而且李应钟说过,他查过他爸的账,那些东西,他手里应该有。”
薄曜拿掉膝盖上的手机,小臂结结实实压在腿上,他往前探身,手不知不觉地交缠,声音平,“他不会给的。那是他爸,他再恨也不会。”
“试试再说。”
芮绮翻到上次李应钟给她发短信的号码,不假思索地回拨,现在凌晨两点半,那边接得也快。
“Chloe?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你爸的账本,还在吗?”
那边沉默良久,疑似一声轻笑,紧接着是打火机的响声,他放松了,“怎么,你们要啊?”
“要。”
“我饿了,来In-N-Out,La Cienega那家。”
电话挂了,薄曜已经抓起车钥匙。
In-N-Out Burger,凌晨三点。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其中穿帽衫的男生睡觉,窗边的情侣一言不发,李应钟面前摆着可乐薯条。
他精神状态倒是好。
“坐。”他指了指对面,“你们吃不吃?我请。”
“不吃。”薄曜坐下,“账本呢?”
李应钟抽了张纸巾,
“你们知道那东西拿出来我爸会怎样吗?”
芮绮看着他。
灯光下,李应钟的脸褪去了那层阴郁的保护色,露出底下年轻的疲惫的面孔。他今年二十一岁,和她们一样大。
她刺他一句,“想开点,最起码可以坐牢。”
“对,会坐牢。他这些年挪了不少,加上Arthur Goldberg分给他的那些,够判个十年八年。”
李应钟侧眼看向窗外,那是黑的一片深沉。回忆淹没他,他咬牙带着这些往前走,脚步好重,回头发现,父亲手里攥着一根红线。
“我小时候,他还没破产,会带我去Dodger Stadium看棒球。他不懂棒球,每次都在问我,现在谁领先?谁是好人那边的?我说道奇队是我们这边的,他就跟着喊加油。喊得特别大声,周围的人都看他。”
李应钟抬起头,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后来他就不是他了。破产、离婚、酗酒、胃出血。有一次他喝多了,躺在客厅地板上,我把他扶到沙发上,他抓着我的手说,应钟,爸爸对不起你。然后第二天,他把台山月的事推到我头上。”
“那之后我就不恨他了。”
“恨一个不是他的人,没意思。”
薄曜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们?给了就不恨了?”
“因为台山月。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激凌,她来洛杉矶的第一天跟我说,她以后也想学电影。这些,你们不觉得该有人知道吗?”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我爸的账本,从十四年前开始的。每一笔,谁给的,谁拿的,做什么用的,全在里面。包括Arthur Goldberg医疗基金的那些钱,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
薄曜伸手去拿,李应钟按住了U盘。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台山月的名字,别出现在任何地方。让那些东西烂在证据里,别让任何人再把她翻出来。”
“行了,你们走吧。我再坐会儿。”
他们这一走,不知何时该与李应钟再相见。
/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三点半。
芮绮和薄曜坐地毯上,挤在一块,肩靠肩,U盘插在电脑上,文件夹一层层点开。
账本被他们想象得更完整。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转账路径,还有备注。Arthur Goldberg用铅笔写的,扫描之后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Anna医疗,转入基金,
Anna医疗,转出,
Anna医疗,平账。
芮绮敏感捕捉,“你还好?”
“嗯,”薄曜移动鼠标,“继续。”
凌晨四点,他们把所有的东西全部过了一遍。Arthur Goldberg医疗基金的账目,李应钟父亲的账本,台山晴的录音,芮绮的合同和聊天记录。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终于不再是散落的线头。
“行,东西够了。”
芮绮看着他,“打算怎么用?”
“颁奖礼当天,让狗仔把医疗基金的事放出去。账本作为附件,匿名发到每个董事的邮箱。录音和合同的事,交给David,让学院自己查。”
“听证会呢?”
明天上午十点,学院要开听证会,专门审《回声》的剽窃指控。Arthur Goldberg安排的人会在会上把所有的脏水泼到芮绮身上,说她是挂名的,是被迫的,是剽窃者。
“一块去。”
晚上的睡眠质量堪忧,他们俩早上醒来都顶着黑眼圈,开车到校,芮绮一连几个哈欠。
“你昨天梦里打怪兽了?”
