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会笑了。
萧衍去往宁国府,远远就看见她独自坐在廊下,身边并无侍女伺候。她目光一直盯着他来时的路,脸上浮着浅浅笑,温和绵软,像冬日晒透暖阳的棉絮,不算浓烈,却透着鲜活的生气。这一回,她是真真切切地望着他走来,眼神不再虚空。
萧衍心头轻轻一颤,不自觉也扬起嘴角。
阿念身子微微前倾,恰似一枝迎风轻扬的垂柳,藏着那份不加掩饰的迎候。
萧衍挨着她坐下,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药膏。
“伸手。”昨日练剑,他便留意到她虎口磨裂了茧子。
阿念掌心朝上递出手,手指微微蜷曲,带着几分怯怯的拘谨,又像默默等候一份妥帖的暖意。萧衍望着这只单薄的手,心绪暗自起伏。他蘸取药膏,细细抹在她虎口的裂口处。阿念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是本能的依偎,安静贪恋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
药膏敷完,她没有收回手,依旧维持掌心朝上的姿势,指尖轻蜷。二人静静对视,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萧衍抬手,动作放得极轻,慢慢将那几缕乱发拢至她耳后。
阿念怔了片刻,缓缓从袖中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画纸。纸张边角反复弯折卷起,能清晰看出被她折了又展、翻看无数次的痕迹。第一张纸上只有一道孤峭轮廓,黑袍长发,迎风而立,如伫立千年的苍松。第二幅绘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而坐,身形高大者一身黑袍,瘦小身影身着青衣,小小的身子微微偏向那人,彼此挨得极近。
萧衍接过画作,指腹摩挲着被反复磨得起毛的纸边,心知这些皆是她独处之时,一遍又一遍描摹出来的念想。
沉默许久,阿念指尖落在膝头,一笔一画缓慢划字,末尾轻轻顿出一个问号。
萧衍辨认出来,她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回边关去?
“还要过一段时日。”他顿了顿,轻声补充,“边关有赵将军坐镇,诸事稳妥,我处理完事,便会很快回来。”
阿念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抬手按在胸口,静静停留一息。而后指尖缓缓抬起,轻柔指向萧衍,动作舒缓柔和,如风拂水面漾开浅浅涟漪;再收回手点向自己心口,轻轻绕了一圈,而后歪着头,舒开双手,交叉叠放在胸膛之上。她脸上一直笑意恬淡,眼眸沉静得如同落雪之前的长夜。
她在用手指告诉他:有你在,我的心便不空了。
萧衍骤然一震,心口又酸又软。他从未料到,素来失语的阿念,竟能摸索着,用手语来向他袒露心意。
他袖中五指几番攥紧又松开,心底常年空旷荒芜的一隅,猝不及防被温热情绪填满,充盈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手指。阿念低头望着两只交叠的手,唇角笑意又悄悄漾开几分,眼角那一枚浅浅的花蕊印痕,也随之缓缓绽放。
云隙漏下暖阳,落在相扣的十指之上,落在她低垂弯软的眼睫,也填平了萧衍长久孤寂的心口。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彼此平缓的呼吸,小心翼翼呵护着方才萌芽的心绪,珍惜这一缕初动心弦的温柔,半点不忍惊扰。
年关将至,转瞬便是除夕夜。
太和殿前的台阶铺着大红毡毯,内侍往来奔走,将一笼笼炭火陆续抬入殿内。今年恰逢天子登基二十周年,朝廷举行大庆,皇帝下旨在太和殿摆设皇家家宴,并宣宁国公阖家入宫赴席。宁国公是沈妃嫡弟,家中子女本就是天家表亲,入宫赴宴合乎礼制,并不算逾矩。
殿内烛火通明,光华满堂。天子端坐主位,皇后之位空置多年,然沈妃执掌后宫所有事务,便坐于帝王身侧。太子居左首,宁国公位列次席,余下宗室宗亲皆依品级次第落座。
阿念一身月白色宫装,头上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细碎流苏,半掩眉眼。
虽说天威在前,满殿之人心存拘谨。便毕竟是除夕家宴,氛围相较平日更为缓和,席间偶有细碎私语,也算一派和睦光景。沈昭耐不住久坐无趣,悄悄扯了扯阿念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阿念,你紧张吗?”
阿念毫无回应,目光落于面前酒盏之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凉的杯沿。沈昭自觉无趣,悻悻收回了手。
没过多久,二皇子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沈妃身侧俯身低语片刻。沈妃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颔首。二皇子直起身,伸手拉住阿念的手腕,将她引至沈妃跟前。这个动作并不算张扬,却恰好落入半殿人的视线之中。阿念被动移步,眉头浅浅蹙起一分。
沈妃放下酒盏,笑着看向帝王:“陛下,臣妾这位娘家侄女性子安静乖巧,如今正跟着恪王殿下习练剑法。臣妾想着,不如认她做义女,常伴臣妾身侧解闷。”
皇帝端着酒杯,目光在阿念身上稍作停顿。
“哦?跟着衍儿学剑?”
