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意安排下，《幕启之后》的主场录制安排在艺术剧院的中型剧场。
艺术剧院是老剧院，多年前演出过很多知名的剧目，只是后来随着时代变迁慢慢衰落，一年都没有多少场演出，连维护设备的钱都赚不到，只能靠上面拨款存活。
前几年，剧院再也接不到演出，拨款也停了，濒临倒闭时恒合出手接了烂摊子，连同地皮都买了下来，剧院从里到外进行翻新，落后的舞台设备也全部换成了价值上亿的最新技术的设备。
追光打在舞台上，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来回布置设备。
方沅远远地看着舞台上的那束光线，思考着当年方舜容当年在这里演出是什么样的场景。
郑修闻主持翻新项目时，保留了老剧院的大致结构，所以舞台的位置还是舞台，方沅即将站上的地方，也是他母亲当年站过的地方。
发了一会儿呆，方沅很快回过神来。
因为第一天是全员录制，现场有些嘈杂，再加上参与录制的演员不乏已经成名的流量，光是带来的团队就十几号人，原本绰绰有余的剧场都显得混乱不堪。
而方沅身边只有乐橙，他工作时一向精简，连化妆也是用节目组的化妆师。
方沅看向不远处最为浩荡的艺人团队，是周默言，这么些年永远是那副众星捧月的做派。
乐橙怕他不开心，撕开一根能量棒递过去，“沅哥不用管他，脏眼睛。”
刚进星启的时候，周默言还是不肯放过方沅，搅黄了他许多工作。
要是方沅自己受罪还好说，但他最知道怎么搓磨方沅的骨气，那段日子连带着程佳时和应霜的都受了不少牵连。
应霜忙着凑钱给孤儿院的小孩治病，工作一丢，连命悬一线的第三期手术都做不了。
事情一出，方沅打听到周默言玩乐的酒吧，找上门去，第一次低声下气地道歉。
那晚，他在周默言居高临下的目光中以赔罪为由喝了很多酒，混酒一下肚，连带着胃和食道都在灼烧，最后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晕了，反正没了意识，第二天醒来已经在医院。
或许被方沅的下场取悦了，也可能觉得方沅这副不再反抗的样子没有意思，后来周默言没有再针对方沅做什么。
方沅自认为是个很简单的人，他只想把手上的事做好，但命运开玩笑似的，总会失控走向复杂化。
这几年下来，方沅其实对周默言已经没有太多情绪，也不想横生枝节。
就在这时，剧场的入口处变得更热闹，工作人员也往那边涌了过去。
是导师们到了。
乐橙充满好奇地张望，“沅哥，你说导师会是哪几个呢？”
“不知道。”方沅说，“但应该都是很厉害的前辈。”
《幕启之后》的导师之前一直只有拟邀名单，由于名单中有几位一直确定不下来，所以节目组没有明确告诉过演员们会有哪几位导师。
人群越走越近，方沅在人影的缝隙间看清了来的几位导师。
视线对上谢怀章的脸时，拿着台本的手慢慢收紧，生出一股烦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方沅表情淡淡的，但明显是不高兴了，乐橙非常紧张，“沅哥，你怎么了？”
方沅摇摇头，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收回了视线。
谢怀章的话剧制作公司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存在，节目需要一个制作出品方的角度，邀请他来当导师再合理不过。
网友们并不知道谢怀章是他的父亲，网上也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谢怀章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导师，就给方沅任何便利，方沅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知道他和谢怀章的关系，这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认为他得到了什么不存在的偏袒。
他待在台侧的阴影了，眼睛随意地盯着台上的设备，烦躁地撕开一块糖塞进嘴里。
在他咬着糖走神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笑，“想什么呢？”
是季见珩，四位导师之一，除了他和谢怀章，剩下的导师还有姚青岱和近几年的话剧女王温筠。
他一过来，场上大半的目光就都被吸引了过来，方沅不是很自在，往阴影里缩了缩。
连谢怀章都往这边看过来，方沅内心烦闷。
也就没有注意到姚青岱的目光也追着他不放。
不过他还是保持礼貌地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回答：“在想你的排场真大。”
“还不习惯啊。”季见珩从来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
方沅无言以对，视线扫过谢怀章时，发现他已经看向了别处。
“应霜最近在做什么？”季见珩低头凑近他，语气带着点被冷落的无辜，“他怎么不肯接我电话？”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吧。”方沅说，“他为什么不肯接你电话，你只能问他，或者问你自己。”
“他很讨厌我？为什么？”季见珩笑眯眯的，“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他。”
季见珩有没有得罪过应霜这件事，方沅还真不知道。
在方沅的记忆中，季见珩和应霜第一次交集是在一次红毯上，那时他也在身边，季见珩像往常一样过来嘴上跑火车，转而注意到了应霜。
应霜性格冷漠，却有基本的礼貌，不知为何，面对季见珩时，他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抛弃，完全不想搭理他。
像是以前结过仇似的。
季见珩这种人，越不理他的越来劲，应霜冷淡，他就偏要缠着，后面便找了各种机会挑逗应霜，使应霜烦不胜烦。
就算不知道应霜为什么会对季见珩如此大敌意，方沅也还是坚定不移站在应霜那一边。
就在他还在想借口敷衍时，季见珩自己先转移了话题，“修闻最近怎么样，还会神经痛吗？”
听出他话里的关心，方沅摇了摇头，“刚停药的时候偶尔会疼，现在已经不会了。”
神经类药物的影响是即时的，暂时还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只要停药，情况就会好转。
