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语像是来集训了,却又好像没有。她仍然可以每天见到周庭。要是周庭不忙的话,明语还能吃上他做的饭。只是唯二不太好的是,她没办法经常见到倪希,以及晚上没办法和周庭一起睡,只有一件有着淡淡的周庭的味道的白衬衣陪在她身边。
明语不明白为什么周庭忽然变成了每天都来看她,她只知道,只要见到周庭,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好起来。这种好心情通常能维持很久,直到周庭下一次再来看她,如此循环往复。
于是她每天就待在画室里,在完成一天的练习时,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特别的铃声响起,她再兴冲冲地赶向校门,去见想念的人。
时间从一次次的等待和见面中偷偷溜走,大半年的光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
今天也是如此,明语坐在她惯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校门口的景象。所以每次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明语总是会在接听的那一瞬间,看向校门旁停着的那辆明黄色的车影。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雾蒙蒙的,连带着这个角落也变得灰暗。
寒冬又一次地降临了渠城。
缺少的那一抹光亮被日光灯给填补上了,但明语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样的感觉,只是莫名心里觉得有些不安,胸口闷闷的,右眼皮也时不时地跳一下。
在练习静物的时候,明语的眼神不自觉地就会向窗外飘去。最近半个月里周庭来的时间并不算规律,或早或晚,但总归会来,不会失约。不过大多集中在傍晚,不会这个时间来。明语知道不会看见那抹熟悉的明黄色,但总是会不自觉地看,好像这样才能安心一点。
从天空雾蒙蒙亮一直到彻底的黑暗,身边的人走了又回,明语一直没等到想等的人。
秦寻真就是走的那群人中的一个。她回到画室,看到明语还坐在那里,有些意外,“明语,你还没去吃饭啊?”
“还没。”明语回答的时候,手上的画笔却没停,“我还在等我哥哥。”
“你哥不会有事不来了吧?”秦寻真话音刚落,就听见明语的手机铃声响起。下一秒,明语的画笔被甩到洗笔桶里,而明语本人则是已经接起电话,蹦蹦跳跳往教室外走去。
“喂,哥哥——”明语的语调不自觉地上扬,“你到校门口了嘛?”
“抱歉,小语。”电话里周庭的声音被周遭的杂声掩去了大半,让明语听不太清楚,“今天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明语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浓烈了一些,“哥哥,你在哪里?”
他含糊其辞,只回答:“外面。”
“你先去吃饭,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语还想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类似广播叫号的声音,紧接着电话就被掐断。
手机哔哔两声,周庭发的短信跳了出来:[我这信号不太好,不方便打电话。先去吃饭。]
明语抿着唇,低着头往回走。
秦寻真见她开开心心出去,笼着一层阴霾回来,问:“你哥真有事不来了啊?”
“嗯。”明语声音闷闷的,“但他不跟我说是什么事。”
秦寻真看她又拿起了画笔,劝道:“你别画了,先去吃饭吧,再不吃等下又要上课了。”
“不想吃。”
“你不吃晚饭半夜会饿得胃疼的。”
“才不会。”
“你不吃待会你哥担心你怎么办?”
一秒,两秒……秦寻真看着明语沉默地将画笔放下,去了食堂。
跟明语待久了就知道,明语这个人看着软,实际上脾气却倔得要死,谁也劝不动。
但只要一搬出周庭,她就会服软。
明语一整晚都蔫蔫的,就连晚上转瓶子抽人当模特的时候都提不起兴趣。
草稿起到一半,手机又开始闪动。明语拿起手机一看,是周庭发短信问她晚上吃了没。
明语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回架子上,赌气一样,不肯回他。
但仅仅坚持了五分钟,明语就板着一张脸,用力地按着手机按键,回复:[吃了。]
周庭没再发来短信。
秦寻真看明语都要绷成一颗小苦瓜了,趁老师在帮另一个同学改画,偷偷凑到她旁边,小小声问:“还在气你哥晚上没来啊?”
“没有。”
明语没撒谎。
她不会因为周庭没来而生气,她只是因为周庭有事瞒着她而感到不高兴。
秦寻真不是安慰人的料,但也绞尽脑汁在说:“你哥哥不告诉你肯定是有自己的顾虑呀。况且你哥都这么大人了,能出什么事?”