芮绮翻了个白眼,“你是猪吧,睡得那么死。”
薄曜把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双手插兜走,领先芮绮几步。听见这话无所谓地笑开,“那你应该是暗恋我吧?”
暗恋你妈啊。
“滚。”
听证会在南加大电影学院的二楼会议室,刷卡进门。
学术委员会的黄铜字擦得发亮,不过此刻显得格外没威信。
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
学术委员会主席,导演系主任,编剧系副主任,一个校外请来的法律顾问,以及David教授。
长桌这一侧,Arthur Goldberg的人已经坐好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律师,面前摊着文件夹,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律师旁边坐着一个薄曜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戴眼镜,面无表情,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而Arthur Goldberg本人没来。
他也不需要来,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就行。
学术委员会主席是个头发花白的优雅女人,教了三十年影史,平时最会端架子,这次更是,把看不起薄曜和芮绮写在脸上。
他俩找空位坐,椅子硬,坐下去有动静。
Patricia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眼看了看他们。
"Today's hearing was convened in response to an anonymous report. The report concerns your competition short film 'Echo,' alleging disputes over the authorship and suspicions of plagiarism. The college has an obligation to investigate such allegations. You may present statements or have a representative. Let's begin.”(今天的听证会是针对一份匿名举报召开的。该举报涉及你参加比赛的短片《回声》,声称存在创作权争议并怀疑抄袭。学院有责任调查此类指控。你可以发表声明或由代表发言。我们开始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薄曜刚要开口,芮绮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她站起来,全场看向她。
“我是《回声》的编剧,Chloe?Bennett。关于举报信里提到的所有指控,我这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可以一一回应。”
把u盘滑过去,David教授帮她连接电脑。
第一份文件显示的是芮绮剧本交易平台的后台截图,显示《Your Echo》创建于四个月前,竞赛报名截止是最近的事。
“这是我的原始剧本,《Your Echo》,上传于四个月前,时间戳是平台自动生成的,无法篡改。”
芮绮翻到下一页。这次是她的创作笔记扫描件。
每天的修改记录,和薄曜的讨论纪要,分场大纲的迭代版本。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她的签名缩写。
她继续说,“短片《回声》改编自这个剧本。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版定稿,所有的创作轨迹都在这里。”
Patricia看着屏幕,没说话。
旁边的导演系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Arthur Goldberg的律师放下笔,身体前倾。
“Miss Bennett, this only proves that you wrote this script; it does not prove that Mr. Bo Yao did not obtain and use it through improper means.”
(班尼特小姐,这些只能证明你写过这个剧本,不能证明薄曜先生没有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并使用它。)
“你的意思是,我写了剧本,他偷了,然后我们一起拍了出来,一起报名参赛,一起在剪辑室熬了通宵,就为了帮他偷自己的东西?”
“I am just stating a possibility.”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那我也陈述一种可能性。”
芮绮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投影上出现了新的画面。台山晴的录音转文字稿,关键段落用红笔标出。
“Arthur Goldberg先生通过中间人联系我,提出购买《Your Echo》的版权,条件是放弃署名。我拒绝了。临近竞赛典礼,举报信出现在竞赛组委会。”
“这中间的逻辑,需要我帮你们连一下?”
薄曜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管。
“这个短片,从剧本到分镜到每一个镜头,是我们一起定的。如果你们要查剽窃,查的不是我有没有偷她的东西,是她有没有偷自己的东西。”
他转头看芮绮,
她马尾扎得紧,露出耳朵和下巴上那颗痣。
对面的一排人一直在沉默。
The materials you provided need time for the Academic Committee to verify. Today's hearing will be concluded for now, and the results will be announced before the awards ceremony.”(你们提供的材料,学术委员会需要时间核实。今天的听证会暂时到此为止,结果会在颁奖礼之前公布。)
Arthur Goldberg的律师收起钢笔,
合上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手机,往门口走,大概是要去打电话。
“等一下,跑什么?”
薄曜看向那个律师,提高了音量,
“这里面的东西,麻烦转告Arthur Goldberg先生,让他看看。”
他把U盘放在桌上,“医疗基金的账目,十四年的,每一笔都在。还有李应钟父亲的账本,和基金对得上,这些东西,我留了备份。今天之内,如果竞赛委员会不撤销对《回声》的所有指控,这些材料会出现在每一个董事的邮箱里,还有洛杉矶时报的新闻编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