季见珩松了口气，没有说更多。
半个小时后，录制正式开始，四位导师落座导师席，十二位演员逐一上台介绍自己的演艺作品并表演一段经典的话剧片段，导师会根据表现给出四张主演卡，剩下八位演员则会被发放配角卡，然后由四名主演挑选，最后三三分队，组成四队，第二期合作演绎一个舞台。
在各种大灯的炙烤下，剧场内有些闷热，即便方沅表演的片段更重台词，并没有太多走动，结束时汗水还是顺着脸颊砸到了地板上。
点评环节，姚青岱目光钉在舞台中央的人身上，率先开口，“你系统地学过话剧？”
舞台中央的方沅诚实摇头，“没有。”
姚青岱张嘴要说什么，想起镜头，在齿间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台词功底不错。”
“我同意姚老师的评价。”季见珩说，“比起前几位，终于有能听的了”
全然无所顾忌，完全不怕得罪人。
温筠微笑着望向季见珩，“季老师看起来对方沅印象很好？录制之前好像还和他聊了天。”
对准导师席的镜头迅速拉近。
“是啊。”季见珩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就是喜欢和一些有实力的演员交朋友。”
方沅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几位导师交锋，已经能想象出综艺后期会怎么剪辑了。
很快到评分阶段，只有四位导师全部给出主演建议，方沅才能在第一轮拿到主演卡。
前面三位导师都很痛快地给出了主演建议，直到点评环节没怎么说话的谢怀章，他翻开的手卡上写的是“不建议主演”。
方沅并不意外，一旁的主持人却立马追问缘由。
“方沅的演技很熟练，可是对于话剧形式还太生疏，节奏和表演方式都是影视剧的影子，所以原谅我没有办法给出主演建议。”谢怀章一脸专业地给出理由。
来参加这档综艺的很多演员都没有过话剧经验，所以说谢怀章这套说辞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适用，算是无可无不可的万能否定话术。
方沅只说了一句会继续努力，上前领取自己的配角卡后，走到观众席入座。x
当天录制结束的时候，一直在场边旁观的乐橙忿忿不平地抱怨，“那位谢先生摆明针对你，你后面上台的周默言都演成偶像剧了，他不照样给了主演建议。”
两人一起往休息室走，怕被有心人听去，她还是压着声音说的，脸都憋得通红。
毕竟只差一票就能得到主演卡，她不甘心也正常。
方沅笑了笑，像是并没有因此受到打击，“反正拿不拿主演卡都能继续演，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可是分组后，主演自然而然就是小组内的主导，谁不想将高光戏份留给自己呢。
乐橙还准备抱怨几句，察觉到有人挡住去路，抬头看清面前的谢怀章后立马噤声。
果然背后不能说人。
方沅皱眉，停下脚步，“有事么？”
乐橙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瞄方沅。
谢怀章开门见山，“听说陈导的新戏找了你做男主？”
方沅不答，只是直直看着他。
虽然演员阵容没有官宣，但谢怀章好歹算半个圈内人，搞到消息不算难事。
“你不适合这部剧。”谢怀章说，“你现在还没有扛剧的能力，《前程》这么大的制作压在你身上，你演不出来。”
后台的环境比录制现场昏暗得多，为数不多的光线打在对峙的两人脸上，照亮了某些相似的角度。
方沅不至于认为谢怀章是真的为他着想。
谢逢成就越高，谢怀章就越想他跌入尘埃里，一方面，这样两个儿子就永远不会在圈子里有合作的机会，另一方面……
方沅知道，那年谢怀章找到叶毓瑛想把他要回谢家，结果被叶毓瑛拒绝后，他就想证明，谢家培养出的孩子才是天之骄子，而没有谢家依靠，没有优渥的环境，方沅永远只会是别人口中的野孩子。
“谢家没有电视吗？”方沅冷冷道，“你到时候打开电视看看就知道我演不演得出来了。”
言外之意是这部剧他演定了。
乐橙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很生气谢怀章刚才没有给方沅主演建议，可今天才是第一天录制，她也只敢背后偷偷抱怨。
方沅刚才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现在怎么像吃了枪药一样？
谢怀章并不在意方沅的反击，“不脚踏实地只会摔得更惨，你已经摔过一次了，还不长记性。”
“你眼里的脚踏实地就是没戏可拍直接退圈吧。”方沅说，“那我这辈子都做不到脚踏实地，你可以死心了。”
谢怀章蹙眉，看方沅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方沅懒得再多说什么，绕过他，大步往休息室走。
乐橙连忙跟上去，反手关上休息室的门后才开口问：“沅哥，你认识谢先生啊？”
“他算是我爸。”方沅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干渴有所缓解，“血缘上的。”
要是以后被网友挖出来说不定又会引起一波讨论，比起瞒着团队，不如打个预防针。
“……”
乐橙的表情很精彩，甚至能看出她的心路历程，比如瞪大眼睛的瞬间想的是“你在说什么”，而嘴巴微张欲言又止的时候想的是“我听到了什么”。
几年前，她撞见方沅和郑修闻亲在一起时也是这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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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几乎是结束第一天录制的下一秒，郑修闻就收到了方沅的录制表现。
电脑上，分公司的副总正在汇报工作，郑修闻分神看着平板里的视频，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母带泛着灰调，舞台中央的青年却难掩光芒，看着看着，郑修闻的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副总看见他在笑，一时不知道是该荣幸还是惊吓，仓皇停下。
郑修闻抬眼，沉声，“继续。”
等视频会议结束，平板上的节目母带刚好停在谢怀章对方沅的点评上，郑修闻手上轻转的钢笔卡在虎口，片刻后，他打开桌下的一个小保险柜，指尖挑开几份文件，抽出压在最下面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