明语听见“出事”两个字,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刚才电话里模糊的广播声仿佛又一次浮现在耳边,逐渐变得清晰——
“请二十七号周庭到三号窗口拿药。”
明语立马拿起手机,想要找周庭问清楚,就看见周庭给她发了两条短信。
[下课了吗?]
[我在校门口等你。]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明语头往窗外一瞥,果然发现校门旁的铁栏杆后停着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车。
知道了周庭在外面等她,明语随手扔下画笔,立马就向外跑去。
老师听见声音,扭头发现明语急匆匆往外跑,问:“明语,你要去哪里?”
但明语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对身后老师的询问声置若罔闻,只听见秦寻真在后面帮她解释:“老师,明语家里人来找她。她的画画得差不多了,您等下帮她看一下吧。”
渠城,十二月的夜晚,寒意已经极为喧嚣,凛冽的风吹在脸上泛起隐隐的疼。明语一路小跑,刚出校门,就看见了周庭。
周庭站在车前,半倚着车身,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发短信。屏幕冰冷的光照在他的脸庞上,明语看见他的眉轻轻地蹙着,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
下一秒,明语的老人机在掌心里轻轻地振了两下。
像是察觉到旁边的动静,他抬起头,向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在看清是明语后,眉间的痕迹淡了一些,随即却蹙得更紧,“怎么没围围巾就出来了?”
明语不答反问:“你怎么不在车里等?”她走到他面前,拉开车门,将他往车里推。自己则从另一边车门上车。
一上车,明语不说话,开了暖气就拉着周庭到处检查。周庭注意到明语没喊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没说话,任由她动作。
明语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周庭新给她买的,厚厚地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冻不着她。所以当明语的手碰到周庭时,第一反应就是冰。
周庭冷得像冰块一样。
明语的视线随着手而动,注意到他的手。周庭的衣服有些旧,像是两三年前买的。十几岁的男生个子长得快,衣袖短了一截,周庭的手腕露在空气中,一双手冻得发红。紧接着,明语就发现周庭手背上那个小小的针孔。
她语气硬硬的,“所以,下午的时候是在医院,对吗?”
“嗯。”周庭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藏不住,索性承认。
“病历放哪里了?”明语低着头,自顾自地打开储物格,拿起病历,一袋药就在下面。
病历里写得很清楚,由不规律饮食引起的慢性胃炎。
不算多严重,只是疼起来的时候磨人。
明语住宿,周庭就不用一直记挂着赶回家里,就想着多开一会,多挣一点,经常开着开着就忘记时间,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要到和明语见面的时间了,所以经常一天就吃这么一顿。
日子久了,胃难免难受,他没多在意,直到今天下午疼得受不了,才去了一趟医院。
明语的刘海好像又有些长了,周庭只能看见明语的眼睛眨呀眨的,就是不肯看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旁边抽出一张纸,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只是一滴泪先一步落到他的手背上,烫的。
“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
“下午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
明语终于肯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眨来眨去,固执地不肯让眼泪流下来,却无济于事。
“怕你担心。”
“那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还过来找我干什么?”
周庭拿着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她的泪,只是又说:“怕你担心。”
还是怕你担心。
明语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怎么样都擦不干。“你以后不许来找我了。”
周庭想到那天出现在明语身边的男生,直接拒绝:“不行。”
“换一个。”
明语也不让步,就这么看着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眼泪还在掉。
两人僵持着,周庭没办法,只能顺着她,“好。”
“一天三顿我要打电话确认。”
“可以。”
“晚上不可以太晚回家。”
“嗯。”
周庭看着明语的眼睛,问她:“还有吗?”
“有。”明语绷着一张脸,“你现在就回家睡觉。”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固执地要看着周庭走。
周庭摇下车窗,问:“真的不让我来找你吗?”
明语不肯让步:“不让。”
周庭不说了,只是叮嘱道:“以后出了教室就得围好围巾。”
“嗯。”
“考完试来接你。”
明语点点头。
周庭伸出手,又将明语的衣领拉紧了一些,看上去很不在意地补了一句:“离那些男生远一点。”
明语没想到周庭会这么说,但还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哥哥,拜拜。”
他发动车子,眼睛却看着后视镜里的明语。明语站在原地没有走,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周庭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