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眼身侧的宁国公,再转头望向萧衍,慢饮一口杯中酒,轻轻将杯盏搁在案上。
“是桩美事,朕准了。赐公主封号,号安平。”
二皇子唇角掠过一抹极淡、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宴席临近尾声,皇帝忽然兴起,留下宁国公与诸位妃嫔闲弈叶子牌,随即对着太子抬手吩咐:“太子不必拘谨,领着一众弟妹出宫上街赏灯,热闹一番。”
太子躬身领旨,率众起身告退。
沈妃侧头看向身旁的阿念,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笑意温和:“去吧,跟着诸位兄长一同出去玩会儿。”
阿念抬眼,眉尖轻轻一动,从沈妃身侧走出,径直穿过席间众人,走到萧衍面前,伸手稳稳攥住了他一截衣袖。
除夕夜京城解除宵禁,长街满城热闹。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各家商铺挂满五彩彩灯,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零星爆竹的硝烟,四散飘散在街巷之间。街边杂耍卖艺、兜售糖葫芦、摆摊售卖花灯的摊贩数不胜数,吆喝声连绵不绝。
沈昭跑在最前头,蹦蹦跳跳回头招呼众人:“快来这边,有猜灯谜的摊子!”
沈晖紧随其后,时不时侧头同二皇子低声交谈,二人神色严肃,似在商议要事。
阿念自始至终攥着萧衍的衣袖,小步紧随在他身侧,目光忍不住四下张望。她从未见过这般人山人海、灯火连片的盛景,耳畔爆竹声声,脸上虽无明显情绪起伏,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不少。
街边忽然燃起烟火,一簇金光直冲沉沉夜色,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零落金雨。阿念仰头凝望,眼底沉寂已久的暗色,被漫天浮动的碎光一点点地点亮。火光明暗交替,她看得目不转睛,不知不觉松开了攥着衣袖的手指。
萧衍立在一旁,心底一时有些恍惚。他总觉得,她这般仰头凝望漫天星火的模样,自己似曾相识,恍若隔世旧影,朦胧缥缈。
身后传来二皇子低沉带笑的嗓音:“三弟,这烟火倒是好看。”
萧衍回过神,并未接话。二皇子也未曾介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沈晖往前走去。
身侧骤然一空,阿念愣了瞬,连忙重新伸手攥紧萧衍的衣袖,力道相较先前,沉上几分。
不日,安平公主奉旨迁居梧桐院。沈妃将身边行事最妥帖的心腹宫女碧梧拨至院内贴身伺候,又命下人修整院落、修剪杂枝,并在院中两株老梧桐树下,新添置了一架秋千。梧桐院与沈妃寝院比邻而居,距离分寸恰到好处,既方便沈妃时常照看,也留给阿念一方独处安身的清静地界。
院内两株梧桐枝干盘曲苍劲,入秋冬后便叶落殆尽,只剩嶙峋光秃的枝桠,斜斜刺向灰蒙蒙的天际。新置的秋千静挂树下,绳索簇新,坐板打磨得光滑温润,稍稍一动,细碎的吱呀声响便划破院落沉寂,愈发衬得四下冷清孤寂。
搬入院落当日,阿念便蜷坐在秋千上不肯起身。碧梧取来御寒斗篷,轻轻披在她肩头,即便身上落了暖意,她脊背依旧分毫未动;温热茶汤端至膝前,她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她下颌微收,视线一直盯着院门外狭长的甬道,指尖一下下无意识抠磨着光滑的木板。
深宫高墙四面围困,周遭所有人情暖意都隔着一层无形隔阂,唯有这条甬道,连通着她心底唯一的寄托。她望那条来路,任由茫然与空落,反复席卷心底。
时日一久,每到萧衍快要登门的时辰,阿念身子便会不自觉微微前倾,脖颈绷得发紧,一瞬不瞬盯着甬道深处。凝望太久,纤长眼睫慢慢恹恹垂落,指尖反复捻搓着秋千绳结。她整副心神,尽数悬在这场忽远忽近的漫长等候之中。
萧衍依旧隔日前来,准时入院教她练剑。时辰将近,阿念便会早早扶着门框立在院门口,凝望甬道的姿态,同从前在宁国府月门等候时一模一样,这般等候,早已化作深入本能的习惯。
甬道尽头刚透出一点人影轮廓,她眉骨极轻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门框边缘,心口轻轻一跳。连日淤积在心底的沉闷孤寂,骤然裂开一丝松快的缝隙。
待萧衍踏入院门,她垂落的眼帘缓缓抬起,眼底浮起一缕柔和微光,脚步不由自主往他身侧挪近小半步。只要萧衍待在近处,她紧绷许久的心绪便能慢慢平复,连呼吸都变得安稳松弛。唇角偶尔会极浅地抿出一点笑意,转瞬又悄然敛去。旁人再多体恤与安抚,都抵不上他片刻相伴。
授剑结束,萧衍拱手告辞,转身离去。阿念静静立在檐下目送,脖颈微微前探,目光一路追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人一步步深入长廊阴影,她眼底方才好不容易拢住的暖意,也随之一点点抽离,原本攥紧的指节缓缓松开,无力垂落身侧。直至甬道深处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她才慢慢收回目光,脚步迟缓退回院中,重新佝偻着脊背坐回秋千。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无边冷清再次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余下漫漫长日,她只能靠着下一次相见的微薄念想,一点点熬过独处的落寞时辰。